拜渊台到了。
这平台大得惊人,紧挨着险龙渊那深不见底、黑雾缭绕的绝壁。平台中央已经摆好了香案,上面不是三牲六畜,而是些更古怪的祭品:闪着幽光的矿石、凝结成晶体的水精、甚至还有几株叶片如同活物般扭动的诡异植物。
司仪是个顶着老龟脑袋、背着厚重壳子的老者,颤巍巍地走到台前,清了清嗓子,那声音苍老得像石头摩擦:
“吉——时——到——!”
“奏——乐——!”
没有唢呐锣鼓,台子边缘一圈顶着各种乐器脑袋的精怪开始“演奏”。有的腮帮子鼓起来吹出呜咽的风声,有的用爪子拍打自己的鳞片发出梆梆的节奏,还有的干脆张开嘴发出尖锐或低沉的鸣叫。
司仪龟老不以为意,继续拖着长音:“新郎新娘——就位——!”
闵政南和元白花走到香案前站定。
龟老翻开一本看起来比他还老的兽皮册子,开始念那些拗口冗长的古老祝词,无非是祈告天地、沟通幽冥、祝愿城主夫妇福泽绵长、统御南城之类的话。声音嗡嗡的,在空旷的渊边回荡。
台下,万头攒动,却安静得诡异。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死死盯着台上那一对。
祝词终于念完了。龟老合上册子,提高了声音,按照流程喊道:“一拜——渊水之灵,赐我南城安澜——!”
闵政南和元白花转身,对着那深不见底、雾气弥漫的险龙渊,躬身一拜。
就在他们弯腰的刹那。
台下,一个压抑的、粗重的抽气声响起。
元炎的眼圈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
“闵…闵爷…”他嗓子眼儿里挤出极低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旁边几个相熟的将领都诧异地看向他,“原来…原来抢了我…我梦中情…情…的,是你啊…”
他吸了吸鼻子,努力想把那股酸涩憋回去,可眼泪珠子不争气,还是滚了下来,顺着他刚硬的脸庞滑落,滴在火鳞甲上,“嗤”地一声蒸发成一小缕白气。
“虽然…虽然你是我的闵爷…对我有恩…我…我不敢怪你…可是…可是我心里咋这么堵得慌呢…哇啊…”说到最后,这位道行一千二百万年、平日里威风八面的火龙将军,竟像个受了大委屈的孩子,肩膀一耸一耸,没出息地小声抽泣起来。
他这一哭,可坏了!
元炎在龙沟国,尤其是在南城年轻一辈里,粉丝可不少!多少龙子龙孙、水族俊杰,明里暗里都把元白花当成高不可攀的“女神”、“白月光”,而元炎锲而不舍的追求,某种程度上也成了他们的一种情感投射和精神寄托。
此刻,见他们心目中的“头号情种”、“悲情英雄”元炎将军都哭了,那种集体性的“失恋”情绪,瞬间被点燃、放大、引爆了!
“呜——!”
哭声,毫无征兆地,如同溃堤的洪水,猛然爆发了!
不是一个人的哭,是成千上万个声音,同时嚎啕!
“为啥啊!城主!您看看我们啊!我们等了多少年啊!”一个顶着银色龙首、看起来颇为俊秀的年轻龙族哭喊道,“我从一条小银蛟修到现在,整整九十万年!九十万年我不敢懈怠,就盼着…就盼着有一天…您为啥选个人族啊!他不配!他不配啊!”
“我不接受!呜呜呜…百万年的等待…全完了…”一个男性龙族,哭得瘫坐在地。
“人族寿数不过百!弹指一挥间!城主!您这是要守活寡啊!”
“天杀的!我的梦碎了!碎得稀巴烂啊!”
哭声震天动地。龙族哭得最惨,其他族群也被感染了。虾兵们用钳子捂着脸,发出“咔哒咔哒”的哀鸣;蟹将们横着趴在地上,吐着泡泡哭;顶着各种兽头、鸟头的精怪们,也都在抹眼泪,虽然它们的眼泪可能只是粘液或汗水。
整个拜渊台前,成了悲伤的海洋。那百米红妆铺就的“路”,此刻仿佛成了淌过血泪的河床。
台上,司仪龟老吓得缩了缩脖子,差点把脑袋缩回壳里。这流程…没这一出啊!
元白花面纱下的嘴角,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
闵政南依旧平静。他甚至微微侧头,看了一眼台下哭得最凶的元炎,眼神里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他知道元白花在龙族乃至整个险龙渊追求者众,却没想到场面会如此…惨烈。
龟老硬着头皮,等这波哭声稍微弱下去一点,赶紧扯着嗓子喊下一项:“二拜——高堂先祖,佑我族类昌盛——!”
没有高堂在场,两人便对着香案上那些代表先祖的古怪祭品再拜。
“嗷——!”又是一片更大的哭声浪潮拍过来。这次还夹杂着捶地、撞头的声音。
“先祖啊!您开开眼啊!”
“列祖列宗!子孙不孝啊!没守住城主啊!”
