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根踏尘赴险地 路闻异事藏玄机
地脉祖根的乳白荧光,终究还是被留在了身后。
张简一手牵着无尘,一手牵着小鱼儿,站在一条幽暗、潮湿、仅容两人并肩而行的天然甬道出口处。身后,是那温暖、宁静、充满生机的庇护所;身前,则是向上蜿蜒、没入一片混沌黑暗的崎岖路径。空气变得浑浊,带着泥土、朽木和某种淡淡硫磺的气息,精纯的灵气迅速衰减,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驳杂、稀薄且隐含着各种不谐能量的地脉游离之气。
这是残魂灵光印记中,所指引的、连接地脉祖根与外界的唯一“安全”路径。它并非真正的道路,而是祖根生机在地壳中自然渗透、与某些古老裂缝结合形成的一条特殊脉管,曲折漫长,且大部分路段狭窄难行,更有天然的地磁干扰和能量乱流,足以让绝大多数追踪法术与探查神念失效。
“抓紧爹爹。”张简低声嘱咐,声音在寂静的甬道中带着轻微的回响。他体表泛起一层极淡的、与祖根之地同源的乳白光晕,将两个孩子笼罩其中,隔绝了外界恶劣环境的影响,也遮掩了他们身上那日渐明显的阴阳本源气息。
无尘和小鱼儿都用力点头,小手紧紧抓着父亲温暖的大手。无尘的小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警惕地打量着前方的黑暗,体内那“凉凉”的感觉微微收敛,仿佛乖巧的幼兽缩回了巢穴。小鱼儿则显得既紧张又有些兴奋,大眼睛在父亲护体光晕的映照下亮晶晶的,不停地左顾右盼,对离开那个“亮晶晶房子”后的新奇世界充满好奇。
“爹爹,我们要走很久吗?”小鱼儿小声问。
“嗯,会走一段不短的路。”张简没有隐瞒,“这条路不好走,外面也可能有危险。但别怕,爹爹在。”
三人不再言语,开始沿着崎岖的路径向上攀爬。张简以神念在前小心探路,避开那些能量不稳的区域和潜在的裂缝。甬道内并非全然黑暗,偶尔岩壁的缝隙中会渗出一些发出微弱磷光的苔藓,或是流淌过一丝带着地热温度的暗红色熔岩细流,映照出嶙峋怪石的轮廓,更添几分幽深诡秘。
起初,两个孩子还能跟上,但随着路径越发陡峭崎岖,气息也变得有些不稳。张简便轮流将孩子背起一段,自己则凭借着扎实的修为和对地脉之气的粗浅引导,稳步前行。
时间在寂静与跋涉中流逝。不知过了多久,前方终于出现了一丝不同——不再是纯粹的岩石与黑暗,而是隐约传来了水流的声音,以及一股……淡淡的血腥气,混杂在潮湿的空气里。
张简脚步一顿,神色微凝。他将两个孩子放下,护在身后,示意他们噤声,自己则悄无声息地向前挪了几步,神念如同最轻柔的触须,向前方探查过去。
甬道在这里变得开阔了些,连接着一个较大的天然溶洞。溶洞一侧,有一条地下暗河潺潺流过,河水幽暗,却散发出极其微弱的灵光。而此刻,在河边一片相对平坦的碎石滩上,正躺着几具……尸体。
不是人类修士的尸体,而是三只形似狼獾、却大了数倍、浑身覆盖着青黑色鳞片、口中探出森白利齿的妖兽。它们的死状极惨,身体仿佛被某种巨大的力量硬生生撕裂,内脏与暗红色的血液泼洒了一地,浓重的血腥味正是由此而来。更诡异的是,这些妖兽尸体上,残留着一种让张简颇为熟悉的气息——阴冷、死寂、充满扭曲的怨念,虽然极其淡薄,且正在快速消散,但那感觉,与之前在地脉祖根洞穴中感受到的、来自阴链方向的恶意窥探,同出一源!
张简的心猛地一沉。是巧合?还是那阴链深处的“链灵”,已经能将它的力量或影响,渗透到如此遥远且靠近外界的地方?这些妖兽,是恰好路过被其他东西所杀,还是……被某种力量“驱使”或“污染”后,在此地发生了什么?
他仔细观察。妖兽尸体上的撕裂伤,边缘极不规则,像是被蛮力撕开,而非利器或法术造成。现场并无明显的打斗痕迹,似乎这三只妖兽是在极短时间内被同时、以同一种方式杀死的。溶洞石壁上,有几道深深的、带着某种腐蚀痕迹的抓痕,不似妖兽利爪所为。
“爹爹……”无尘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他轻轻拉了拉张简的衣角,小脸有些发白,目光盯着那些妖兽尸体,“那里……也有那种……冷冷的感觉,虽然快没了。”
小鱼儿也探出脑袋,皱了皱鼻子:“好臭……这些大狗死得好难看。”
张简拍了拍两个孩子的背,以示安抚。他快步上前,小心地避开血迹,仔细检查妖兽尸体和周围痕迹。在最大那只妖兽碎裂的头骨附近,他发现了一小片不起眼的、颜色暗沉近黑的鳞片,上面残留的阴冷怨气最为明显。鳞片的质地,与妖兽自身的青黑鳞片截然不同,更加坚硬、冰冷,带着一种非生非死的诡异质感。
他将这片黑色鳞片小心收起,又以真元包裹,隔绝气息。这东西,或许以后能作为线索。
“此地不宜久留。”张简当机立断,无论凶手是什么,能瞬间杀死三只看似不弱的妖兽,实力恐怕非同小可。他重新拉起两个孩子,“我们绕开这里,继续走。记住,如果以后在外面看到带有这种冰冷、让人不舒服感觉的东西,一定要远离,立刻告诉爹爹。”
两个孩子用力点头,将父亲的话记在心里。
接下来的路程,他们更加小心。张简不再完全依赖残魂印记的指引,而是时刻警惕着周围环境的任何细微变化。幸而,再未遇到类似的场景。只是偶尔能听到远处黑暗深处传来的、模糊不清的嘶吼或怪异声响,以及更加频繁出现的地脉能量紊乱现象,仿佛这片广袤的地下世界,正在经历某种不为人知的躁动。
经过数日艰苦跋涉(张简估算外界应是如此),前方终于出现了明显的变化——空气开始流通,带来了草木与泥土的气息,而不再是纯粹的地底矿物味道;甬道开始倾斜向上,且出现了人工开凿的粗糙阶梯痕迹;岩壁上开始出现一些早已失效、符文模糊的古老禁制残留。
他们接近出口了。
就在即将踏出最后一段甬道,进入一个明显是人为修整过的、较为宽阔的石厅时,一阵模糊的交谈声,顺着流动的空气,隐隐约约传了过来。
“……娘的,这鬼地方真是邪性,不是说‘两仪微尘锁’破了个口子,能溜出来捡点‘破烂’吗?怎么除了石头就是怪风?”
