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砧防线的硝烟尚未散尽,联军舰队已悄然变换阵型,准备深入那片吞噬了不知多少文明的灰暗之地。
舰桥内,气氛比之前更加肃穆。光幕上,混沌海外围那场血战的伤亡统计正在跳动,冰冷的数字背后是一条条逝去的生命。虽然星澜的净化扭转了部分战局,但联军付出的代价依然不菲。
“阵亡十七万四千余,重伤失去战力者逾三十万,舰船损毁”赤炎汇报的声音沉得像压了铅块,他顿了一下,看向主位的凤临,“墨渊剑尊左肩秩序之毒被神后封印,暂无大碍,但灵力运转滞涩,短期内无法全力出手。万剑军士气尚可,但需时间调整。”
凤临的目光扫过那些数字,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放在扶手上的手指,几不可查地收紧了一瞬。“阵亡者,骨灰收敛,名册录入英灵殿,按最高规格抚恤。重伤者,全力救治,神庭丹药库优先供给。”他的声音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舰队休整六个时辰。六个时辰后,按原计划,深入混沌海。”
“陛下,”一位来自天妖族的盟军将领忍不住开口,他头上生着弯曲的角,脸上带着忧虑,“混沌海内部环境极度恶劣,法则混乱,灵力枯竭甚至反噬,我们的战舰灵盾消耗会剧增,普通将士恐怕寸步难行。是否先建立前哨基地,步步为营?”
凤临看了他一眼,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转向身侧的星澜:“澜儿,依你感知,混沌海内部,如今是何光景?”
星澜一直闭目凝神,掌心的混沌光晕明灭不定,似乎在努力感应着什么。闻言,她缓缓睁开眼,眼底有一丝掩饰不住的疲惫,但目光清澈而坚定。
“混乱,极致的混乱。”她斟酌着词语,试图描述那种感觉,“并非单纯的狂暴,而是各种法则碎片像被打烂的镜子,胡乱拼凑在一起,彼此冲突、湮灭。空间脆弱得像纸,时间流速在某些区域时快时慢。最麻烦的是,灵力本身被污染了。鸿特晓说罔 首发充斥着一种冰冷的‘惰性’,或者说‘排他性’,我们的修士吸收起来事倍功半,甚至可能引发灵力冲突。而且”
她顿了顿,指向光幕上那片缓缓旋转的灰蒙:“我能感觉到,这混乱深处,有巨大的‘空洞’,像是被什么东西‘吃’掉了。那里应该就是秩序之主力量侵蚀的核心区域,也是我们最终要去的地方。但这一路上的‘混乱区’,就是它布下的天然屏障。”
“所以,步步为营,正中其下怀。”凤临接过话,看向那位天妖族将领,“我们拖不起。每拖延一刻,秩序之主的力量就可能多侵蚀一分,混沌海内部的危险也可能多变化一分。必须尽快开辟一条相对安全的航道,直插核心。”
“可这航道”将领面露难色。
星澜站起身,虽然脸色还有些发白,身姿却挺得笔直。“我来。”她说,声音不大,却让舰桥内所有人都看了过来,“混沌之心与混沌海同源。这里的混乱,对旁人来说是绝地,对我而言或许可以尝试‘梳理’。”
她看向凤临,眼中带着征询,也带着决心。
凤临凝视她片刻,缓缓点头:“需要什么?”
“舰队跟随我,不要离太远。我需要集中精神感应混沌海‘脉络’中相对稳定的‘间隙’。”星澜道,“另外,墨渊不能去前线,但他的寂灭剑意对清理一些特别顽固的法则‘淤结’或许有效,请他在舰队中段压阵,随时准备出手。赤璃的涅盘真火,生机盎然,可以帮我稳定开辟出的航道边缘,防止混乱回流。”
“好。”凤临立刻下令,“赤炎,调整舰队阵型,以神后旗舰‘青穹号’为前导,呈长蛇阵跟随。墨渊所部移居中段,赤璃所部殿后。所有战舰灵盾功率提升至七成,节约灵力,非必要不开火。”
六个时辰的休整,对庞大的联军而言只是喘口气。阵亡将士的遗体被妥善安置,伤员转移到专门的医疗舰,破损的战舰紧急抢修或并入其他舰船。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悲伤与肃杀,但更多的,是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时辰一到,“青穹号”率先脱离本阵,如同一枚青灰色的箭矢,缓缓驶向那片仿佛能吞噬一切的灰暗。
星澜站在青穹号了望台的最前端,这里没有灵盾遮蔽,混沌海边缘混乱的气息扑面而来。那不仅仅是视觉上的灰暗,更像是一种全方位的压迫:耳边是各种法则摩擦产生的、无法形容的嘈杂低语;皮肤能感觉到空间本身不稳定的、细微的震颤;灵力运转果然变得艰涩,如同在水中挥拳。
她深吸一口气,闭上眼,将全部心神沉入体内的混沌之心。
咚咚
混沌之心缓慢而有力地跳动,与外界混沌海的“脉搏”产生了微弱的共鸣。她能“看”到,眼前并非一片混沌的虚无,而是由无数色彩斑斓、却又支离破碎的“丝线”胡乱缠绕、打结构成的、令人眼晕的巨网。这些“丝线”,就是破碎的法则碎片。
而在这些乱麻般的丝线中,偶尔会闪现出一些相对平顺、黯淡的“缝隙”。这些缝隙很不稳定,时隐时现,有些宽些,有些窄得可怜,而且路径弯弯曲曲,绝谈不上是“路”。
这就是她要找的“间隙”。
星澜伸出手指,指尖一点温润的青灰色光芒亮起。她尝试着,将一丝极其精纯的混沌之力,注入前方一条相对明显的“缝隙”。
如同水滴渗入干燥的沙地。
那青灰色的光芒顺着缝隙悄然蔓延,所过之处,那些胡乱纠缠、冲突的法则碎片,仿佛被一只温柔的手轻轻抚平,虽然并未改变其破碎的本质,但至少暂时不再彼此激烈对抗,变得“安静”下来。光芒过处,一条仅容数艘战舰并行的、朦胧的青色光带,在灰暗的背景中隐约浮现。
成了!
