淡金色的细线,不足半寸,微弱如风中之烛,却异常顽固地烙印在黑色圆盘那吞噬一切的“虚空”背景之上。
它不是实体,仿佛由纯粹的光与意凝结而成,却又真实不虚地存在着,成为这片“空无”之中第一个被定义的“有”。
宋峰注视着膝上圆盘中这第一笔痕迹,心神仍沉浸在那奇异的共鸣余韵之中。心口“火种”与圆盘内那道金线之间,多了一条比之前更加清晰、更加“实质”的联系通道。他能感觉到,自己对“守护”与“自我”的感悟,仿佛被那金线“固定”与“提纯”了一丝,变得更加通透、坚定。同时,圆盘本身似乎也因为承载了这第一笔“定义”,与他之间产生了一种难以言喻的“归属感”。
“成功了吗?峰哥?”婉儿紧张的声音传来,她虽能感应到圆盘内部多了一点宋峰的印记,但具体变化却难以尽知。
宋峰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点了点头:“嗯,成了。它(圆盘)接受了我的一缕本源力量与‘守护自我’的意念,并以此为基,在其内部‘虚空’中,显化出了这道痕迹。”
沐云长老靠近一步,目光灼灼地盯着那道淡金细线,灵觉小心地探查,却依旧无法深入圆盘内部,只能感知到那金线散发出的、与宋峰同源的微弱波动。“果然是以心念与本源为笔,绘制自身大道!此宝……当真匪夷所思。宋峰,你可感觉有何异样?力量消耗如何?心神可有负担?”
“力量消耗不大,主要是那一缕本源之力,以及凝聚意念的心神损耗。心神略感疲惫,但无大碍。”宋峰仔细体悟后答道,“而且……我感觉,通过绘制这一笔,我对自身力量的掌控,以及对‘守护’、‘自我’这些概念的理解,似乎……更进了一步?有种被‘锚定’和‘澄清’的感觉。”
“大道显形,反哺己身!”星漪清冷的眼眸中异彩连连,“这正是此类至高宝物的神妙之处!它并非单向索取,而是与主人共同成长。你以自身道念为墨,绘制其上,过程本身就是对自身大道的梳理、具象与深化!每一次绘制,都是对自身道路的一次明确与巩固!长期以往,不仅能加速你对力量的掌控与成长,更能助你明心见性,直指大道本源!”
雷震虽不精通此道,也听得心神激荡,瓮声道:“如此说来,这黑盘子对宋师弟而言,简直是量身定做的无上机缘!只要稳扎稳打,在上面画出自己的‘道’,修为境界、战力神通,岂不是水到渠成?”
“道理是如此,但绝不可掉以轻心。”沐云神色严肃,“大道绘制,非同小可。每一笔,都需慎之又慎,需与自身真实感悟、力量根基相匹配。若强行绘制超出自身理解或力量的‘道痕’,轻则道痕不稳、反噬心神,重则可能扭曲自身道路,甚至动摇道基!而且,此物玄奥,其内部‘虚空’究竟能承载多少‘道痕’,绘制过程中是否会有其他未知变化,皆不可知。必须循序渐进,以感悟为先,力量为辅。”
宋峰深以为然。刚才那一笔,看似简单,实则凝聚了他从苏醒至今,对自身存在最核心的认知与坚持。若非这份感悟真实不虚,且与新生力量本源契合,恐怕也难以被圆盘接纳显化。
“沐长老所言极是。”他沉声道,“此物虽好,但路需一步步走。接下来,我当以巩固此次所得为先,加深对‘守护’与‘自我’的领悟,并继续恢复、壮大新生力量。待根基更稳,感悟更深时,再尝试绘制下一笔。”
星漪点头:“正当如此。而且,你绘制出的这道‘守护自我’之痕,或许本身就有妙用。你不妨尝试,是否能通过这道金痕,更精细地调动圆盘与你自身力量的联系,或者,激发其某种特性?”
