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来过这里。”夏弥抱着膝盖,仰头看路明非的眼睛。
不知道为什么路明非松了口气。
仅仅凭借一个推测就从苹果园的地铁站追到这里,甚至她根本没时间象是路明非这样花上一整天去准备一张已经因为尼伯龙根的规则被变成钥匙的交通卡,再加之隧道中那一路的崎岖坎坷、让人生畏的黑暗和零散的镰鼬骸骨,一般小姑娘就算侥幸走入其中也会半途而废。
夏弥所表现的根本就不是第一次来到这里的模样。
她没有撒谎。
这很好。
“你是耶梦加得么?”路明非轻声问。
夏弥懵懂地眨了眨眼。
尘埃被狂风从隧道里卷了起来又落了下去,月台上的白炽灯管闪铄明灭一刻不停,天上天下四面八方象是都在回荡辉煌的礼赞,礼赞的歌声中隐约可听耶梦加得!
耶梦加得!
耶梦加得!
在死人之国的腹地诵读其主之名,就象是在天国念诵上帝的尊号,震荡、天地震荡。
可那礼赞的声音似乎只有路明非能听见,与此同时响起的还有若有若无的龙吟。
这等逼格十足的变故,若是从前路主席少不得两股战战双腿抢地跪下来大喊阿弥陀佛三清如来耶稣阿拉真主保佑,随即麻溜放弃挣扎抓紧时间写遗书等死。
可而今他甚至并未回头,只是时时刻刻注视眼前女孩的清澈、迷茫的瞳孔。
“我不知道耶梦加得是什么————”
“回答我。”路明非的声音急促、甚至有些威严,那一丝十七岁孩子无法洗涤的青涩和稚嫩如被风吹散。
“不。”夏弥摇头,“不是。”
妖精般的萌妹子大概被路明非这副狰狞的模样吓坏了,眼圈微微泛红,肩膀颤斗着。
从路明非审讯那些被从世界各地逮捕穷凶极恶之徒的经验来看,她没有说谎。
但耶梦加得从来都是最擅长模仿人类学习人类的龙王,或许她只是把自己隐藏得很深。
“这里是死人之国,传说中能够产出被杀死金属的炼金圣地,只有次代种甚至初代种级别的龙类才有能力建造类似的领域。”路明非笑笑,威严的气机坠下去,恢复了平时平和近人的样子,他扭头去看身后月台的深处,从那里一直往里走就会抵达很多年前政府修建的军用防空洞,在另一个世界线芬里厄就被拳养在里面。
“进入学院本科部进行系统性的学习之后你就会知道这种地方其实对人类来说一直以来都只是神话故事里的背景————只有那些拥有钥匙或者身上被留下烙印的人可以自由出入,要么就唯有死人之国的主人可以随心所欲。”路明非站起来,他拉着夏弥的手让女孩也站起来,“我刚才说起的名字是冰海古卷中记载的大地与山之王的名字,有人怀疑她在很多年前因为某场变故遗落在中国————师妹你这种软妹在这午夜时分出现在死人之国里,还说以前来过这儿,总之看起来就相当可疑啊。”
“原来师兄你怀疑我是龙王来的。”夏弥嘟嘟嘴,路主席把脸别到一边免得好不容易硬起来的心肠又化了,萝莉这种生物果然是宅男杀手,哪怕知道这妹子七八成的可能是在演戏,路明非还是差点儿就沦陷其中了。
呸呸呸路明非你能不能有点出息,想当年也是跟绝世美人共处一室还差点坦诚相见的人。
哦,这个绝世美人当然是绘梨衣————
他俩岂正共处一室,而且还他妈住的是情侣酒店,就差情到深处你侬我侬天雷地火郎情妾意蓝银草缠绕了————
“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第一次来这里其实是挺久以前了,那会儿我刚从仕兰中学转回附中,去见一个妈妈以前的朋友回家坐地铁结果睡着坐过了站,再醒的时候已经是福寿岭站了。”夏弥说,“我很害怕,不敢落车,缩在车厢里哭得眼睛都红了,哭累了就睡,再醒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地铁也回到了正常的站台。”
如果她没撒谎,这只能是因为夏弥原本就是龙王,只是尼伯龙根一直以北京地铁系统为锚点和这座城市绑定。
夏弥回到这里之后尼伯龙根就察觉到自己主人就在外面活动,所以自主将她召唤回到家中。
跨越虚幻与现实边界的时候地铁上应该有死侍入侵,但死侍这种东西对龙王的敏感程度超过人类十倍百倍,他们奔行在门缝中却也还保留着野兽般的直觉,他们既然是守卫也是窃贼。
