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苍说,他要当个好人。”老板说着忍不住嗤笑。
“他倒是想得怪美啊。想当坏人就当坏人,坏人当腻了就去当好人,可我们呢?他当了好人,我们这些以前被那些畜生恶心过欺负过的人算什么?这些年我每天洗澡的时候,身上这些伤疤都在提醒我,那些畜生以前对我做过什么畜生事。难道一句“我要当个好人“就能治好这些伤疤了吗?做他妈什么梦!”
男人冷冷说着猛地撂下筷子,啪的一声,好象能直接敲在人心窝上。
年轻女人从另一边走过来,面带愁色,拾起那双筷子,小声劝他:“又咋了这是?当家的,你也别上火,万一人家真是想浪子回头————”
“他浪子回头个屁!”男人恶狠狠说,“狗改不了吃屎的东西!”
旁边摊上寥寥几个客人遭他吸引,纷纷抬头看过来,姜枝听见他们其实也在讨论田苍出狱这件事:“老赵说的对啊,狗呢,是改不了吃屎的,反正我是不信那畜生能改好。”
“万一呢?唉,我看他出狱之后不也挺老实嘛,刚刚让老赵骂得狗血淋头也没跟老赵动手,说不定他真想学好呢?”
“我看你就是当年没挨那群畜生欺负,真让欺负了,我看你还有没有心情搁这儿说风凉话!”
“哎,别急,今日不同往日了老兄弟!现在这年头,就算田苍想再作恶也没那么容易了,除非他又想让抓进去继续蹲牢子。”
“你这么说倒也是,当年那群畜生抓的抓判的判,好象就一个姓王的混的还不错————听说他刚搬城里去?你说怎么就没把他也抓起来判个十来年的?”
“嗐————谁知道呢。”
老板听着冷哼一声,从老婆手里接过那对炸油条的长筷。
“我不信他要当什么好人,他入狱之前就二十多岁了,二十多岁的人,你能说他分不清什么是善恶对错吗?可他还是成了祸害。”
“入狱之前他靠收保护费和替人出头过活,除了争强斗狠他还会什么?他恐怕连炸油条都不会!现在发展的这么快,十一年前跟现在完全就是两个时代,他在牢里待了整整十一年,出来之后他能做什么?去工地打短工,跟农民工一样搬砖?他愿意么?就算他愿意,镇上哪个工地愿意要他?”
“等他发现自己在镇上活不下去的时候,”老板冷笑,“他除了重操旧业,还能做什么?”
女人又劝:“你也少说点,当家的,就当看在老田的份上————”
“老田能养活他一辈子?”老板提高声音,“他都把老田连累成什么样了!
我要是他,我恨不得在牢里把自己一头撞————”
啪!
女人一巴掌拍在桌上,面粉激荡,接着便是河东狮吼:“给脸不要脸是吧!姓赵的!当初说好了你主外我主内,老娘在外面算给足了你面子吧?他田苍就算以前再不是个东西,昨晚也救了你儿子!你就不能少说两句?”
老板立马哑火了,顶多只敢再嘴硬两句什么“以前是畜生一辈子都是畜生”,“头发长见识短,我不跟你们女人一般见识”,空气里便充满了快活的空气,几个熟识的老客也全都忍不住笑起来,听他们说话,老板娘好象是川蜀嫁过来的姑娘,年轻时性格也曾泼辣过,生完孩子之后温柔了不少。但就象老板说的,人总是会故态复萌,某个角度来说老板娘倒用自己亲身印证了这点————
打听完田苍的消息,三人也恰好吃完了包子,喝完了粥。
“走吧。”姜枝说。
“我们继续去找田苍?”路明非小声问。
“当然,他可是混血种,按常识来说,混血种跟龙扯上关系的概率总比普通人跟龙扯上关系的概率大一点吧?”姜枝煞有介事,“没有也不影响,就当去排除个错误答案了。”
这时候老板忽然朝他们看过来。
按理来说,两人间的对话特意压低了声音,老板是听不到的,最多也只能听到最后一句话。
“你们还要去找田苍?”他问。
“我们要进山,缺个向导,”姜枝随口解释,“田苍家不就在山里么?”