宋峰闻言,心中一动。他再次闭目凝神,意识沉入心口“火种”,并循着那道与圆盘内金痕的清晰联系,缓缓探去。
这一次,他没有注入新的力量或意念,而是尝试着“激活”或“沟通”那道金痕。
意念触及的刹那,金痕微微一亮。
一股温和、坚定、带着明确“排他”与“界定”意味的波动,自圆盘内那道金痕中散发出来,并以宋峰为中心,形成了一圈极其微弱、半径仅有三尺左右的、淡金色的无形力场!
这力场并非灵力护罩,没有实质的防御力,却给人一种强烈的“领域”感——在此领域内,宋峰的自我意识、对自身状态的定义权,似乎得到了无形的加强!而外界的混乱、侵蚀、扭曲之意(若有的话),在这力场范围内会受到天然的排斥与削弱!
虽然范围极小,强度也弱,但这分明是……基于“守护自我”道痕的、雏形般的“自我领域”!
“领域雏形?!”沐云低呼,眼中满是不可思议,“筑基期……不,你现在的力量层次甚至未完全恢复到筑基初期,竟能因一道道痕,激发出领域特性?哪怕只是雏形,这也……”
星漪也难掩震惊:“并非传统灵力或规则构建的领域,而是基于‘自我定义’、‘存在边界’这种根本性概念形成的‘心相领域’!此宝对大道显化与加持的效果,比我想象的还要惊人!宋师弟,你感觉如何?维持这领域消耗大吗?”
宋峰仔细体会着那三尺范围的淡金力场。维持它,消耗的并非灵力,而是一种更接近“心神专注”与“道痕共鸣”的持续状态,对目前的他来说,负担并不算重,但也不能长久维持。
“消耗尚可,但无法持久,且范围太小。”宋峰如实道,“不过,在这领域内,我感觉对自身力量的控制更加得心应手,对外界负面影响的抗性也明显增强。若是对抗之前那种规则污染波动,在这领域内,我的抵御能力应该会强上不少。”
“足够了!这已是意外之喜!”沐云振奋道,“此领域雏形,是你自身大道的初步外显,随着你道痕增加、感悟加深、力量壮大,其范围与威能必然提升!这将成为你未来应对那湖底存在污染之力的重要依仗!”
众人闻言,精神都为之一振。这黑色圆盘带来的,不仅仅是未来的潜力,更有立竿见影的实利!
接下来的数日,营地生活依旧紧张有序,但众人的心态已悄然发生了变化。那枚“虚空绘卷”(众人暂时如此称呼黑色圆盘)带来的希望,如同在沉沉阴霾中透下的一缕阳光,驱散了不少压抑与迷茫。
宋峰的修炼更加专注。他每日花费大量时间,不是盲目增加力量,而是反复体悟、深化那“守护自我”的道痕真意。或静坐观想,或与婉儿探讨(婉儿守炉人血脉对“承载”与“稳定”的感悟,常能给他启发),甚至请教沐云关于心境修持、星漪关于星象秩序的道理。每一次深刻的感悟,都会让心口“火种”更加凝实,与圆盘内金痕的联系也更加紧密,那三尺范围的淡金领域雏形,也似乎随之稳固、清晰了微不可察的一丝。
与此同时,他也没有放松力量的积累与肉身的锤炼。在沐云调配的丹药和婉儿精心准备的药膳辅助下,新生力量稳步增长,经脉的修复与拓宽也在持续。雷震的“地狱式”体魄训练虽然痛苦,但宋峰能感觉到自己的力量、速度、耐力都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甚至超越昏迷前的水平。
星漪除了维持聚灵导引阵和日常警戒研究,大部分时间都沉浸在从古洞府带出的那卷轴上。卷轴以古星文书写,内容艰深晦涩,多是关于上古星象观测、星力引动、以及某种涉及“星锚定序”的秘法理论残篇。暂时没有直接关于“诡星碎片”或应对污染的方法,但其中蕴含的星象秩序思想,让她对星辰大道的理解更深,也间接启发了她对宋峰“自我定义”领域的思考。
雷震则成了营地最忙碌的人。他不仅要负责日常警戒、侦查周边,还要抽空研究自己的雷罡,试图将破邪特性与更精微的控制结合,以应对那种规则层面的无形污染。偶尔,他也会和宋峰切磋(自然是极度压制力量的那种),在实战中帮助宋峰适应新生力量的运用和那“自我领域”的实战配合。
平静之下,是每个人都在为可能到来的风暴,积蓄着力量。
这一日深夜,宋峰结束了一天的修炼与体悟,正在帐篷内调息。婉儿已在一旁沉沉睡去,连日操劳让她清减了不少。
忽然,心口“火种”毫无征兆地加速搏动了一下!
