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底板一沾着灰仙结界的地面,闵政南心里头就“咯噔”一下。
外头看着就是老林子深处一团子化不开的灰雾,可真迈进来,眼前光景全变了。哪儿还有什么林子?压根儿就不是个“界”能形容的——这分明是劈面撞进来一整座不,是一整条不见头尾、捅破了天的山脉!
灰,入眼全是那种沉甸甸、带着铁锈和古老灰尘味的灰。山石是灰的,泥土是灰的,连空气里飘着的、似有若无的雾气,都透着股灰扑扑的凉意。山势一座挤着一座,连绵着朝两头蔓延开去,根本瞅不见尽头在哪儿。山体陡得吓人,直上直下,山尖子都插进头顶那片看不真切的灰白色“天”里头去了。这高度,怕是两万米都打不住,山腰往上就全裹在流动的灰云里,瞅着就让人心头发慌,腿肚子转筋。
更扎眼的是那山壁上,从山脚一路往上,密密麻麻,全是大小不一的洞口。小的仅容一鼠通过,大的却宛如城门洞开。
整座灰山,就是一座巨大无比、令人毛骨悚然的鼠巢。
而在所有洞穴的最顶端,几乎紧贴着那流动的灰云之处,有一座洞府。那洞府的模样看不太真切,被灰气缭绕着,但规模明显远超下方所有,隐隐有古朴恢弘的气息透出。最让闵政南呼吸一窒的,是那洞府上方,并非雕刻,而是天然灰岩凝聚、又被某种大法力锤炼而成的三个巨大古篆——
灰仙祠。
笔走龙蛇,铁画银钩。
“灰仙祠”闵政南喃喃念出,这才是真正意义上的灰仙祖地,供奉着这一脉最古老源头的地方。
元白花望着那高耸入云的灰山和顶端祠府“闵爷最顶上那位道行比我高,我这龙睛都望不透那层灰气。怕是超过两千万年的老怪物了。要不要我先上去打个招呼?”。
闵政南目光从“灰仙祠”三个字上移开,扫过下方那无数黑洞洞的“眼睛”。“不急。是来请人,不是来砸场子。咱们上去谈谈。”
“谈”字刚落,他脚尖在灰色的地面上轻轻一点,人朝着山巅祠府的方向飘然而上。元白花红衣一闪,紧随其后。老灰则显得激动又惶恐,连忙跟上,嘴里不住地念叨着什么。
他们这一动,下方那数百座洞穴,仿佛瞬间“活”了过来。
“吱吱——”
“唧唧!”
“嘶”
并非喧哗,紧接着,一个接一个的身影,出现在各自洞口。
有人形,穿着或古朴或简陋的灰色衣衫,男女老少皆有,但无论样貌如何,一双眼睛都格外晶亮,顶着鼠首人身,或拖着长长的尾巴,安静地蹲在洞口阴影里。更多的是保持原形的灰鼠,大大小小,毛色从深灰到浅灰乃至银灰,它们蹲坐在洞口,前爪抬起,黑豆似的眼睛一眨不眨地随着三人移动的身影转动。
没有阻拦,没有喝问,只有成百上千道目光,整个灰山,在这一刻正冷眼旁观着闯入者。
闵政南对这一切视若无睹,身形扶摇直上,很快穿过层层灰雾,来到了那“灰仙祠”洞府之前。近看之下,这洞府愈发显得古拙大气,门户非金非玉,竟是某种温润的灰白色玉石整体雕琢而成,上面有天然形成的、如同鼠爪痕印的纹路,又似云雷古篆,玄奥难明。
门户虚掩着,里面透出柔和而古老的灰光。
闵政南正要开口,那虚掩的玉门却无声地向内滑开,露出里面宽敞却简朴至极的洞府景象。没有多余装饰,只有简单的石床、石凳,洞府中央,一个蒲团上,盘坐着一位老者。
这老者身形干瘦,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布袍,头发胡须皆白,且长,几乎拖曳在地。他脸上皱纹深如沟壑,写满了无法计数的岁月。最奇特的是他那双眼睛,并非鼠类常见的黑亮,而是一种近乎透明的浅灰色,望着你时,仿佛能一眼看到你骨子里去,看到你的前世今生,看到你魂魄最深处连自己都未必知晓的隐秘。
闵政南踏入洞府,与那老者灰色眼眸对上的刹那,竟有种通体被看透的凉意。不是恶意,而是一种洞彻一切的平静。他体内天蓬大法自行流转,重明之力在眼底微微一闪,才将那股无所遁形的不适感抵消。
还没等闵政南说话,跟在后面的老灰“噗通”一声就跪下了,脑袋磕在冰冷的石地上,声音激动得发颤:“不肖子孙老灰,拜见老祖宗!老祖宗圣寿无疆!”
那灰袍老者目光落在老灰身上,微微颔首。“起来吧,孩子。”声音干涩沙哑,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老灰只觉得浑身暖洋洋的,依言站起,垂手恭立在一旁,不敢再言。
老者这才将目光重新投向闵政南“远来的客人。”他缓缓开口,每一个字都吐得很慢,却像直接响在人心底,“你身负异禀,命格奇崛,杀伐隐现,却又牵缠着几缕古怪的变数老朽活了太久,这般看不透的,少见。”
他顿了顿,透明灰色的眼睛仿佛穿过了闵政南的肉身,看到了他识海深处若隐若现的重明虚影,看到了那奔腾的天蓬法力。
“可惜,”老者轻轻摇头,白须微颤,“你我无缘。老朽是这灰仙祠的一块老骨头,根在这里,挪不动,也跟你走不了。”
话音刚落,洞府外灰光一闪,一个身影袅袅婷婷地走了进来。
来人是个女子,看着约莫二十七八年纪,穿着一身素净的月白色衣裙,外罩一件银灰色纱衣,身段窈窕,气质出尘。她面容并非绝美,却有种说不出的干净透彻,尤其一双眸子,清澈明亮,转动间仿佛有星河流转,智慧内蕴。她一进来,这简朴灰暗的洞府,似乎都亮堂清爽了几分。
女子对着蒲团上的灰袍老者盈盈一拜:“鼠瑶光,拜见族长。”
灰袍老者慈祥的笑意。“瑶光啊,你的机缘,到了。”
鼠瑶光起身,转向闵政南。她就那么平静地看着他,目光清澈。但就在这平静的注视下,闵政南却感觉自己像一本被缓缓翻开的书,不是被暴力拆解,而是被一种柔和而玄妙的力量轻轻阅读着。他并未感到不适,反而有种被清风拂过的通透感。
只见鼠瑶光右手抬起,纤细如玉的手指在空中极其自然地掐动了几下,指尖有淡淡的、几乎看不见的银色流光一闪而逝。她微微闭目一瞬,复又睁开,眼中已是一片了然。
“族长,”她再次对老者一礼,“瑶光明白了。族妹这便告辞了。”语气干脆,毫无拖泥带水。
说罢,她才正式看向闵政南:“你不用问了。我叫鼠瑶光,在此修行,按人间的算法,大约一千七百万年道行。擅长的么,是卜算推演一道,于争斗厮杀,并不精通。”她顿了顿,目光清亮地看着闵政南,“你可愿意带我离开这结界?”
闵政南没立刻回答。他重新打量了一下蒲团上那位高深莫测、明确表示无缘的灰仙族长,又仔细看了看眼前这位气质出尘、直言擅卜不擅斗的鼠瑶光。
罢了。
无缘,便不强求。
他对着灰仙族长微微一拱手,算是谢过其未加阻拦。然后看向鼠瑶光,点了点头:“随我离开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