“闭嘴吧你!捡破烂?恶人谷流出来的‘破烂’,那也是要命的破烂!听说前阵子有几个不知死活的散修,想摸进去捞好处,结果一个都没出来,只在谷口发现几摊脓血和碎骨头!”
“嘶……真的假的?不是说谷里那些老怪物被锁了万年,早就半死不活了吗?”
“半死不活?哼!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何况……我听说,最近谷里不太平,好像有什么‘东西’跑出来了,不止一个……在附近转悠,专挑落单的、或者气息‘特别’的下手。喏,前面那个岔洞里的‘黑鳞鬣狗’,死得那叫一个惨,跟被什么玩意儿生撕了一样……”
“别说了!瘆得慌!赶紧把这批‘蚀心草’采完,回去交了差事,这鬼地方我是一刻也不想多待!”
交谈声渐渐远去,伴随着凌乱的脚步声。
张简躲在甬道出口的阴影里,将两个孩子紧紧护在身后,屏息凝神,听得清清楚楚。
恶人谷!两仪微尘锁破损!有东西跑出来!专挑落单或气息“特别”的下手!黑鳞鬣狗(应该就是他们之前看到的妖兽)的死状!
这些信息碎片在他脑海中迅速拼接。恶人谷的封印果然出了问题,而且情况可能比预想的更糟。跑出来的“东西”,是否与阴链的异动有关?是否就是杀死黑鳞鬣狗、残留黑色鳞片的凶手?它们的目标是“气息特别”的……难道是无尘和小鱼儿这样的特殊体质?
而那几个采药人的对话也透露了另一个信息:此地已是恶人谷外围区域,时常有修士(多半是些亡命徒或底层散修)前来冒险,试图从恶人谷的“破损”中捞取好处。这既是危险,也意味着……机会。或许可以混入这些人中,获取更多关于恶人谷现状、以及近期异常事件的信息。
他低头看了看两个孩子。无尘和小鱼儿也听到了外面的对话,小脸上都带着紧张和疑惑。
“爹爹,‘恶人谷’……就是我们要去的那个有很多‘恶人’的地方吗?”小鱼儿小声问,“那里跑出来的‘东西’,是不是很厉害?”
“嗯。”张简点点头,没有隐瞒,“那里很危险。但有时候,最危险的地方,也能学到最多东西。不过,在进去之前,我们需要先了解它,伪装自己。”
他示意两个孩子安静,又静静等待了片刻,直到外面石厅彻底没了声息,才带着他们小心翼翼地走了出去。
石厅颇为简陋,有明显的开凿痕迹,角落里堆着一些废弃的矿镐、背篓,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草药味和汗臭味。几个方向都有通道延伸出去,不知通往何处。
张简迅速打量了一下环境,选择了与刚才采药人离去方向不同的另一条较为干净、似乎常有人走的通道。这条通道倾斜向上,前方隐隐有光亮透入。
“走这边。”他低声道,再次用乳白光晕将三人气息收敛到极致,迈步向前。
光线越来越亮,清新的空气扑面而来。终于,他们走出了地下通道的出口。
眼前是一片茂密而怪异的古林。树木高大扭曲,枝叶颜色暗沉,林间弥漫着淡淡的灰白色雾气,阳光透过雾气,在地上投下斑驳陆离的光影。空气中灵气依旧驳杂稀薄,但却多了一种狂野不羁、仿佛蕴含着无数混乱意念的奇特场域。远处,隐约可见起伏的、颜色暗红的山峦轮廓,其中一处山谷方向,更是被一片浓得化不开的、仿佛能吞噬光线的灰暗雾气所笼罩,即使相隔甚远,也能感觉到那里散发出的令人心悸的混乱与危险气息。
那里,就是恶人谷的方向。
张简站在林间,回望了一眼身后隐藏极好的通道出口,又望向远处那灰暗的谷地,眼神深邃。
而在他身边,无尘和小鱼儿也仰着小脸,望着那片神秘而危险的山谷。无尘的眼中是超越年龄的沉静与思索,小鱼儿则握紧了小拳头,眼中既有忐忑,也有一丝被点燃的好奇与……跃跃欲试。
恶人谷,这个放逐与囚笼之地,这个汇聚了万载以来无数巨枭魔头的险恶巢穴,正等待着这对身负特殊使命的父子,以及他们必将掀起的、谁也无法预料的波澜。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