夏弥身上应该无形中就有能够让类似的东西退却的气息,所以没有遭到袭击。
她晃晃脑袋,按了按自己的裙摆免得在狂风里春光乍泄,虽然这样还是让路明非看到了她纤细的小腿和脚踝。
似乎是注意到师兄的眼神有点不太对劲,女孩哼哼着耸了耸鼻尖:“话说师兄你怀疑我的时候难道不觉得相比之下自己才是更值得怀疑的那个人么,这一百年来没有混血种能单独干掉次代种吧?如果这里真是龙王的老巢你也轻而易举就钻了进来吧?看起来和软妹相比你这种杀胚才更象是龙王呀。
路明非一愣,不知道为什么居然觉得夏弥说得有点道理————
他揉了揉额头,觉得自己还是太单纯容易被带歪,于是耸耸肩把交通卡在夏弥眼前晃了晃:“呐,我有钥匙,可不是随随便便就进来的。”
“真有钥匙啊————我还以为这地方是什么爱神丘比特领域之类的呢,只有被选中的人能够允许进入,男孩和女孩在其中私定终身什么的。”
“这么说的话老实说很容易让人误会,鉴于你本身就挺可爱,把师兄我换成其他任何一个人这会儿都该想哇擦嘞这妹子是不是喜欢我,我是不是应该现在就告白”。”路明非说,“你来过几次了?”
“如果是师兄的话就算给误会也没关系哦。”夏弥咧嘴笑,开心得摇头晃脑,她想了想眨眨眼,“挺多次吧,我进入预科班开始接触龙族的事情之后也对这种奇怪的经历上心了,尝试过挺多次。”
“没想过告诉老师么?”
“没。”
“为什么?”路明非疑惑。
“那,那个————”小师妹有点扭捏,东张西望,某一瞬间她的视线与路明非交汇,于是扭捏的动作便渐渐平息了,垂着头,手指摆弄衣摆,“师兄你看小说么?”
“呃,西游记算不算?”
“也算,也不算,我说的是现在很流行的那种网络小说。”夏弥有点不好意思,似乎觉得做这种事情还说出来其实很尴尬。
路明非露出了然的神情:“我懂你说的是什么了————看过一点吧,那时候我还是更喜欢看漫画一点,看书最多也就是武侠小说之类。”
“总之很多小说剧情里都有类似的发展好么,主角闯入某个其他人都不知道的洞天福地,在里面经历过一系列的冒险和探索最终得到能够改变人生的机缘,从此走上收小弟开后宫的龙傲天之路。”夏弥撅着嘴,偷偷看路明非的反应,“我还一直盼着能在这里面找到某本武林秘籍什么的。”
武林秘籍没有,妹子也就是你身份特殊,否则搞不好还没走到这就给成车成车的死侍给撕碎了,要么就被成千上万的镰鼬堵在那隧道里现在连骨头渣子都见不着。
路明非心中微动,扣住身边女孩的手腕上了月台。
“后面还有片空间,现实里映射的是以前刚建国那会儿留下来的防空洞,应该挺大的,如果这座死人之国中真的藏有什么有价值的东西那一定就是放在那里了。”路明非说。
夏弥没说话,路明非疑惑扭头看过去,才意识到她脸上红得象是熟透了的苹果,仿佛掐一掐都能掐出水来。
这时候他才终于把心思放在女孩柔软的手腕上来。相比之下夏弥一直不以身体机能见长,不管是在龙类里还是在人类中都是如此。
路明非扣着夏弥的手腕,居然柔软得象是普通女孩。
他的身体颤了颤,下意识甩开夏弥的手。
“师兄你在害羞。”夏弥撩了撩耳边的发丝。
“我看你也好不到哪去。”路明非翻翻白眼。
“呀嘞呀嘞,我也是怀春时期的少女好么,当然向往单枪匹马闯进龙穴的英雄啊。”夏弥哼哼,捧着脸象是要用微凉的手掌给自己的脸颊降降温,”师兄你又强又帅,还牵着我的手,人家害羞也是应该的嘛。”
“师妹你喜欢我?”路明非问。
夏弥微怔,脚步停止,去看路明非的侧脸,胸腔里心脏咚咚咚跳个不停。
“开玩笑,我们都没认识几天。”路明非笑笑,“就算是青梅竹马那也相当久远了,可能孩童时期有点儿好感可随着时间流逝也该磨灭得一点不剩。”
他边说边走,明明知道自己在夏弥心里掀起了轩然大波,却偏偏不去看那女孩此时与刚才全然不似的娇羞和嗔憨。
“师兄你别逗我玩。”夏弥低声嚷嚷。
路明非嘴角微挑。
“其实我也觉得很奇怪,关于以前的记忆,在我回想起来之前模糊又遥远,可一旦开始思索,那些记忆就变得愈发清淅。”夏弥说。
记忆被修改了。
路明非知道这种感觉。
“所以其实对我来说关于师兄你的回忆还挺多的哦。”女孩小鹿似的踮着脚蹦蹦跳跳,将手背在身后,“说不定我真喜欢你呢?”
