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枝学东西一向很快。
不管是什么东西,只要有人给她演示一遍,她就能学个七七八八。所以之前她才敢一个人租房住在外面,因为就算没有家里给的钱她其实也能过得很好。
本来她大概也能很简单就能考进名校,成为仕兰中学的新一代传奇,爆杀赵孟华,比肩一列名誉校友,就连独断万古的楚天帝楚子航都并非不可超越———
唯一的问题是,姜枝找不到这样做的意义。
或者说,她觉得现在的生活就很不错了。
得过且过,这样就好。
前提是没人惹她,也没人要无缘无故踹她养的那只小蠢狗一脚。
当然,姜枝也从来没不觉得路明非是她养的狗,她就是跟路明非开个玩笑,有时候那小子耷拉着脑袋的衰样果真象一条可怜巴巴的小狗,让你想伸出手去摸摸他的头。
姜枝一直都把路明非当好哥们看,现在好哥们当众出了丑,她当然要站出来,为好哥们两肋插刀!
算是下马威么?
也有可能单纯是觉得小路同学这样的衰仔配不上s级的血统,从他们踏入安珀馆开始就是这样了。每个学生会成员打量他俩的表情都象是在打量进城的土包子,他们对他俩毫无忌惮地评头论足,就象城里人指指点点土包子们背上印着某某复合肥的蛇皮袋。
这群精英的态度说不上是鄙夷还是嫌恶,但就象他们的领袖,那个恺撒·加图索所做的一样—
最高的轻篾,其实是无视。
衣冠楚楚的精英们站在舞池外,端着酒杯,饶有兴致地欣赏舞池里那两只黄鼠狼上演的这出滑稽短剧。
就象不久前,在守夜人论坛,这群人一边讨论着s级新生路明非无法和言灵·皇帝共鸣的新闻,一边毫无顾忌地调出了路明非的人生履历,肆意嘲笑——最后赌路明非不能通过3e考试的筹码越垒越高,似乎除了楚子航以外整个世界都想看着他输掉,灰溜溜地滚出卡塞尔学院。
他们自诩为精英,自然不会允许路明非这个小衰仔与他们为伍。
大概自由一日那场胜利只会被他们视为可耻的偷袭,好象在他们眼里真正的强者就该拎着刀剑上阵,在战场上堂堂正正捉对厮杀。
真是——弱智啊。
姜枝忽然叹了口气。
就算这群混血种的血统再纯净,难道能纯净得过龙王?和龙王那样的存在拎刀对掏——这是什么新世纪的混血种笑话么?
其实就是这些城里人不愿意承认自己被乡巴佬赢了。
所以这场舞会才是真正意义上的鸿门宴,学生会的精英们在此摆下阵来,告诉她和路明非一听好了!路明非,恺撒这周末会举办一个超吊的派对,所有风云人物都会参加,但你猜,是谁收不到邀请?
其实精英们也邀请了他俩,好证明他们并非心胸狭隘的小人。
至于他们究竟是不是小人,姜枝自有定论。
二楼那只小乐队眼看着又要奏起新的舞曲,舞池中央两只黄鼠狼表情难看得好象要杀了乐队全家,想来就算不要脸如废柴师兄也意识到所有人都期待看到他们出丑的模样。
姜枝站起来,裙摆收拢。
她还是有点不习惯高跟鞋,也不习惯袒露出大片肌肤的小礼裙,所以刚以这幅装束出现在路明非面前时她有点不好意思——就象被小弟发现私底下会偷偷喝草莓味牛奶的黑道大哥,当时她杀人灭口的心都有了好么!
可不管怎么样,小弟受欺负时,当大哥的都要站出来啊,理应西装革履,风衣里插满刀片,腰后再别上手枪。
本来,她今晚会盛装出席为的就是这个。
恺撒似乎想请客斩首,把小路同学收下当狗。其实他要是三顾茅芦礼贤下士姜枝也不是不能把小路同学交给他。但看样子那个骚包货毫无识人的才能,不然也不会任由麾下的精英们摆出这场鸿门宴。
小路同学自己倒是不介意给狗大户当狗——可那时候其实有句话她没来得及给小路同学讲。
能当人的话,为什么要当狗呢?
就象她无数次对他说的那句话一样—
要自信啊。
要成为人类,而不是条依附某个人的狗。
就算是她自己也一样。
姜枝其实也有点迷茫,她觉得她这样帮路明非确实是够哥们了,可会不会有一天,路明非要汪汪汪地朝她冲过来当她的狗?感觉以小路同学的秉性倒也不是不可能——那她努力了这么久岂不是在白费功夫?要怎么做才能避免这种情况她暂且还没主意,要不抽个时间再跟小路同学好好聊聊呢?可光是聊聊真会有用么?
