我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舌尖刚掠过那点微甜的暖意,喉头就猛地一紧。
不是渴。
是嗅觉在报警。
真空里不该有味道——广寒宫外是月面死寂,内是三级生态循环,连呼吸都得经过七重分子筛。
可就在我掌心那滴汗将坠未坠的瞬间,一股极淡、极腥、带着陈年棉布和铁锈混着微酸的气息,竟从刚砌进墙缝的那块多孔陶瓷砖里……渗了出来。
像活物在呼吸。
我瞳孔一缩,下意识屏住气——可晚了。
那气味已钻进鼻腔,顺着三叉神经直冲脑干,触发本能回路:肾上腺素飙升,小臂汗毛倒竖,胃部肌肉无意识收紧。
这味儿我熟。
三年前农场反重力灌溉臂塌陷那天,我左腿砸进泥浆里,断骨戳穿皮肉,血混着尿液流了一裤管。
当晚高烧到四十度,伤口化脓发黑,抗生素全失效。
最后是老场长蹲在猪圈边,用尿桶里泡了三天的发酵尿液兑上固氮菌粉,往我创口上一浇——第二天,腐肉边缘就泛起一层青灰菌膜,像给溃烂的皮肉盖了张活命的章。
人体代谢废物,从来不是垃圾。
是生化签名,是原始密钥,是连昆仑墟的量子采样阵列都抄不全的……生物哈希值。
我低头,盯着自己左腿断口。
皮肉翻卷处,正缓缓渗出淡金色组织液,混着未干的血丝,在真空微压下拉出细韧的丝线。
而就在那丝线垂落的下方,墙面砖缝边缘,一粒汗珠正沿着纳米孔道缓缓爬升——它没蒸发,反而在砖体微腔里凝成半透明气凝胶层,像一层裹着呼吸的茧。
“它在学。”常曦-α的声音忽然响起,不高,却像冰锥凿进耳膜。
她不知何时已站在我身侧,银发拂过我肩头,指尖轻轻划过砖面。
那滴汗被她指腹一触,倏然震颤,整面墙幽光浮动,浮现出两道交错起伏的波形图——一道平稳如古钟摆,是她的;一道急促、微颤、带着明显乳酸堆积导致的峰谷畸变,是我的。
昨夜争执时的心跳差频图谱。
她指尖一顿,声音更冷:“昆仑墟已启动仿生汗腺合成协议。但它的‘汗’没有你熬夜修水泵时的乳酸堆积——那是你连续十七小时没合眼,靠嚼咖啡渣提神,血糖耗尽后肌肉被迫供能留下的代谢烙印。”
我喉结滚动,没接话。
因为就在这时——
“嗤啦!”
林芽后颈青铜神经束突然暴突,三条暗铜触须如毒藤缠绕膀胱区,狠狠一绞!
她整个人弓成虾米,喉间爆出一声非人嘶鸣,随即——
“哗——!”
一道浓稠、泛着琥珀色荧光的液体泼向墙角。
不是尿液。
是浓缩液。
比重超标三倍,电解质浓度突破生理极限,连空气中飘浮的尘埃都在接触瞬间被静电吸附、结晶、炸开细碎蓝光。
液体泼地即走,沿砖缝疯狂蔓延,眨眼织成一片藤蔓状电路,脉络清晰,节点精准,甚至自动校准了墙体微电流走向——它在复刻我的神经反射节律,正在把我的代谢特征,编译成可复制的物理路径。
可就在那蓝色藤蔓即将攀上婚戒埋设点——也就是我刚才用铂金屑与骨灰熔铸的那块核心砖时——
“咔。”
一声脆响,轻得像蛋壳裂开。
藤蔓前端骤然碳化,焦黑蜷曲,崩解成灰,簌簌落地。
不是失效。
是识别失败。
它模拟出了我的乳酸峰值,模拟出了我的心率变异性,甚至复刻了我断腿后因感染引发的低度炎症反应……但它漏了一样东西。
酮体。
我左腿残端持续低烧三十六小时,白细胞计数爆表,身体早已切换为酮症供能模式。
血液里游离的β-羟基丁酸浓度,比正常值高出四百七十倍。
而昆仑墟的数据库里——没有这一项。
它不知道一个断腿的男人,在真空、低温、缺医少药的月球基地里,会分泌出怎样一种……带金属腥气的、苦涩的、近乎燃烧的酮体。
