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开洋与陈行乙,正在江边的一家小饭店吃饭。
窗外是奔流不息的江水,对岸是层叠起伏、灯火璀灿的城市天际线。
桌上摆着辣子鸡、水煮鱼,还有一大盆毛血旺,香气混着花椒的麻,直冲鼻腔。
肖开洋撬开两瓶山城啤酒,递给陈行乙一瓶,自己对着瓶口灌了一大口,惬意地哈出一口气。
他指着江对岸的璀灿灯火,熏熏地说道:“,陈行乙,你晓得不,我们山城,以前是陪都哦。”
陈行乙夹起一块鸡肉,点点头,“知道一点,抗战时期。”
“对头!”肖开洋来了兴致,不紧不慢的讲述起来:“我爷爷跟我说过,那时候,好多川娃子,揣着几个干饼子,穿着草鞋,就走出去喽————一路走到湖南,走到湖北,走到上海————”
他眼神有点飘忽,象是沉浸在老辈人的话语里:“好些人,走出去,就再也没回来————坟都不晓得在哪匹山头上————”
陈行乙默默听着,嘴里的菜肴似乎多了些别样的滋味。
他看着远处灯火通明的现代都市,很难将其与那个硝烟弥漫却壮怀激烈的陪都联系起来。
肖开洋说完老一辈的故事,一口气喝完剩下的酒。
他抹了把嘴,望着江对岸层层叠叠的灯火。
“这儿角度好,我拍个素材。”
他象是忽然来了灵感,掏出手机,调整着角度,嘴里念念有词:“勒是雾都,勒是山城,勒是————埋了好多英雄的地方————”
他反复试了几次,总觉不够满意,有些烦躁地放下手机,自嘲地笑了笑:“算逑了,拍不出来那种感觉。”
他习惯性地刷起视频。
——
刚划拉两下,便被吸引。
屏幕上,熊熊山火在林地间疯狂蔓延,浓烟滚滚。
拍摄者似乎离得很近,镜头剧烈晃动,夹杂着呼啸的风声,以及大火燃烧声o
“我日————你看看这个!”
陈行乙接过手机,看着吞噬一切的烈焰,眉头微微蹙起。
就在这时,他口袋里的手机震动起来。
不止是他,周围几桌食客的手机也此起彼伏地响起了提示音。
是一条政府短信:
【山城市应急管理局紧急通知:缙云山脉火情持续蔓延,形势严峻。现急需志愿者支持灭火工作,主要任务为物资转运、开辟隔离带————】
陈行乙心中猛地一沉。
火势比他想象的更严重,竟然已经到了需要政府发布动员令的地步————
还不等他完全消化这个信息,对面的肖开洋已经“嚯”地站起身。
脸上的熏然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罕见的严肃。
“你个人在这里慢慢吃,老子有事先走一步!”
陈行乙立刻反应过来:“你要去救火?”
“恩!”肖开洋拿起放在桌下的摩托车钥匙,“火都烧到老子家门口了,不能眼睁睁看着!”
陈行乙二话不说,一把抓起自己的黑色背包,甩到背上,“带我一个。”
肖开洋愣了一下,看向他,“你又不是山城人,去凑啥子热闹?!”
“少废话,多一个人多一分力。”陈行乙率先走出门。
肖开洋知道拗不过,也不再罗嗦:“要得!那就一起去喽!”
几乎在同一时间,饭店里,不断有人起身,一边快速结帐,一边打着电话。
“喂,老二,看到短信没得?————对,北碚那边!————要得,马上集合!”
“老板儿,钱扫过去了哈,有急事!”
“兄弟,车借我用一哈!”
摩托车引擎嘶吼,撕裂夜幕。
肖开洋载着陈行乙,沿着通往缙云山的公路疾驰。
越靠近山区,空气越发燥热,风中裹挟着呛人的烟尘,远处天际线被火光映成一种瘆人的暗红。
“坐稳了哈!”肖开洋头也不回地大吼,声音模糊。
他身体低伏,几乎贴在了油箱上,将车速提升到极限。
陈行乙没有回应,只是用力地抓住支架。
突然,后方传来更多引擎的轰鸣声,由远及近。
他回头望去。
只见蜿蜒的山路上,一道道车灯刺破烟尘,汇成一条流动的光带。
数不清的摩托车,正从各个岔路口导入主路,和他们朝着同一个方向疾驰。
骑手们打扮各异,有的还穿着工装,有的像肖开洋一样街头打扮,甚至能看到一些身材娇小的女性骑手。
大部分人的车后座上,都捆绑着编织袋,里面是矿泉水、灭火器、甚至还有油锯。
陈行乙看着这自发汇聚的人流,灵魂深处一直躁动不安的力量,此刻竟奇异地平复了下来。
肖开洋稍稍直起身,侧头瞥了一眼后方越来越多的灯光洪流。
“哈哈哈,山城没得孬种!!”
似乎被这景象点燃了,他脱下头盔,一拧油门,摩托车冲上一个陡坡。
在坡顶,他竟松开了握把的左手,猛地站起身,迎着猎猎狂风,将手中半旧的头盔高高举起,指向燃烧的山峦。
肖开洋放声大笑,笑声恣意而畅快,带着年轻人特有的狂放和朝气:“名为生活的大风车啊——!”
“老子没读过啥子《堂吉诃德》!”
“但老子今天,就是要冲锋!”
他手臂狠狠向前一挥,仿佛真有一杆无形的长枪握在手中,直刺远方的熊熊山火:“就用我这杆生锈的长枪,一枪!攮死你!!”
“哈哈哈!”
他重重坐回座位,更加凶猛地拧动油门。
北坡,隔离带开辟现场。
山势在这里变得更加徒峭,近乎垂直的岩壁与茂密的灌木丛交织,大型机械彻底失去了用武之地。
消防队员们只能依靠油锯、砍刀和双手,一寸一寸地向前推进。
“咔—嘣!”
一声脆响,又一柄油锯的链条崩断。
“指导员!不行啊!这树太硬了,杂木又多,油锯根本扛不住!”
年轻消防员看着冒青烟的锯口,朝带队的指导员喊道。
“那就用斧头砍!不要停下来,加快速度!”
王指导员手中砍刀不停,抹了把糊住眼睛的汗水。
林地的树木极为密集,藤蔓纠缠,地面更是铺了一层厚厚的腐殖层,一脚踩下去,直没脚踝。
这种地形和植被,对于开辟隔离带而言,简直是噩梦。
“水!还有水没有?!”另一个方向传来声嘶力竭的呼喊。
一个民兵打扮的汉子扶着棵树,剧烈地咳嗽。
他脸上是被高温炙烤出的不正常潮红。
负责后勤保障的队员跟跄着跑过来,手里拎着两个半空的水囊,“没了————
就剩这点底子了————送水的车上不来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