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月21日，星期六。
乌云浓厚。
细雨斜斜地飘着，不大，却格外密，带着浸入骨髓的阴冷。
李临站在殡仪馆门口，屋内的气温比外面还要低，寒意顺着半掩的门帘钻了出来。
他收起伞，水珠“滴滴答答”落到大理石地面，在过分安静的前厅里，显得格外清淅。
里面人不少，多是穿着黑色衣服的同班同学，三三两两聚着，没什么人说话。
空气里浮动着一种压抑的悲伤，混合若有若无的香烛气味。
他的同学秦超贤死了。
车祸，周四晚上的事。
消息传到班级群里时，几乎所有人都不信。
前一天课间还活蹦乱跳，讨论周末要去哪里玩的人，怎么突然就死了？
直到周五，班主任在课堂上宣布这件事后，众人才不得不接受。
李临和秦超贤不熟，甚至没说过几句话。
事实上，他和班里大多数同学都不算熟。
穿越者的经历，让他始终象个异类，很难真正融入这群所谓的“同龄”人中。
但在那些零散的模糊印象里，秦超贤总是很活跃。
课间喜欢在讲台上模仿老师，会凑过来神秘兮兮地问要不要看好东西，被拒绝也不恼，嘿嘿笑着又去找别人。
喜欢《鬼灭之刃》，讨厌小八嘎，对爱情很向往，却没谈过恋爱————
嗯，秦超贤，一个带着点青春期躁动的普通男生。
仪式厅布置得简单肃穆。
——
正前方，鲜花簇拥着一具透明的冰棺。
李临随着人流慢慢往前走，脚步有些发沉。
越靠近，那股寒意越重。
他看到了。
秦超贤躺在里面，穿着他平时绝不会穿的黑色衣服，板板正正。
脸上显然经过精心的修饰，扑了粉，试图掩盖什么，但仔细看，轮廓仍有些异样，象是拼凑起来的。
听说————脸被碾碎了。
即使殓容师手艺再高超，也只能恢复到这样一个“大概能认出来”的程度。
李临的目光，落在秦超贤交叠在腹部的手上。
那双手太白了，指节僵硬，再也不会灵活地摆弄手机，不会偷偷传纸条了。
这就是死亡吗？
把那么一个鲜活、聒噪、会笑会闹的人，变成眼前这副冰冷、沉默、固定在狭小空间里的模样。
司仪低沉的声音在厅内回荡，念着悼词，说着秦超贤生前的点滴。
声音单调，过分公式，却恰好维持着场面不至于失控。
流程一项项进行，鞠躬，瞻仰遗容，绕棺一周。
李临跟着队伍，动作有些机械。
他最后看了一眼冰棺里的人，那张模糊而陌生的脸，深深烙进了脑海里。
然后，棺盖合上。
尸体被工作人员推走，送往后面的焚尸炉。
等待的时间并不算长，约一个小时。
无人离开，大家都待在原处或旁边的休息室，没几个人说话。
窗外的雨还在下，沙沙地响，更添了几分凄清。
终于，有人捧着一个暗红色的木质骨灰盒走了出来。
盒子上嵌着一张小照片，是秦超贤某个夏天笑着的样子，与此刻的氛围格格不入。
一直强撑着的秦超贤母亲，在看到骨灰盒的瞬间，发出撕心裂肺的哀嚎，整个人瘫软下去，被旁边的亲属死死架住。
他的父亲，很威严的一个人，站在一边，此刻也是老泪纵横，颤斗着接过沉甸甸的盒子，紧紧抱在怀里。
哭声、劝慰声、叹息声，混杂在一起————
李临默默转过身，走出了仪式厅。
他没有和任何人打招呼，径直走入冰冷的雨幕中。
雨丝落在脸上，凉意刺人。
他却没有再撑开伞，只是慢慢走着，任由细雨打湿头发和外套。
街道上车来车往，溅起细小的水花，行人匆匆，各自奔着生计或归途。
世界依旧喧嚣，运转如常。
可一个十六岁的生命，就这么轻易地消失了。
昨天还存在的一切，今天就变成了一捧灰，装在小小的盒子里。
李临从来没有象此刻这样，发现死亡是如此真实，如此具体，如此————近。
它不再是小说中的文本，不再是动漫里的剧情，它就发生在身边，发生在同龄人身上，带着冰冷的触感和无法挽回的真实。
原来，我也会死啊？
那死后的一切呢？
意识归于何处？
会再一次穿越吗？
还是彻底的虚无，永恒的黑暗？再无感知，再无存在？
一股莫大的恐惧，毫无预兆地从心底最深处钻了出来，死死勒住李临的心脏。
他僵在湿漉漉的街边，看着眼前模糊而流动的世界，第一次对死亡这件事，感受到了彻骨的寒意。
这个世界有轮回吗？
应该有吧————毕竟我都穿越了————
可————万一没有呢？
死了就是死了。
彻底虚无。
不！！
不要胡思乱想，怎么可能会没有轮回呢？
肯定有的，肯定有的！！！
我才不想死呢！！！！
李临失魂落魄地回到家，浑身湿透，水珠顺着发梢不断滴落。
他默不作声地钻进浴室。
热水哗哗冲下，皮肤泛红发烫，心中却依然冰冷。
换上干爽衣物后，他径直躺倒床上，盯着天花板出神。
母亲轻手轻脚推门进来，放下一碗糖水鸡蛋，欲言又止，最后只摸了摸他的额头。
“秦超贤他————”母亲有些不知该说什么，“是个好孩子。”
李临点点头，没说话。
夜深了，雨又密了起来，敲在防盗窗上“嗒嗒”作响。
李临翻了个身，把脸埋进带着洗衣液清香的枕头里，眼皮终于沉沉合上。
虚无托举着王座，混沌在脚下翻涌。
他坐在王座上，没有动作，也没有看向那团蠕动的灰雾。
——
白天的一切还回荡在脑海中，对死亡的彻骨恐惧，依旧缠绕在意识深处。
那道低沉而谦卑的男声，如期在虚空响起：“主人，请创造您的眷属。”
李临没有回应创造的事。
他抬起头，目光仿佛穿透了无尽的混沌，轻声问道：“我问你，在这个世界，人死之后————会怎么样？
“存在轮回吗？”
话音落下的瞬间————
轰！
整个梦境空间猛地一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