横竖纵一号作战会议室。
时钟指向晚上19:55。
距离预设的“饱和攻击”启动时间,还有5分钟。
空气里没有通常新品发布前那种狂热,也没有程序员上线前的红牛味,取而代之的,是一股类似外科手术室般的、令人窒息的洁净与紧绷。
空调出风口发出持续的、被刻意调到最低档的嗡鸣,小玲第三次伸手去调温度,又在中途停下。
所有的百叶窗都已拉下,将窗外繁华的夜景隔绝在外,主脑座舱里巨型全息沙盘上,此刻只有五个静止的光点,分别代表着即将被激活的五个传播源头。
张伟坐在主位,手里并没有像往常那样转着签字笔,而是双手交叉抵在下巴上,眼神幽深如潭。
在他的左右两侧,坐满了人。
品牌负责人小田,此时正死死盯着面前的三个显示屏,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尽管空调温度已经打到了20度。
他的手指悬在回车键上方,微微颤抖——那是兴奋到了极点后的生理反应。
小田心中咆哮,值了“10天!从我手上烧掉1200万!这辈子有吹牛资本了!”。
cro小赵、销售总监小许、售前总监小黄、研发老陈、老李,以及大后勤的小玲,每个人面前都摆着只要一响就能立刻接通的专线电话。
他们知道,炮膛里的“弹药”已经堆满了。
600万的抖音投流资金早已到位,600万的微信裂变链条导火索也抛出去了。
还有五大博主打磨过无数次的素材,加上那277个沉淀了半年的“创二代”现身说法视频,都已经蓄势待发。
这是横竖纵的第一次大规模线上推广,也是一次tob行业的营销豪赌。
张伟的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食指关节,喉结滚动了一下,那句“再等等”几乎要脱口而出。
但他知道,再拖一秒,凝聚起来的‘气’就会泄掉。
“各部门汇报状态。”张伟的声音很轻,但在燥热的会议室里,却像一道炸雷。
“内容分发渠道,链路正常。投放池已锁定。”小田的声音有些干涩。
“微信生态监测插件,已部署完毕,可实时抓取公开数据。”技术负责人老陈沉声回答。
“客服团队30人,已全部上线,话术sop更新至第7版。”小玲的声音。
张伟点了点头,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他能看到他们眼底压抑的兴奋,也能看到藏在燥热背后,那一丝对操控舆论的兴奋和恐惧。
毕竟,这种玩法,以前咱们没干过,tob行业也没人干过。
以前的tob营销,是请客吃饭,是行业论坛,是点对点的说服。
而今天,他们要把一个重决策、高客单价的企业级管理系统,扔进大众流量的滚筒洗衣机里去搅动。
“各位,”张伟缓缓开口,打破了最后的凝滞,“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你们觉得这是一场营销,是一次为了卖货的广而告之。”
众人抬起头,看向他。
“错了。”张伟站起身,走到主脑座舱全息沙盘前,手指轻轻穿过那五个光点,“营销是卖东西。而我们要做的,是一场社会传播系统的分层涟漪筛选。”
他转过身,背对着光影,脸庞在阴影中显得有些模糊,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我们不是在卖‘主脑座舱’,我们是在扔一块石头,我们是在让这个折叠的社会,第一次真正‘看见’我们这家公司。把对我们感兴趣的人,分层、分购买级别,按照舆论传播的涟漪圈筛选出来。”
“我们要让他们,看见精英的焦虑,看见tob的深邃,看见vr技术的光芒,最后看见我们横竖纵的闪耀。”
“进入我们的流量池,关注我们的账号,成为我们横竖纵产品的用户!”
“记住,今晚,流量不是我们的朋友,也不是我们的敌人,它是照妖镜,它是过滤器!它会把我们要找的人,和恨我们的人,在同一套叙事下,彻底激活。”
时钟跳到了19:59:50。
张伟抬起手腕,看了一眼秒针。
“倒计时十秒。”
所有人的呼吸都停滞了。
“3,2,1。”张伟的手指在虚空中轻轻一点,“发射。”
随着指令的下达,全息沙盘上的五个光点瞬间炸裂,化作无数条数据流,疯了一样向全网10亿网民蔓延。
在这个算法统治的时代,这五个经过精心设计的“超级节点”,不再是五个活生生的人,而是五种被剥离了人性的“社会功能”。
第一发炮弹:阿东——病毒传播器(抖音起爆点)
最先引爆的,永远是情绪。
阿东的视频,甚至没有给观众思考的一秒钟。
画面极度夸张:张伟那个被花海淹没的前台,那座巧克力堆成的小山,配合着快节奏的电子乐和巨大的红黑字幕冲击着视网膜。
标题没有任何逻辑,只有赤裸裸的感官刺激:
《惊!深圳某ceo度假归来,被ai分身背债160万亿!全城玫瑰谢罪!》
这里没有“主脑座舱”的技术参数,只有“160万亿”、“ai离婚”、“豪门恩怨”这些被刻意保留的语义炸弹。
看着后台瞬间飙升的点击率曲线,张伟面无表情:“阿东不需要负责正确。在这个传播链条里,他是负责被误解的。只有误解,才能带来最大的传播半径。”
“当然,也是第一波火力的靶心。”
“视频号传播正常!”