紧接着,膝上放置的“虚空绘卷”(宋峰已习惯将其随身携带)内部,那道淡金“守护自我”道痕,自主地亮起了微光!
一种极其微弱、却无比清晰的“示警”与“共鸣”感,沿着他与圆盘之间的联系传来——并非针对外部入侵,而是……指向他魂体深处!
宋峰立刻内视。
魂体空间中,经过涤魂玉髓净化与这些时日的修养,大部分区域已恢复清明,核心光点稳定壮大。但在一些最隐蔽、最顽固的角落,依旧残留着些许淡灰色的规则裂痕与极其稀薄的彩色扭曲雾气残迹。这些残迹之前一直处于被压制、缓慢消弭的状态。
但此刻,其中一道相对较深的灰色裂痕,正极其微弱地“蠕动”着,仿佛受到了某种遥远而隐晦的“召唤”或“刺激”,试图重新“活跃”起来!同时,一股极其熟悉、冰冷、充满贪婪恶意的“注视”感,仿佛隔着无尽的时空与层层阻隔,极其模糊地、一闪而逝地扫过这道裂痕!
是那湖底存在!它仍未放弃!它在通过宋峰魂体内最顽固的污染残痕,进行着极其微弱的“感应”甚至……“呼唤”!
宋峰心中一凛,立刻收摄心神,将意念集中于“守护自我”道痕!
心口“火种”光芒大放,眉心守护之光流转,膝上圆盘内的金痕也随之炽亮!
那三尺范围的淡金“自我领域”被他全力激发,不仅笼罩肉身,更向内笼罩魂体!
“界定!此为‘我’之领域!外邪退散!”
强烈的自我意志,混合着道痕之力,如同无形的屏障,狠狠“撞”向那道试图活跃的灰色裂痕以及那模糊的恶意注视!
“嗤——”
魂体内仿佛响起一声极其轻微、只有他能感知到的“消融”声。那道灰色裂痕在“自我领域”的排斥与“守护”意志的冲刷下,剧烈颤抖,其表面试图活跃的迹象迅速被压制、抚平,连带着其内部残留的那一丝与湖底存在的隐晦联系,也被暂时“切断”或“模糊”。
那模糊的恶意注视,仿佛受到了干扰,带着一丝不悦与不耐,悄然退去。
一切重归平静。
宋峰额角渗出冷汗,心神消耗不小。但眼中却燃起熊熊火焰。
湖底存在的触须,果然还在!而且,能通过魂体污染残痕进行如此隐蔽的感应!
但同时,“虚空绘卷”与“自我领域”的示警与防护能力,也得到了验证!
“不能再等下去了。”宋峰心中决意已定,“必须尽快彻底净化魂体残痕,并绘制出更强的‘道痕’,让那东西……再也无法通过任何方式,窥探、影响到‘我’!”
他看向膝上的黑色圆盘,那第一笔淡金痕迹,在黑暗中静静闪耀。
第二笔,该绘什么?
或许,是时候开始尝试,将那对抗污染、理清自我道路的意志,更加明确地……烙印在这“虚空绘卷”之上了。
夜还深,但笔已提起。下一道轨迹,正在心中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