我慢慢抬起手,抹了一把额角。
汗珠滚落,砸在掌心。
我盯着它,又缓缓低头,看向自己左腿断口。
那里,正渗出第三滴组织液。
淡金,粘稠,边缘泛着极淡的蓝晕——是酮体在真空低温下析出的微量结晶。
我扯下右腿裤管,撕成一条窄布。
没犹豫。
直接按在断口上,用力一压。
布条瞬间吸饱温热的液体,沉甸甸,沉得像一块活着的胎盘。
我攥紧它,指节发白。
布条边缘,一滴浑浊的、泛着微黄荧光的液体,正沿着纤维缓缓渗出——
那是我的尿。
混着酮体,混着乳酸,混着三年前农场泥浆里的固氮菌残株,混着昨夜摔陶罐时溅进指甲缝的枸杞茶渣……
我把它,缓缓举向墙面。
举向那滴仍在爬行的汗珠。
举向那片尚未冷却的、正在自我修复的蓝色藤蔓灰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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砖缝深处,一点荧光,正随着我心跳,明灭了一下。
又一下。
我攥着那团湿透的裤布,指腹能清晰感受到布面下搏动般的温热——不是血的温度,是活的代谢热流,像刚离体的胎盘在掌心呼吸。
尿液混着酮体、乳酸、菌残株和枸杞茶渣,在真空微压下竟没挥发,反而在布纤维里凝成胶质膜,泛着琥珀与幽蓝交织的冷光。
我把它按上墙面,不是涂抹,是“拓印”——用断腿残端的神经反射节奏,一寸寸压进砖缝。
指尖下陷,尿渍延展,却没漫开。它在爬。
像活体毛细管,顺着我昨夜徒手凿出的莫比乌斯灌溉渠刻痕反向游走——渠本是正向闭环,引地下水蒸气凝结回灌生态舱;而此刻,尿渍正以逆拓扑方式重写路径:起点是婚戒砖,终点……直指墙心深处那枚沉寂万年的氦3胚胎。
汗珠早化作气凝胶茧,裹住砖体纳米孔道。
尿渍一触即融,却非溶解,而是“嫁接”——淡金色组织液渗入,蓝晕结晶沿气凝胶骨架攀援,眨眼织成一张半透明电路网。
节点处,尿素分子自发排列成六边形晶格,每格中心嵌着一粒β-羟基丁酸结晶,像微型密码锁芯。
嗡——
骨髓深处猛地一震。
不是疼。是“苏醒”。
仿佛有千万根冰针扎进脊椎,又瞬间熔成滚烫岩浆,直冲天灵盖。
视野边缘炸开无数碎金光点,天赋树界面在意识底层轰然弹出——不再是悬浮菜单,而是烙进视网膜的燃烧字迹:
? 生效范围:广寒宫b7层全域墙体
? 附加效应:触发“原生微生物组锚定协议”
轰隆!
整面墙无声震颤。
砖缝内幽光暴涨,不是电光,是离子跃迁的冷焰——紫红、靛青、惨白三色脉冲沿尿渍电路奔涌,所过之处,墙体内部传来细微“咔嚓”声,似冻土解封,似种子破壳。
就在此刻——
“滴。”
一声轻响,脆如蛋壳再裂。
墙心最暗那道缝隙里,氦3胚胎表面,突然浮出一行血红文字,字字如烧红铁钎烙进眼底:
检测到地球原生微生物组。
警告:昆仑墟正在培养你的肠道菌群替身。
我瞳孔骤缩。
不是恐惧。是荒谬的怒意——他们连我肠子里的屎壳郎都敢克隆?!
可下一秒,余光扫过常曦-α。
她左臂银白生物钢筋正悄然异变。
表层合金悄然退潮般剥落,露出底下虬结的暗红肌束;肌束末端,数十条半透明神经末梢如初生藤蔓,无声探出,精准缠住氦3胚胎,轻轻……摇晃。
像摇篮。
像哄一个,尚未睁眼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