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55大象席地而坐
“学院那边怎么说的师兄?”楚子航刚结束通信走出屋外,就撞上了在门外眼巴巴等着,几乎变成了块望夫石的路明非。
“原地待命,”楚子航一如既往的简单直接,“等学院的下一步指示。”
“居然不是让咱们立马班师回朝么?”路明非有点沮丧,“那可是龙唉!一开始明明说好了只是个调查任务————我和姜枝两个人加起来够给那条龙塞牙缝,”
路明非觉得够呛。
或许他本来还是有些幻想的,对从学院听来的,那些关于龙族的历史,毕竟从头到尾他都没亲眼见过什么非自然现象不是么?神出鬼没的路鸣泽可以解释为他的幻觉,楚子航和田苍只是天生神力过于能打,至于学院那些张嘴龙族闭嘴龙族的人————
就当是一群载歌载舞的神经病,而卡塞尔学院说不定就是个庞大的精神病院。
他向来擅长欺骗自己。
直到那头巨龙从天而降,龙威森然,龙翼卷起的狂风落在他身上。
“开枪。”彼时姜枝开口。
近乎条件反射的,他抬手,瞄准,扣下扳机。
一声轰然巨响。
而后受惊的巨龙腾飞————向着深山的方向。
那时他才想起他用的是装填了弗丽嘉子弹的那把手炮,而不是炼金子弹的那把!
幸好那条龙一点也不挑食,荤素不忌,炼金子弹挺好弗丽嘉子弹也不赖!吃完那发子弹它就跑路。
路明非甚至有种奇怪的感觉那条龙似乎要比他还害怕。
真奇怪不是么,那可是条龙,龙居然会怕他这个衰仔?
难道学院的敌人都是这种会被弗丽嘉子弹吓跑的萌物么?如果真是这样的话还屠什么龙?路明非甚至觉得他可以把那头胆小龙当宠物养————
一番胡思乱想过后路明非垂头丧气地去了厨房。
厨房里姜枝正侍候着只砂锅。
“姜枝————”路明非蔫了吧唧喊她。
姜枝抬头,看了眼他愁眉苦脸的样,就抬手:“别说话,让我猜猜——学院那边说考试继续?”
路明非心想你真是我肚里的蛔虫,“差不多吧,学院让我们先待命,完全没提让我们回去的事。”
“哦。”姜枝点点头,相当淡定。
路明非搬来了个小板凳,在姜枝旁边坐下来,唉声叹气:“《蜘蛛侠》里彼得·帕克说能力越大责任越大,我觉得没问题。可你说咱们俩有什么能力呢?我的淫贼三件套连对付个强壮点的普通人都不够,姜枝你干脆是连言灵都没有!”
他愣愣地盯住小火炉上跳跃的火焰,小声说:“那我也有一句话嘞!我还说能力越小责任越小呢!龙这种东西就明显不是咱们两个人能对付得了的!学院派咱们过来除了给那条龙送菜开荤打打牙祭还有什么用?”
这边路明非怨气冲天,那边姜枝始终安安静静坐在那儿听着,侍候着炉子。
说着说着路明非自己也觉得他喋喋不休的挺烦人,不好意思了,遂闭嘴。
同时他又有点好奇,小心翼翼问:“姜枝你刚刚在听么————”
姜枝用毛巾垫手,揭开砂锅锅盖,用筷子搅搅:“当然在听啊。”
“你听到我说什么啦?”路明非怀疑。
“当然啰,觉得学院把这么艰巨的任务派给我们实在太强人所难————”姜枝说着忽然夹起块什么东西,吹吹,“饿不饿?饿就张嘴。”
路明非一愣,本能地把嘴张开了。
一块火候正好的红烧肉便进了他的嘴,微烫的温度,在炉子上小火煨足了一个半小时,早已软糯得拿舌头一抿就烂,丝毫不腻。
路明非差点没连着舌头一块吞下去————这时姜枝又说:“管他呢,实在不行咱们就跑呗,屠甚鸟龙,反正咱们本来就没这个本事一不过饭还是要好好吃的,人是铁饭是钢,龙可以不屠,可饭不能不吃呀。”
有那么一瞬间路明非好象见到了久未谋面的老妈。
以前老妈还没出国的时候,偶尔会摸着他的头安慰他,说我们家明非以后就算没什么本事也没关系!实在不行老妈养你!只要老妈还在就永远有你一口热饭吃!
