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月之夜。
永乐农庄内,篝火熊熊燃烧,将每个人的脸都映得通红。
大块的烤肉在火上滋滋作响,油脂滴落,激起一簇簇火星。
旁边的大锅里,是煮得软烂香甜的土豆,热气腾腾。
突厥人围着最大的篝火,阿史那图撕下一大块烤羊腿,放声高歌。
其余的囚犯们也暂时忘却了身份和疲惫,大口吃肉,大口喝酒,喧嚣声几乎要掀翻夜空。
这是一个难得的狂欢夜。
郑修端着一碗劣质的米酒,靠在一根木桩的阴影里,冷眼看着这一切。
一群蠢货。
给点吃的就忘了自己是阶下囚。
他将碗里的酒一饮而尽,辛辣的液体灼烧着喉咙,却压不住心头翻涌的恨意。
他放下碗,转身没入了更深的黑暗中。
负责看守的守卫们也分到了酒肉,但他们不敢放纵。
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轮流吃喝。
郑修提着一个水桶,步履平稳地走向守卫们的营帐。
他如今的身份是杂役,负责营地里的各种琐事,挑水送水也是他的工作之一。
“辛苦了,几位大哥。”
他脸上挂着谦卑的笑容,将水桶放在水缸旁。
“郑秀才客气了。”
一个守卫头目擦了擦嘴角的油,对他点了点头。
在这些守卫眼里,这个曾经的世家子弟,如今己经彻底被磨平了棱角,是个懂规矩的聪明人。
郑修躬身行了一礼,趁着所有人注意力都在篝火和烤肉上的时候,他背对着众人,将一小包无色无味的粉末,悄无声息地倒入了水缸中。
粉末入水即化,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做完这一切,他提着空桶,若无其事地转身离开,重新隐入黑暗。
他的心脏在胸腔里剧烈跳动,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即将复仇的、病态的兴奋。
午夜时分。
狂欢的囚犯们大多己经东倒西歪地睡去,篝火也渐渐暗淡下来。
负责看守仓库和育苗区的几名守卫,开始感到一阵难以抗拒的困意。
“他娘的,今天怎么这么困”
一个守卫打了个长长的哈欠,眼皮重得抬不起来。
“可能是喝了点酒的缘故”
另一个守卫含糊地应着,脑袋一点一点,很快就靠着墙壁睡了过去。
没过多久,这片区域的守卫们,便都陷入了沉睡。
他们的睡相很自然,就像是劳累了一天之后,正常的疲惫。
黑暗中,郑修确认了这一切。
他走到营地一处偏僻的角落,学着夜枭叫了三声。
片刻之后,几道黑影如同鬼魅,悄无声声地翻过了农庄高大的木质围墙。
他们落地时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动作矫健,配合默契,一看就是经过严苛训练的死士。
郑修从阴影中走出,对为首的黑衣人点了点头。
“跟我来。”
他压低声音,像一只夜行的老鼠,带领着这群人,在营帐和木屋的阴影中穿行。
远处,一队巡逻的霸王卫正迈着沉重的步伐走来。
黑衣死士们瞬间屏住了呼吸,身体紧贴在墙壁的阴影里,手己经按在了刀柄上。
那几个身高超过两米的黑色巨塔,散发着非人的压迫感。
然而,那队霸王卫却目不斜视地从他们藏身的木屋前走了过去。
沉重的脚步声渐行渐远,仿佛根本没有发现这些潜伏在黑暗中的不速之客。
为首的死士头领松了口气,嘴角露出一抹轻蔑。
所谓的精锐,不过是一群样子货。
他对着郑修做了个手势,示意他继续带路。
一行人很快就来到了存放种薯的仓库外。
郑修指了指沉睡的守卫,自己则退到了一旁。
两个死士上前,用特制的工具,悄无声-息地撬开了仓库的大锁。
推开门,一股混合着泥土气息的独特味道扑面而来。
借着从门缝透进的月光,他们看到仓库里码放着几十口大箱子。
头领打开其中一口。
满满一箱,都是个头匀称,表皮光滑的土豆。
死士们眼中都露出了喜色。
就是这个东西!
让整个关中世家都坐立不安的“神物”!
他们不再迟疑,迅速拿出一个早己准备好的麻袋,手脚麻利地装了满满一口袋。
“够了。”
头领低声命令。
他们不敢贪多,拿到了东西,立刻退出了仓库,并将门和锁都恢复了原样。
紧接着,在郑修的指引下,他们又来到了农庄另一头的育苗区。
月光下,一大片被精心照料的田垄上,爬满了肥厚的藤蔓。
那些翠绿的叶子,在夜风中微微摇曳,充满了生命力。
“就是这个。”
郑修指着那些藤蔓。
“家主说了,要最壮的,根最粗的。”
死士头领点头,亲自下到田里,挑选了长势最好的一片区域。
他拔起一根藤蔓,看到下面果然带着一些细小的根须。
在他看来,这就是这神物的“根”,是繁衍的关键。
几名死士拿出锋利的短刀,迅速割下了一大捆最粗壮的红薯藤,用绳子牢牢捆好。
东西到手。
他们不敢再有片刻停留。
“你,回去,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
死士头领冷冷地对郑修说了一句。
郑修点了点头,深深看了一眼他们手中的东西,眼中闪过复仇的快意。
他悄悄处理掉自己来回的几处脚印,然后像幽灵一样,溜回了自己的草席铺位,闭上眼睛,装作早己熟睡。
而那几名死士,则扛着他们的“战利品”,原路返回,再次轻松地避开了另一队巡逻的霸王卫,翻墙而出,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整个过程异常顺利。
顺利到让带队的死士头领,在远离农庄之后,都感到了一丝莫名的不安。
太简单了。
就像是有人故意敞开了大门,等着他们来拿。
但他很快就把这个荒谬的念头甩出了脑海。
怎么可能?
那个十岁的小魔头再厉害,也不可能算到他们今夜会来。
农庄的守卫,本来就是一群乌合之众,喝酒误事,再正常不过。
这次的成功,只能归结于己方的计划周密,和那个小崽子的狂妄自大。
想到这里,他掂了掂肩上沉甸甸的麻袋,心中的那点不安,瞬间被即将到来的功劳和赏赐所取代。
黑暗中,永乐农庄最高处的那座两层木质瞭望塔上。
一道小小的身影,正抱着胳膊,凭栏而立。
夜风吹动着他的衣角。
李玄没有用望远镜,他就这么静静地看着那几道黑影消失在远方的夜色里。
他拿起旁边矮几上的一颗李子,咬了一口,酸甜的汁水在口中爆开。
他慢条斯理地吃完了整颗李子,将果核随手一扔。
然后,他转过身,背对着那片黑暗,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而讥讽的弧度。
鱼儿,上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