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派出所的铁门打开。
陈行乙揉着有些发酸的脖子走出来,晨间的凉风让他精神一振。
一抬头,就看见肖开洋正跨坐在那辆红色摩托上,脚尖点地,百无聊赖地玩着手机。
见他出来,肖开洋眼睛一亮,立刻把手机揣进兜里,驾车溜到他身边,拍了拍后座上半旧的黑色背包,嬉皮笑脸道:“我就说嘛,你娃儿福大命大,肯定不得有事!上来上来,带你去整碗小面,巴适得板!”
陈行乙懒得理他,面无表情地伸手拿过自己的背包,挎上肩,转身就往大路方向走。
“喂!喂!真生气咯?”肖开洋催着油门,慢吞吞地跟在他旁边,嘴里不停:“是你先坑老子噻!龟儿翻别个厂墙,老子没得办法才跑的嘛————难道一起遭抓进去耍哈儿?不能怪老子不仗义————”
陈行乙绷着脸,目不斜视,脚步更快了些。
肖开洋看着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不知道为什么,竟然有些心虚。
他挠了挠头,语气软了下来:“好嘛好嘛,算老子————算我的错!那五百块不要你的喽!我再请你吃顿早饭,要得不?就当赔罪噻!”
他话音刚落,前面绷着脸走路的陈行乙猛地停住脚步,利落的一个转身,二话不说就跨上了摩托后座。
脸上哪还有半点不快,嘴角甚至露出了一丝得逞的笑意:“说好了啊!不许反悔。快走吧,饿死了。”
肖开洋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自己上了当,气得哇哇大叫:“我日!陈行乙你龟儿装得好象!宝批龙!老子又遭你骗了!”
他嘴上骂得凶,到底还是拧动了油门,载着陈行乙导入了清晨的车流。
摩托车在一个老居民区的坡底停下。
旧楼依山而建,层层叠叠,几条长长的石阶蜿蜒向上。
几个老人坐在石阶顶端,捧着杯子,慢悠悠地喝着早茶。
肖开洋锁好车,招呼一声,“走起!”
带着陈行乙开始爬坡。
爬到一半,他熟门熟路地拐进一条仅容两人并肩的小巷。
巷子深处藏着家不起眼的面馆,门口支着大锅,一股混着辣子的香气扑面而来。
肖开洋找了张油汪汪的矮桌坐下,大声喊道,“老板儿,两碗小面,多菜少青!”
面很快端上来,白瓷海碗里,红油铺了厚厚一层。
下面是劲道的细面,几根嫩嫩的莴笋叶子埋在底下,香气霸道地往鼻子里钻。
两人都饿了,低头大口嗦了起来。
吸溜吸溜的声音此起彼伏。
吃着吃着,肖开洋忽然从面碗里抬起脸,嘴唇被辣得通红,他吸着气,含糊不清地问:“喂,你娃昨天翻进去————是不是想拍里头排污水的照片,准备举报?”
陈行乙挑起一筷子面,吹了吹气,低低“恩”了一声。
肖开洋惊讶地瞪大眼:“你一个外地人,管我们山城的事?你脑壳里头到底在想啥子?”
陈行乙继续吃着面,头也没抬,“没怎么想。看到了,觉得不对,就应该举报。”
“就应该?”肖开洋象是听到了什么稀奇事,把筷子往碗上一搁:“那么多人举报过,都没得用!你举报就有用喽?还恁个危险,你图个啥子嘛?”
陈行乙咽下嘴里的面,汤水有些溅到他下巴上,他随手抹掉,语气平静:“如果因为危险,因为可能没用,就不去做,那不对的事情,岂不是要一直不对下去?”
肖开洋怔怔地看着他,半响,才缓缓竖起一个大拇指,脸上表情复杂,半是调侃半是佩服:“牛逼!你娃真是————当代的堂吉诃德。”
这下轮到陈行乙有些惊讶了:“你还看过《堂吉诃德》?”
“嗐!哪个看那玩意儿!”肖开洋摆摆手,随即来了精神,清了清嗓子。
用带着浓重山城口音的普通话,连比带划地念道:“我的长枪,被大雨磨顿了一”1
“我的战马,也生锈了一”,“但我的冲锋,是堂吉诃德式的冲锋!”
他手臂猛地向前一挥,仿佛真对着无形的风车,提高了音量,带着一种滑稽又莫名热血的腔调:“名为生活的大风车啊!我要和你大战三百回合!三百回合!”
念完,他恢复了几分痞气,冲着陈行乙扬了扬下巴:“就这个,最近快音上火得很!我看你娃,就跟里头那个对着大风车捅的家伙差不多!”
陈行乙先是错愕,随即忍不住笑了起来。
然后重新埋下头,把碗里最后一点面汤喝了个干净。
天色转黑,山城以北三十里的缙云山脉。
大火已经烧了整整一天两夜。
整片山岭彻底沦为炼狱。
火借风势,形成一道道十几迈克尔的火墙,沿着林地疯狂推进,所过之处,象一条赤红的巨蟒,贪婪地吞噬着一切。
十几个消防员正在火线前沿苦战。
“水压!水压再给点!”队长周剑锋嘶哑大吼,手里的水枪喷出的水柱却越——
来越细。
对讲机里传来丝丝拉拉的回应:“周队!山太高了,水泵车上不来!后备水囊也快见底了!”
周剑锋撩起面罩,狠狠抹了把脸,汗水混着烟灰流进眼睛,火辣刺疼。
前方火墙,气势汹汹,竟然硬顶着他们的消防水柱,又推入一片松林。
浓烟滚滚,遮天蔽日。
“妈的!”他低骂一声,抓起对讲机,嘶声汇报:“指挥部,指挥部!我是三号火场周剑锋!火势失控,正向北坡蔓延!请求支持!重复,请求紧急支持!”
山下,临时搭建的救灾指挥部里,刘志伟盯着卫星火势图,脸色阴沉。
屏幕上,代表火焰的红色局域正肉眼可见地扩张。
“北坡下面是居民区吗?”他的声音嘶哑。
旁边的当地干部赶紧指着地图:“是的,直线距离不到三公里,有几个散居的村子,关键是————还有一个天然气加压站。”
刘志伟心里咯噔一下。
火要是烧到那里,后果不堪设想。
“还能调多少人?消防,武警————任何部队都行!”
负责协调的人一脸为难:“刘指挥,附近几个区县的机动力量都调过来了————现在还能动的,只剩下一些民兵预备役,而且————大型器械和专业灭火设备,也跟不上。这山太陡了,车上不去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