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往北，景儿越来越荒。
头几天还能见着些零星的屯子，土坯房，篱笆院，烟囱里冒着呛人的煤烟子。再往北，屯子没了，只剩些猎户临时搭的窝棚，兽皮绷在木架上，里头的人眼神跟狼似的警惕。等过了北安，连窝棚都没了，一眼望去全是白茫茫的冻土荒原，风刮起来跟鬼哭似的，卷着雪沫子打在脸上，生疼。
“这地界……”火姝儿紧了紧棉袄领子，“阳气弱得跟灯丝似的。底下怕是冻着不少老东西。”
鼠瑶光一直掐算着方位，这会儿忽然停步：“到了。”
眼前是一片雾。
不是寻常的雾，是青灰色的，浓得像化不开的糨糊，贴着地皮往前漫，一直漫到天边去。雾里影影绰绰能看见些轮廓，像是山，又像是巨兽的脊背，可细看又什么都没有。风到了雾边缘就停了，声音也传不进去，静得让人心慌。
“结界。”邪佛小和尚低声说，“跟血池地狱那个门……一个路数。可这个更老，老得多。”
闵政南走到雾边，伸手探了探。手指刚触到雾面，一股刺骨的寒意顺着手臂就钻上来，不是肉身的冷，是直接冻魂魄的那种寒。他运起八九玄功，古铜色光泽在皮肤下一闪，把那寒意逼了出去。
“进。”他没犹豫，抬脚就迈了进去。
身后几人紧随其后。
一进雾，天地就变了。
外头是荒原冻土，里头却是另一番景象。雾还是那雾，可雾里有了光，一种惨白惨白的、不知从哪儿来的光，勉强能照出十步远。脚下不再是冻土，而是湿漉漉的、长满青黑色苔藓的礁石，硌脚，滑。
往前走了一段，雾渐渐薄了些。眼前豁然开朗，一片海。
可这海跟人间见过的任何海都不一样。水是青黑色的，粘稠得像油，缓缓地荡着，不起浪，只泛着一圈圈缓慢扩散的涟漪。海面无边无际，一直延伸到雾深处。天上没有日月，只有那层不变的惨白光晕，映得海水像块巨大的、凝固的墨玉。
最诡异的是，海面上浮着东西。
不是船，是山。一座座黑沉沉的、形状怪异的山，从海水里冒出来，山顶裹在雾里，山脚浸在黑水中。有的山是尖锐的石峰，像巨兽的獠牙；有的是浑圆的丘陵，表面布满了蜂窝状的孔洞，孔洞里往外渗着暗绿色的粘液；还有的……分明是某种巨大生物的骨骸，肋骨如拱门，脊柱如长堤，半沉半浮，骨架间缠着密密麻麻的、水草般的黑色絮状物。
“北海……”鼠瑶光深吸一口气，那咸腥腐气冲得她皱了皱眉，“还真是。山海经里记的，‘北冥有鱼，其名为鲲’。这水……就是北冥之水。”
火姝儿蹲下身，手指碰了碰海水，“滋啦”一声轻响，指尖冒起一缕白烟——不是烫的，是腐蚀。“这水有毒，煞气重得吓人。”
元白花是龙属，对水最敏感。她盯着海面，脸色发白：“水底下……有东西在动。不止一个，很多，很大。”
闵政南没说话，重明鸟的眼睛全开了。双瞳里金光流转，视线穿透粘稠的海水，往下探去。
黑，深不见底的黑。
可在那黑暗深处，确实有东西。庞大的阴影缓缓移动，轮廓模糊不清，偶尔闪过一抹幽绿或暗红的光，像是巨兽的眼。更深处，似乎还有更大的东西在蛰伏，那气息古老得让人心悸。
他收回视线，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
“瑶光，”他开口，声音在这死寂的海面上格外清晰，“咱来对了。”
鼠瑶光苦笑：“闵爷，这地界……凶险程度怕是血池地狱的十倍不止。”
“要的就是凶险。”闵政南咧嘴，那笑容里的狠劲又上来了，“不凶险，哪来的机缘？”
他抬手指向最近的一座“山：“就从那儿开始。一个一个扫过去。占山头，收凶兽，炼道行。”
火姝儿掌心真火“呼”地燃起来，映得她眼睛发亮：“早该这么干了！”
闵政南带着几人翻过最后一道山梁，眼前光景猛地一变了模样。
山后头根本不是寻常的山坳子，放眼望去，密密麻麻全是各式各样的窝棚、草屋、石头房，高低错落，挤挤插插地堆在一片开阔地界上。远处还能瞅见几栋像模像样的木楼，盖得歪歪扭扭的，顶上铺着各色兽皮。
更邪性的是街上来来往往那些“人”。
有顶着个野猪脑袋、膀大腰圆扛着木料的；有拖着条毛茸茸大尾巴、蹲在路边摆摊卖山货的；还有长着对尖耳朵、提着水桶晃晃悠悠走道的。虽说大多都化成了人形，可身上那股子腥臊味儿隔老远就能闻着，脸上、手上多多少少都留着本相的痕迹，走路姿势也透着股别扭劲儿。
“好家伙，这是掉妖精窝里了。”鼠瑶光压低嗓门道。
火姝儿她皱了皱眉:“闵爷，咱这模样太招摇了。”
闵政南眯着眼打量了半晌，他往旁边林子里退了退，寻了个隐蔽处，回头对几人道:“都收收气息，换个打扮。”
说话间，他周身骨节发出细微的噼啪声，身形开始收缩变化，四肢着地，皮毛从皮肤下钻出，转眼间竟化作一头通体玄黑、唯有两眼上方各有一撮白毛的豹子。这豹子体型不大，也就寻常家犬大小，但通身透着股灵性，正是《山海经》里记载过的玄豹。
“八九玄功到底方便。”化作玄豹的闵政南口吐人言，声音低沉了几分，“老几位，委屈一下，先进兽宠空间待会儿。”
邪佛双手合十，化作一道红光没入闵政南眉心，元白花直接进入兽宠空间，火姝儿身形一晃，化作只红羽小鸟，落在他背上。
只剩下鼠瑶光站在原地。
“你也变回本相。”玄豹抬起头，“耗子在这地界不显眼，跟紧我，别露了仙气儿。”
鼠瑶光点点头，身形一转，化作只灰扑扑的山耗子，尾巴一甩就窜到玄豹脚边。一豹一鼠，借着草丛遮掩，悄没声地往那妖国摸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