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外的风裹着寒意,刮得窗户玻璃嗡嗡作响,宿舍里的灯泡忽明忽暗,映得几张焦躁的脸忽红忽白。黑牛他们出去不过半个钟头,脚步声就急促地撞在走廊上,伴随着粗重的喘息,门“吱呀”一声被撞开。
黑牛高大的身影堵在门口,肥厚的肩膀上沾着些草屑和泥土,怀里紧紧抱着一只半大的黑毛狗。那狗体型壮硕,此刻却软得像一摊烂泥,脖子上深深勒着一圈发亮的钢丝,钢丝嵌进皮肉里,渗着暗红的血渍。
它的两眼翻得全白,舌头耷拉在外面,早已没了呼吸,四肢还微微僵硬着,显然是刚断气不久。黑牛的胳膊被狗毛蹭得凌乱,额头上沁着汗珠,嘴里呼哧呼哧地喘着气,像是刚跑完几里地。
跟在他身后的是瘦猴,这人个子不高,手脚却麻利,一手攥着一把绿油油的蒜苗,蒜苗上还带着湿润的泥土,另一手拎着几根圆滚滚的白萝卜,萝卜缨子新鲜得能掐出水来。
他一进门就把东西往地上一放,脸上堆着谄媚的笑,扯着嗓子朝里屋喊:“威哥,快看!我们搞到了哪样?今晚能好好搓一顿了!”
里屋的杨威正靠在椅背上抽着烟,烟蒂已经积了长长一截灰,听到声音,他缓缓抬起头,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
烟灰“啪嗒”一声掉在他深色的外套上,他也没心思拍掉。其实打从黑牛他们说要出去“找吃的”,杨威就心里发沉——现在外面到处都是风声,公安像撒网一样排查,这个节骨眼上,哪怕是偷根葱都可能惹出天大的麻烦。
可事到如今,说什么都晚了。狗已经死了,蒜苗和萝卜也摆在了地上,木已成舟。杨威把烟蒂摁在满是烟渍的烟灰缸里,用力碾了碾,沉闷地说道:“行了,你们去处理吧。动静小点儿,别招人注意。”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眼神扫过那只死狗时,又多了几分阴郁。
原本围在桌边打牌的几个人,早就没了打牌的心思。桌上的扑克牌还摊着,有的牌掉在了地上,没人去捡。听到杨威发话,他们纷纷丢下手里的牌,一个个站起身来,动作有些迟缓,脸上没有丝毫往常要开荤的兴奋,反而都带着几分提心吊胆的拘谨。
“我去烧火。”一个叫胖子的男人低声说了一句,拿起墙角的柴火,慢吞吞地走向屋外的灶台,脚步放得很轻,像是怕惊动了什么。黑牛则抱着死狗,往院子角落的水井边走去,瘦猴跟在他身后,帮忙找来了刀子和盆。有人去清洗蒜苗和萝卜,动作小心翼翼的,洗菜的水溅到手上,也没心思擦。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夜越来越深,远处偶尔传来几声模糊的警笛,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却依旧让宿舍里的几个人浑身一僵,手里的动作都停了下来,直到警笛声消失,才松一口气,继续手里的活计,只是脸色更加凝重了。
这几个小时里,外面到处都是公安的身影,挨家挨户地排查,制造厂门口也站着荷枪实弹的警察,盘问着进出的每一个人。
可奇怪的是,他们藏身的这个保卫科宿舍,却像是被世界遗忘了一样,除了他们几个人,再也没有任何人来打扰。
院子里的老槐树静静矗立着,风吹过树叶,发出沙沙的声响,倒有几分世外桃源的静谧。
一开始的紧张和恐惧,在这漫长的平静中渐渐消散了些。胖子往灶膛里添了一把柴,抬起头望了望门口,见没什么动静,忍不住低声对身边的人说:“看来黑牛这地方是真安全,公安根本找不到这儿来。”
“那是,也不看这是谁的地盘。”黑牛刚好处理完狗,听到这话,拍了拍胸脯,脸上露出几分得意的神色,之前的拘谨也少了些,“这保卫科宿舍,平时除了我们自己人,没人敢来。公安就算把林城翻个底朝天,也想不到我们躲在这儿。”
大伙听了,都不由得放松了下来,脸上渐渐有了些活气,说话的声音也大了些,开始讨论起今晚的狗肉该怎么炖才香。
可杨威却没有丝毫放松。他没留在这间屋子,而是转身走进了另一间屋子。
这是黑牛睡觉的地方,陈设极其简单,只有一张单人床,一个掉漆的木柜子,墙角堆着几件脏衣服。
杨威反手带上房门,把外面的喧闹隔绝在门外,然后重重地倒在了单人床上,双手枕在脑后,眼睛盯着天花板上泛黄的水渍,心里乱得像一团麻。
外面的情况,他一点也不清楚。不知道公安这次的排查力度有多大,不知道被抓的那些兄弟有没有扛住,会不会把他供出来。
他能了解到的,只有之前那个瞎眼母狗偷偷传来的一点消息——说公安已经盯上了他们这伙人,正在全力抓捕。剩下的,就只能靠猜了。
他一会儿想到,要是兄弟们扛不住招了,公安很快就会找到这里来,到时候自己就算插翅也难飞;一会儿又侥幸地想,说不定公安只是走个过场,像往常一样,雷声大雨点小,过不了多久就会撤兵。
他在道上混了这么多年,什么样的风浪没见过?之前也不是没被公安盯上过高,每次都是花点钱疏通一下关系,就能平安无事。
现在他的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就是希望这次也能像以前一样,熬过去这个风头。到时候他再多花点钱,托托关系,把被抓的那些兄弟给保出来。
就算保不出来也没关系,只要能保住自己,留得青山在,就不怕没柴烧。凭他的本事,再拉一伙人,很快就能东山再起。
“威哥,你怎么躺下来了?一会儿狗肉就熟了,可不要睡着了哈。”门外传来黑牛兴冲冲的声音,紧接着房门被推开,黑牛探头进来,脸上带着憨厚的笑容,鼻尖上还沾着点油污。他看到杨威躺在床上,便迈步走了进来,走到床边问道。
杨威从床上坐了起来,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嗯了一声,语气依旧带着几分沉重:“你们招子放亮一些,别光顾着吃。我总感觉心里不踏实,说不上来的别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