万般心思,涌上心头。
忽地一声刺耳尖响。
声音的来源,是二楼那支小乐队。
所有人都被这声尖响吸引,不约而同向那里看去。
于是乐队的首席小提琴手站了起来。
姜枝愣了愣。
那赫然是她的室友,那个叫零的女孩。
她今天穿了一身银色嵌水晶的礼服,淡金色的长发莫名有俄罗斯冰雪般的质感,皮肤白得近乎透明。
乐队指挥在她后面小声喊着她的名字,要她坐下,可她恍若未闻,转身下楼。
舞蹈和音乐都在继续,第二提琴手接替了她的位置。
所有人都注视着女孩,想知道她究竟要做什么。
啪!
女孩取出了双晶莹剔透的高跟鞋,放在大理石地面上。
那好象是童话里仙度瑞拉的鞋子,灰姑娘曾穿着它翩翩起舞,最后王子借助它找到了真正的爱人。
现在女孩脱下脚上的皮鞋,踩上了这对水晶鞋。
华丽的水晶吊灯下,实木的拼花地板上,女孩耀眼得好象在闪闪发光。
她起舞!动作强硬有力!宛若刀锋。
本来芭蕾是起源于意大利的舞蹈,但在那个遥远的,冰天雪地的北方国度,在举世瞩目的莫斯科大剧院,在柴可夫斯基创作出舞剧《天鹅湖》之后,它才算得到了灵魂。
有人说每个俄罗斯人脑子里其实都装着两种截然不同的人格,左脑是思维缜密的数学家右脑则是才华横溢的艺术家。而现在操控女孩身体的无疑是她的艺术家人格。
她的舞步是标准的探戈,舞姿却分明像优雅的芭蕾!
所有人都在惊叹,他们看着女孩径直切入了白裙黑衣之间,就象一头西伯利亚白狼闯入了孔雀群里,所向披靡光芒万丈,无人敢撄其锋芒。
她的目标却悍然是两只黄鼠狼中的某一只!
在察觉到这件事的瞬间,大黄鼠狼做了所有人都没意料到的事—他放开了身边的小黄鼠狼,以和白狼近似的刚劲有力舞姿从反方向切出了舞池!
于是白狼擒住了小黄鼠狼——淡金色头发的女孩抓住了路明非的手。
舞曲恰好在此时推进到最热烈的高潮,而在舞池正中央,白衣黑裙之间,像作为舞伴默契配合了不知多少年,男孩女孩携手起舞起来。
直到这时姜枝才反应过来,其实路明非也不怎么会跳舞,他和自己一样,从小都没经受过什么正规的舞蹈培训,至于那点三脚猫的舞技,大概率都是为了在春节联欢舞会中表演集体舞而被请来的舞蹈老师指点出来的。
所以刚刚跟芬格尔跳舞时,他要么是少了动作要么是干脆乱跳一通,因此大出洋相。
可现在,他却俨然是位浸淫此道多年的舞蹈家!举手抬足间无不自信飞扬,舞姿竟毫不逊色身旁的俄罗斯姑娘。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被场中的他们吸引。依旧是那身租来的,被雨水淋湿了半截,皱巴巴的正装,可他的动作标准得让最严格的评审也挑不出丝毫毛病,而他身旁的女孩银色裙摆飞扬。光影交错纵横,仿佛是皇帝降临在了他的舞场,再无人敢对他的装束议论半分。
不知为何,姜枝忽然长长松了口气。
原来是我担心太多了么?
她有点心情微妙地想。
虽然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小路同学竟然跟自家室友勾搭在了一起——看他俩的默契程度俨然是认识了多年,真奇怪,我怎么不知道这件事?
虽然每个人都该有点秘密啦。
所以这难道是小路同学的秘密么?本来她还想着要不要把零介绍给小路同学,结果其实根本就不用她介绍,小路自己就轻车熟路上道了。
倒也不赖!
好好跳啊!卖力点!狠狠地打所有瞧不起你的人的脸!让他们知道你路明非来这里不是为了当谁的狗,也不是为了当小丑给他们演滑稽剧目!你其实不是谁的狗,你是路明非!星际高手,万众瞩目的s级新生路明非!
她跟着人群使劲给浴池里的两人鼓掌。
二楼的小乐队演奏得愈发卖力,舞池中男男女女的舞姿愈发飞扬,尤其是被白裙黑衣围绕的男孩女孩。在舞蹈的最后,女孩以惊艳而华丽的旋转收尾,而男孩强而有力地握住她的手,女孩便缓缓蹲下向他行礼,裙摆盛开又收拢为银色的花蕾。
旋即喝彩与掌声雷动。
就连瞧不起乡巴佬的城里人也纷纷被折服了——姜枝混在人群中,两只手都要拍红了。
对了!就这样!她看着几乎被喝彩和掌声淹没的路明非。
小路同学,只要你自信起来,就连世界都会为你倾倒!
不过——到那时候,你大概也就不再需要我了吧?
她默默地想,脸上却是由衷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