但星澜额角立刻渗出汗珠。仅仅开辟这么一小段,对心神的消耗就非常大。她必须不断感应、选择相对稳定的间隙,注入混沌之力进行安抚和标记,相当于在狂暴的河面上,寻找并固定一条脆弱的浮桥。
“青穹号,沿光带前进,速度放慢,保持稳定。”星澜的声音通过传讯法器传出,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音。
庞大的舰队,开始像一条谨慎的长蛇,缓缓游入混沌海。他们紧随在青穹号后方,沿着那条不断向前延伸、却又仿佛随时会消散的青色光带。
进入混沌海内部,环境比边缘恶劣十倍!
四周不再是星空,而是粘稠的、变幻不定的灰雾,雾中偶尔闪过诡异的色彩,或是突兀出现的、一闪即逝的空间裂缝。灵力几乎无法从外界补充,全靠战舰本身灵石储备和修士内息支撑。更可怕的是,时而有混乱的法则乱流扫过,即便在光带内,战舰的灵盾也会剧烈波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左舷三度,空间褶皱!规避!”青穹号的领航员声嘶力竭。
舰体猛地倾斜,险之又险地避过一片看似平静、实则内部空间极度扭曲的区域。
“后方第七编队,灵盾过载!请求减速维护!”
“准!赤璃,派一支凤凰军小队过去,用涅盘火帮他们稳定灵盾核心!”
命令与汇报在通讯频道中飞快传递。每个人都绷紧了神经。在这里,最大的敌人不是有形的军团,而是这无处不在、诡异莫测的绝域本身。
航行的过程缓慢而煎熬。星澜的脸色越来越苍白,维持航道开辟的消耗远超预计。她不得不几次停下,调息片刻,才能继续。墨渊在中段舰船上,虽然无法动用全力,但他的灵识依旧锐利,几次出手,灰蒙蒙的剑意如同精准的手术刀,斩断了几处试图“堵塞”航道的、特别狂暴的法则乱流核心。赤璃殿后,金红色的涅盘真火如同温暖的尾巴,扫过光带边缘,将那些试图侵蚀回来的混乱气息稍稍驱散。
不知航行了多久,时间的感知在这里也变得模糊。可能是一天,也可能是数日。
就在星澜感觉心神消耗快要接近极限,眼前阵阵发黑时,前方的灰雾,忽然变得稀薄了一些。
不,不是稀薄。
是“干净”了。
一种令人极度不适的“干净”。
前方的混沌气流、法则碎片,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粗暴地抹平、捋直。混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绝对的、死寂的“有序”。那里的空间稳定得可怕,灵力被彻底抽干,只剩下一片虚无的苍白。一条笔直的、宽阔的、由苍白光芒构成的“大道”,突兀地出现在混沌海的混乱背景中,拦在了青色光带的前方。
就像在一幅狂放的抽象画中央,被人用尺子画下了一条僵硬的白线。
青穹号猛地停下。
星澜睁开眼睛,看着那条苍白大道,心头猛地一跳。她能感觉到,大道尽头,那绝对的“有序”深处,有一股冰冷、庞大、充满毁灭意味的气息,正在缓缓苏醒。
那气息的强度让她体内的混沌之心都为之悸动。
堪比神帝!
“航道前方有东西拦路。”星澜的声音干涩,传回旗舰。
几乎同时,凤临的身影出现在了青穹号的了望台上,站在她身边。他玄袍的下摆在苍白光芒映照下,边缘仿佛也染上了一层冷意。
“终于来了个像样的。”凤临望着那条苍白大道,金色的眼瞳微微眯起,非但没有惧色,反而升起一丝锐利如刀的战意。
就在这时,苍白大道的尽头,那绝对的虚无中,一点更加纯粹、更加刺目的苍白光芒亮起。
那光芒缓缓凝聚、拉伸,最终化作一道模糊的人形轮廓。
它没有五官,没有衣饰,整个身体仿佛由最纯粹的、不断自我复制的苍白几何线条构成,周身散发着一种“抹除一切”、“归于零点”的恐怖道韵。
它静静地“站”在苍白大道中央,挡住了联军唯一的去路。
一个冰冷、漠然、仿佛由无数世界临终哀嚎糅合而成的沙哑声音,直接在舰队每一个生灵的神魂深处响起:
“此路,归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