其实大多老妈也都这个样子吧。
她们也听不懂你工作上的苦恼,生活上的困难,但她们还是会坐在那儿听你说那些她很难理解的事————她们很关心你,当然她们更想你好好吃饭。
路明非心想姜枝说不定是能成为我妈妈的女人啊————可这话未免太丢人了点,他的脸皮终究还是没那么厚。
所以他不再埋怨了。
无论如何,还是先好好吃饭吧。
他想。
这时忽然有人推开了厨房的门,是师兄。
“田苍醒了。”他说。
田苍的确醒了。
昨晚是楚子航把他从山林里背回了小院,他们带来的装备里有急救用的医疗箱,里面各种药品一应俱全。
其实田苍受的伤本来也不重,他委实是个铁打的好汉子,虽然表面上完全看不出来,昨天那群混混手里的螺纹钢和甩棍往他身上招呼的时候,路明非光是在旁边看着都心惊胆战。
结果昨晚把他背回来之后一检查,除了身上有些淤青和皮外伤以外他近乎安然无恙————当然腿上的骨折还是在的,肋骨也断了几根。
真不愧是高阶混血种,他俨然兼具了暴龙的身体强度和海星的自愈能力!
拖着伤体跟三十多人一番恶战之后,昏睡了十来个小时他就醒了过来,甚至能当场从床上爬起,光着脚走出房间。
——
姜枝和路明非见到的就是走到了院子里的他。
“感觉怎么样?”姜枝问他。
田苍在院子正中停住,抬手摸了摸自己身上里三层外三层从前胸到后背都包满了的绷带。
“是你们救了我么————”他轻声说,“谢谢。”
“我猜你一定很想知道昨晚那些小混混现在怎么样了,”姜枝又说,“不过放心吧,我们给他们都挨个检查过了,伤势最严重的那个也就断了条骼膊,反正无论如何死不了。”
田苍愣了愣,下意识问:“你们究竟是什么人?”
姜枝没说话,而是把旁边的路明非拽到了身前。
“怎么回事怎么回事?”路明非一头雾水。
“睁眼,”姜枝说,“不是你现在这对。”
“哦哦!”路明非反应过来。
于是,他睁开了另一双眼他用那双古奥的,威严的黄金瞳注视田苍。
汹涌的龙威瞬间灌入田苍脑海中,田苍如遭雷击。
“把眼闭上。”姜枝又拍了拍路明非脑门,好象那路明非的两只眼珠子是灯泡他脑门上有开关。
威严的黄金瞳消失,那对人畜无害的浅茶色眼睛复又出现。
田苍依旧呆愣着,见他这样姜枝轻轻叹了口气:“我猜你找了我们很久?”
田苍表情苦涩:“在昨晚之前,我还以为————你们不存在。”
“我们只是不在你的镇子和县城里,你的世界太小,小到根本不足以接触到我们。”姜枝说。
她没骗田苍。
这个世界就是这样。很多很多人终其一生也离不开他们出生长大的城市,更遑论跨省出国,对他们来说,他们的世界其实就那么大点,能遇到的人就那么多。
这些人中很可能藏着不少未觉醒或是自然觉醒过的混血种,但他们很可能一辈子都难以遇见同类。
就象那头叫作弗拉维亚的大象。
大象生来就是群居动物,可那头叫作弗拉维亚的大象从三岁起就被人带到了西班牙的动物园圈养,它在那儿孤独地生活了43年,也供人观赏了43年。
对它来说,它的世界就是动物园。
大象是需要社交和迁移的动物啊,可它每天能看到的只有那些围着它指指点点的无毛裸猿,它出不去动物园,从三岁起它再也没有见到过同类。
据说去世前它被诊断出了严重的抑郁症,让人不由得感叹,原来象大象这样在自然界几乎没有什么天敌的强大动物也会罹患精神疾病么?
原来混血种————拥有言灵的力量,身体素质远超人类的混血种也会觉得孤独么?
田苍的神情带着孤独,却又分明有些欢欣,是因为眼前的姜枝和路明非不象昨天他遇到的那些同类一样,见了面不由分说就想要他的命么?
他仓皇地站在那儿,便果真象那头临死前因严重抑郁而拒绝进食,变得瘦骨嶙峋的大象了,高高瘦瘦的,裹一身的绷带。
昨天遭那四个混血种袭击留下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都说疼痛是鉴别梦境与现实最简单有效的证据,可田苍却觉得自己好象做了个梦————
大象也会做梦么?
那头叫作弗拉维亚的大象临死前会不会做梦?它会不会看见和它一样庞大,有灰色粗糙皮肤的同族冲垮动物园的铁栅栏,带它回家,回到它已经几乎没剩下什么印象的草原?
这时姜枝忽然说:“其实我们一直都在。”
男人的力气和全身的骨头都好象被抽走了,在姜枝对他说出这句话之后。
他瘫坐下来,瘫坐在地上。
“原来你们一直都在。”
他恍惚地说。
就好象一头大象,席地而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