“你们进山干嘛?”老板皱眉。
“调查当年的案子咯,田苍不是有个哥哥叫田茫么?一直住在山里,我们想找他了解一下情况。”
,老板沉默片刻,眼神闪铄,最后壑然抬起手来,朝着长街那头指了个方向:“那儿——田苍最后往那儿去了,你们往那儿走应该就能找到他。”
路明非愣了愣,下意识想说什么,姜枝却偷偷戳了戳他的腰,面色如常,示意他不要乱说。
路明非立马闭上了嘴,没说话。
“谢谢老板啊,”姜枝笑眯眯,“你可真是个好人。”
没等被夸了好人的老板从这个词儿里咂摸出什么味道,姜枝就率先起身:“走了。”
路明非和楚子航跟上,途中三人颇有默契地交换视线,脚步轻快,迅速消失在了长街的一端。
老板看着他们离开,一直等到彻底看不见三人背影,才终于转过头去吩咐老婆:“婆子,摊你先看着,我有点事,马上回来。”
说完,他拎起旁边鼓鼓囊囊,准备好了有一会儿的袋子,行色匆匆地离开了早点摊,全然不顾身后老婆的呼喊。
“当家嘞,你去哪儿?你不会是要去找那几个人吧?回来!我看那几个人都怪里怪气嘞!”
“男人的事,你们女人少管!”老板只来得及撂下这么句话。
但他果真不是去找姜枝三人的,因为他去的方向恰好和姜枝三人截然相反。
到长街另一头,拐到某条巷子里,在巷子尽头,老板找到了贴墙而坐的男人。
是田苍。
他大概很累了,明明向来感知敏锐,离很远就能听到老板的脚步声,却头都没抬,只坐在冰冷的地面上,默不作声,让人简直要怀疑他是不是已经离死不远了。
“田苍。”老板喊了声他的名字,带着点冷淡。
地上的男人这才缓缓抬起头。
看到是老板时,他脸上涌现出点苦涩,“是来找我报仇的?”
“报仇?你也配?”老板冷笑一声,把手里的袋子丢到了田苍身上。
袋子温热柔软,甚至还有些微烫。田苍愣了愣,打开袋子,里面赫然是一整袋的包子,足有二十来个,两层塑料袋中间还夹着三张鲜红的钞票,摸上去略感油腻。
“什么意思?”他下意识问。
老板却不想回答。
他径直转过身,就要离开。
离开前,大概是又想到了什么,他停下脚,头也不回。
“想活命,就拿着这点钱,离开镇子,去外面,”老板低声说,“镇上没你能落脚的地方,别痴心妄想能留在镇子上,这儿没人欢迎你这个杀人犯。”
男人愣了愣。
“你说你想当好人,”老板继续说,“就算我信了,我婆子信了又有什么用?你不会指望整个镇子都相信你吧?你知道当年被你们祸害过的人有多少吗?
知道那些年他们是怎么过来的吗?你凭什么会觉得他们能相信你要做好人?”
“滚吧。”他冷冷撂下这么一句。
可那兜包子确然是温热的,连带夹层里的三张百元大钞也被捂热了。男人抱着那兜包子,表情呆愣,许久才终于低声说:“谢谢————”
“你该谢的不是我,”老板摇摇头,“你要谢的是老田,要不是他,你早就该被镇上的人打死了————就算现在是法治社会,他们不想背上人命,你也不可能在镇上待下去。”
“哥哥————”男人低声说着,把怀里那兜包子抱紧了。
“好自为之。”老板终于准备离开了。
可这时,他听到男人又说了声“谢谢”。
老板又停下。
“本来我是不该来的,”他说,“如果不是你救了我儿子的话。”
“我婆子相信你要当好人,也是她要我给你这些东西,你不用谢我,不是我要给你的这些东西。”
老板顿了顿,转头,盯住男人略显暗淡的茶色眼睛,近乎一字一顿说:“我从来都没原谅你,田苍,所以,你也别指望我感谢你。”
“以后,就当我们从来没认识过。”
说完,老板转身就离开了,再无多馀的任何一句话,只馀那兜热腾腾的包子。
男人一直目送老板离开,直到黑暗和寂静重新降临在巷子,他才动作迟缓地掏出只包子,塞进嘴里。
刚出炉没多久,一口咬下去,油汪汪的,热极了,从嘴里一直暖到全身。
男人蜷缩在地上,狼吞虎咽吃着包子,看样子这大概是他十来年里吃过的,最好吃的东西。
巷外,老板离开后,又有人来到了此地,动作轻巧,近乎无声。
“姜枝,”路明非抓抓头问,“你怎么知道————老板给我们指了反方向?”
姜枝叹了口气:“也不知道你那时候在发什么呆,难道小路同学你就没注意到田苍走的是另外一边么?”
“————”路明非有点尴尬,不知该怎么解释。
过了会儿,他没忍住,又问:“老板真没原谅田苍吗?那他为什么————”
“想要知道一个人怎么想的,”姜枝看着小巷尽头,低声说,“不要听他说什么,而要看他做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