闵政南眯着眼,盯着眼前这片空荡荡、连丝阴风都没有的血狱道,半晌没吱声。他咂摸咂摸嘴,拿胳膊肘捅了捅旁边的鼠瑶光:“我说老妹儿,这到底是不是真正的鬼国这么弱,邪佛一个人就搞定了?”
“闵爷,”鼠瑶光沉吟着“我记得《山海经》里头提过一嘴,说东北有鬼国,真正的入口,怕是不在这‘血狱道’幌子上。原文说‘沧海之中,有度朔之山,上有大桃木,其屈蟠三千里,其枝间东北曰鬼门,万鬼所出入也。’咱们怕是找错门了。”
“度朔山?”闵政南眼睛一亮,“能算出来在哪儿不?”
鼠瑶光点点头,盘腿就地坐下,从怀里摸出三枚油光水滑的老铜钱,又取了个巴掌大、黑乎乎的龟壳。她闭目凝神,嘴里念念有词,都是些古奥艰涩的音节。铜钱在龟壳里哗啦啦响,颠来倒去。半晌,她额角见了汗,那三枚铜钱却像被啥东西糊住了似的,死活不肯显出个清晰卦象。
又强撑着算了快一炷香,鼠瑶光脸色发白,猛地睁开眼,嘴角竟渗出一丝血线。“不成……闵爷,”她喘着气摇头,“这天机被遮得严严实实,跟一锅搅不开的糨糊似的,啥也算不出来。”
“连你都算不着?”火姝儿有些吃惊。
鼠瑶光咬了咬下唇,像是下了啥决心:“我……我请老祖宗问问看。”说完,她也不避人,直接面朝东北方向跪下,从怀里珍重地取出个小布包,打开是搓灰白色的香灰。
她用手指蘸着唾沫,就地画了个极其繁复的图案,像字又像画。画完了,把香灰撒在图案中心,低低地、用一种近乎吟唱的调子开始念叨。
那声音又轻又飘,不像从她喉咙出来的,倒像从地底下钻上来的。四周本就稀薄的阴气,忽然就凝滞了,一股子更古老、更苍凉的寒意,悄没声地漫了过来。
约莫过了半盏茶的功夫,鼠瑶光浑身一颤,猛地睁开眼,眼底有缕极淡的金光一闪而过。她长长吐出口气,那气在阴冷空气里凝成一小团白雾。
“问着了,”她声音有点哑,带着疲惫,“老祖宗指点,度朔山不在阳世显迹,得往‘阴阳缝’里走,顺着黄泉水的支流逆行三百里,见黑雾障目,桃木镇海处即是。不过……那地方凶险,老祖宗让我劝闵爷,三思。”
闵政南咧咧嘴,眼底却没什么温度:“来都来了,还能让个门坎儿吓回去?指个方向。”
鼠瑶光抬手指向血狱道更深处的黑暗,那里隐约能听见极其微弱、恍若幻觉的水流声,腥气也更重些:“那边,阴气最沉,水声底下……有缝儿。”
闵政南点点头,往前走了几步,站定。他闭上眼,再睁开时,那双眸子深处,仿佛有两簇炽白的小火苗幽幽燃起,瞳孔边缘隐隐显出重瞳虚影——重明鸟的破妄神目!
他低喝一声,眼中白光骤然大盛,狠狠刺向前方的黑暗虚空!
“嗤啦——”
“走!”闵政南率先一步跨入裂缝。
抵达后,眼前是一片无边无际、死气沉沉的黑色海洋,海水粘稠如墨汁,不起波澜,却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腥腐。
海面之上,弥漫着厚重得化不开的黑雾,那雾似乎有生命,蠕动着,试图往人七窍里钻,带来阵阵阴寒刺骨的幻觉低语。
而在黑海中央,矗立着一座无法用言语形容其巨大的“山”。那根本不能叫山,那是一株……桃树。
其大,不知几千里也。树干如支撑天地的巨柱,树皮是沉黯的紫黑色,皲裂的纹路里仿佛流淌着污血。枝叶遮天蔽日,每一片叶子都大如舢板,颜色却是诡异的灰败,如同烧尽的纸灰。无数粗壮如山脉的枝桠蜿蜒伸展,有些探入黑海,有些直插上方无尽的昏暗。整棵巨树,散发着一种极其古老、蛮荒、却又死寂颓败的恐怖气息。
最骇人的是,在巨树朝向东北方向的一根主干上,有一个巨大的、不规则的树洞。树洞边缘扭曲蠕动,像一张择人而噬的巨口,洞口流淌着粘稠的暗黄色液体,如同尸油。洞口上方,歪歪扭扭地浮现着两个巨大的古篆字——鬼门。
鬼门之前,一左一右,立着两尊身影。
左边那个,身高近丈,浑身肌肉虬结如铁疙瘩,顶着一颗硕大的青黑色牛头,鼻孔喷着白气,铜铃大的牛眼里只有呆滞的凶光,手里拄着一根锈迹斑斑、却隐现血光的钢叉。
右边那个,稍微瘦长些,马面长脸,同样眼神死板,提着一根挂着破烂锁链的钩子。
闵政南一行人刚在鬼门前显出身形,那牛头便猛地转过脑袋,钢叉一顿地,发出沉闷的轰鸣,瓮声瓮气地喝道:“呔!活人阳气!此地阴司重地,万鬼出入之门!尔等速速退去!再敢上前,休怪吾等勾了你们的魂,打入这黑海受苦!”
马面也甩了甩锁链,发出哗啦啦的瘆人声响,长脸上毫无表情:“滚。”
闵政南没吭声,手往怀里一掏,摸出那方从鬼国国王那“抢”来的黑色大印。他也不多动作,只是将印章往身前一托,心念微动。
“嗡——”
一股精纯无比、磅礴浩瀚的阴寒气息,猛地从印章中爆发出来!那气息如渊如狱,带着统御万鬼,瞬间冲散了周围试图侵扰的黑雾,连粘稠的黑海水面都被压得荡开一圈波纹。
牛头马面那呆滞死板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剧烈的情绪波动,牛头马面浑身一颤,手里的钢叉和锁链差点拿捏不住。
“小鬼国国印”?!”牛头的声音都变了调。
马面更是直接躬身,语气变得惶恐而恭敬:“吾等有眼无珠!冲撞了上差!恕罪!恕罪!几位……请进!鬼门已为各位洞开!”说着,两鬼差慌忙让开道路,那狰狞的鬼门树洞,似乎也收敛了些许凶煞之气。
邪佛小和尚走在最后,经过牛头马面时,他脚步顿了顿,侧过头,冲着两尊还在惶恐躬身的大鬼差,龇牙一笑。那笑容明明看着挺干净,甚至有点孩童式的天真,可眼底却倏地掠过一片深不见底、翻涌着血海与无尽怨魂的猩红虚影!
牛头马面如遭雷击,庞大的身躯猛地僵直,来自灵魂深处的、比面对印更原始更恐怖的战栗,让它们膝盖一软,“噗通”“噗通”两声,竟直接跪倒在湿冷的黑海岸边,以头抢地,磕得砰砰作响,连求饶的话都说不利索了:“佛……佛爷饶命!小的眼瞎!小的该死!”
邪佛这才心满意足似的,收回目光,哼着不成调的小曲,跟着闵政南他们走进了那幽深不知几许的鬼门树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