路明非老脸一红,夏弥小姐扳回一局。
越过福寿岭站极长的、甚至能够停靠一整排坦克的月台,往后居然仍是狭长的铁轨,路明非这才想起来福寿岭站的编号是102,往前还有101编号的高井站————
记忆有些错乱了,很模糊,另一个世界线发生的事情久远得象是轮回之前。
事已至此路明非选择相信夏弥。
除了相信他也没有其他的办法。
毕竟路明非从没想过真用手上拎着的那把暴怒杀死身边的耶梦加得。
说到底今天夜里他非要闯入这座死人之国、最初的目的也不过是确认芬里厄的龙躯是否还停留在那片空旷的地下空间里。
月台旁边居然还放着几盏煤油灯,路明非试了试,可以点燃。
只是灯火照亮的范围极其有限,铁轨已经锈迹斑斑,中间和两侧都是被碾碎的煤渣。
他跳下月台之前衣摆忽然被人揪住了。
路明非回头看,夏弥的脸上也是疑惑的神情,似乎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做出这个举动。
这么看来这条铁轨的尽头果然藏着什么秘密吗————
芬里厄和耶梦加得的秘密。
要戳穿吗,要去探寻吗。
路明非动摇了。
楚子航没做到的事情他想也许自己能做到,在另一个世界线夏弥远比在他身边更加孤独,自然对世界也更加失望。
吞噬自己的兄弟进化成海拉也好,最终迎接那样悲哀的结局也好,其实如果早有预料应该都是能够改变的。
“师妹你刚才从隧道里跑过来的时候叫我不要,是不要什么?”路明非问。
他把煤油灯放下了。
此时此刻路明非面对的是自己内心关于立场、关于命运的决择,这是一条岔路,夏弥带他叩响了岔路前方的大门。
他想做的,到底是成为学院手中的利剑将一切龙类相关的威胁扼杀在摇篮?
还是遵循自己的意志坚定不移地走在那条布满荆棘的长路上、改变那些他在意的人的命运和结局?
如果是前者那路明非只需要继续向前,确定夏沫的身份之后想办法带走夏弥,学院自然会处理掉一头脑子不好使的怪物。
如果是后者————
或许现在不要戳穿谎言才是更好的选择?
小魔鬼在路明非进入尼伯龙根之前也曾告诉他,走到最后就是让命运笑到最后。
“福寿岭站的月台我去过不下十次,那里的怪物很危险,而且一旦动手就绝不停息,我每一次都靠着地铁才能逃脱。”夏弥说,”刚才师兄你身边没有逃离的工具,我很害怕你被杀死。”
“你觉得前面也有危险吗?”路明非问。
“恩,小说里都这么写。”
“你害怕么?”
“有,有师兄在的话,不怕。”夏弥咬着唇,松开路明非的衣角。
路明非笑笑,伸手去抚摸夏弥的脑袋,女孩的发丝柔软温暖,居然让他有点爱不释手。
“回去吧。”路明非说。
夏弥愣了一下,抬头。
“我说,先回去吧。”路明非微笑,“确实挺危险的,这种地方靠我们根本就没办法独自探索,还是交给学院来的好。”
“可是————”
“别让我说实话啊师妹,留点面子好么————”路明非捂脸,“其实我也挺害怕的。”
路明非觉得自己的时间还很长,也许他和楚子航不一样,就算耶梦加得正通过夏弥的眼睛冷冷地注视着他,他也能让命运走向不同的终局。
交给学院总得先退出去。
只要离开这里,也许下一次尼伯龙根的规则就会被修改了,学院也不会找到这里来,最多认为路明非只是误入了某个龙类的遗迹,一段时间后又会不了了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