“百万年基业,要便宜外人啦!”
龟老脑门子上都见汗了,哆嗦着喊出最后一项:“夫——妻——对——拜——!”
闵政南和元白花转过身,面对面。
台下瞬间死寂了一秒。所有哭泣的、嚎叫的、捶胸顿足的,全都瞪大了眼睛,死死盯着台上两人弯腰的弧度,仿佛那弯下去的不是腰,是他们百万年的痴心妄想。
然后,在两人头颅即将相触的瞬间。
“不——!!!”
不知道谁发出了一声凄厉到极点的、不似人声的尖啸!
像是最后的丧钟。
龟老吓得一蹦,用尽平生最快的语速,几乎是尖叫着喊出了最后一句:“礼——成——!送入——洞府——!”
流程走完了。
台上,闵政南直起身,依旧扶着元白花。元白花红袖微微一动,那铺了百米的巨大嫁衣下摆,如同有生命般,开始自动收卷、叠起,化作一团浓郁的红光,没入她的袖中。
两人不再停留,转身,朝着城主府的方向,缓步离去。红色的背影,在万千道悲痛、愤怒、绝望的目光中,渐行渐远。
新郎新娘刚走下拜渊台的台阶,身影还没完全消失在街角。
死寂的观礼场上,那股压抑了许久的、混杂着悲伤、嫉妒、不甘和暴戾的邪火,终于“轰”一下,彻底炸开了!
“都他妈怪你!”一个顶着黑蛟脑袋、刚才哭喊着“百万年等待”的龙族,突然一拳砸在旁边另一个顶着白蛟脑袋的龙族脸上,“要不是你个小白脸整天在城主面前晃悠,显摆你那点修为,城主能看不上我们?!”
那白蛟脑袋猝不及防,被打得一个趔趄,鼻血长流。他愣了一秒,随即暴怒:“放你娘的罗圈屁!黑泥鳅!是你!整天吹嘘你跟北海的关系!城主定是嫌你一身海腥味儿!”
“我撕了你个杂毛蛟!”
两条半人形的蛟龙瞬间扭打在一起,爪子、拳头、甚至尾巴都用上了,鳞片乱飞,砰砰作响。
这一下如同火星掉进了炸药桶。
“你也配追城主?撒泡尿照照你那蛤蟆样!”一个顶着犀牛脑袋的精怪,对着旁边一个顶着蟾蜍脑袋的精怪怒吼。
“你牛逼!你个吃草的夯货!城主能用你犁地啊?”蟾蜍不甘示弱,长舌头“啪”就弹了出来。
“我的五十个珍珠啊!全赔了!都怪那个人族!”赌输了的野猪脑袋汉子眼睛通红,左右一看,正好看见旁边那个之前押了人族的河蚌脑袋,顿时找到出气筒,砂锅大的拳头就抡了过去,“都是你个丧门星胡咧咧!”
河蚌脑袋吓得“吧嗒”合上壳子,野猪拳头砸在硬壳上,咚一声闷响,壳子没事,野猪抱着拳头嗷嗷叫。
场面彻底失控了!
拜渊台前,刚刚还是一片悲伤的海洋,转眼间就成了血腥的斗兽场。龙族和龙族打,水族和水族打,陆生精怪和飞禽精怪打,甚至还有不知道自己为啥挨打、反正看见旁边在打就跟着一起打的。
虾兵和蟹将原本是维持秩序的,这会儿也打红了眼,互相钳子对钳子,打得“咔嚓咔嚓”响,碎壳乱飞。会飞的现了原形在半空撕咬,羽毛、鳞片下雨似的往下掉。不会飞的在地上滚作一团,咒骂声、惨叫声、撞击声、还有各种稀奇古怪的本体嘶鸣声混在一起,震耳欲聋。
桌椅板凳被砸得稀烂,那些古怪的祭品被踩得粉碎,香案早就被掀翻了。鲜血开始在地面上流淌,混合着泥土、碎鳞和断肢,腥臭扑鼻。
司仪龟老早就把脑袋四肢全缩进了壳里,那个厚重的大龟壳像块石头一样,在混乱的战场中被踢来撞去,咕噜噜乱滚,里面传出闷闷的哀嚎:“别踩!哎哟!我的壳!要裂了!城主救命啊——!”
没有人理会他。
这场由极致悲伤和嫉妒引发的混战,将险龙渊南城这桩震动四方的大婚,渲染上了最原始、最暴烈、也最荒诞的一笔血色。
而在远处城主府最高的阁楼上,一扇雕花木窗微微敞开。
元白花已经换下那身惊世骇俗的百米嫁衣,穿着一袭简单的红色常服,遥遥望着拜渊台方向那冲天而起的混乱气息和隐隐传来的喧嚣,平静无波。
闵政南站在她身侧稍后的位置,也望着那个方向:
“这婚礼,倒是别开生面。”
元白花轻轻“呵”了一声。
“这才只是开始。”她说着,转过身,看向闵政南,“闵先生,接下来这南城的‘日子’,恐怕不会太安生了。”
闵政南迎上她的目光,微微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