“出现第一条评论!”
“横竖纵全网粉丝,突破3000!”
各个团队陆续汇报。
第二发炮弹:老刘——理性锚点(防止系统彻底失真)
紧接着,老刘的深度长视频上线。
镜头里,这位科技圈的老顽童没有平日的嬉皮笑脸,而是坐在一堆服务器中间,手里拿着一份厚厚的技术白皮书。
他不谈八卦,只谈架构,他用近乎枯燥的语言,反复强调着“判官系统”的边界,强调这“不是科幻演示,是基于现有算力的系统集成”。
他的评论区里,没有狂热的吃瓜群众,只有零星的、带着专业术语的探讨。
“老刘的作用不是传播。”张伟看着那缓慢增长的数据,“他是给未来的‘理性人’留的一根绳子,当舆论反噬的时候,他是我们的防波堤。”
“但如果舆论彻底疯狂,他这根绳子,也可能第一个被烧断。”
“视频号传播正常!”
“出现第一条评论!”
“横竖纵全网粉丝,突破3058!”
各个团队陆续汇报。
第三发炮弹:ada——精英共情桥
ada的视频,精致得像一部电影。
没有吵闹的背景音乐,只有她在落地窗前,优雅地喝着咖啡,对着镜头轻声细语。她甚至没有解释“主脑座舱”是什么,她只是在展示一种生活状态——一种从繁杂事务中解脱出来,掌控全局的松弛感。
标题:《为什么我把公司的一半决策权,交给了它?》
“ada是过滤网。”张伟点评道,“她是让那些自诩聪明的精英,允许自己暂时放下戒备。她贩卖的不是软件,是‘阶层生活方式’的入场券。”
“但这张入场券,也可能让他们觉得被冒犯——谁愿意承认自己的‘松弛’是买来的?”
第四发炮弹:韩一刀——权力逻辑合法化
韩一刀的视频风格则截然不同,充满了铁血与压迫感。
他穿着笔挺的西装,站在巨大的数据看板前,语气犀利如刀:“如果你还在靠情感管理公司,那你已经被时代淘汰了。效率,是商业唯一的道德。”
他在视频中把“主脑座舱”描述成一种绝对理性的管理工具,一种清洗低效员工的利器。
看着这段视频,小田有些担忧:“伟哥,韩一刀这话是不是太冲了?很容易拉仇恨。”
“要的就是拉仇恨。”张伟冷冷地说,“恨他的人越多,爱他的人就越铁。他在帮老板们说出那些想说却不敢说的话。这是权力的逻辑,在这个慕强的商业世界里,这就是通行证。”
“说错一个字,我们就是全民公敌。”
第五发炮弹:na——神话化节点
最后,是na。
她的视频晦涩难懂,充满了宗教般的仪式感。全息主脑座舱的光影在她的脸上交错,她谈论着“意识上传”、“数字永生”、“人机共生体”。
她把“主脑座舱”,从一个管理工具,推向了一个“文明隐喻”的高度。
五种截然不同的叙事,像五把手术刀,同时切入了这个庞大而复杂的舆论肌体。
仅仅过了三个小时,分裂发生了。
这种分裂是如此的剧烈,以至于坐在作战室里的人,都能感受到那种撕裂感。
第二天9点,作战室。
小田负责的抖音投流大盘上,数据红得发紫,但点开评论区,你会看到一个人性的斗兽场。
热评第一条,点赞12万:“资本家为了监控员工,已经丧心病狂到这种地步了吗?这就是《黑客帝国》的前夜!抵制!”
热评第二条,“一眼假!合成的吧?要是真有这技术,还要在这发抖音?早就被国家收编了!”
热评第三条,“160万亿?你怎么不说你欠了整个银河系?现在的网红为了流量真是脸都不要了。”
热评第11条,点赞2万,终于是正向了,“横竖纵的主脑座舱,这个产品是真猛,产品很科幻,体验很炸裂,重点是价值绝对爆棚,特别是他们提倡的家族企业传承‘夺舍’的理念,简直绝了!”
可见tob产品,需要投入多少深水炸弹,才能炸出‘鱼’来。
同时,横竖纵全网粉丝突破5万。
质疑、谩骂、嘲讽、阴谋论,像洪水一样淹没了所有的理性讨论。
“伟哥,负面评论太多了,要不要控评?要不要让老刘出来澄清一下?”小田有些坐不住了,手指悬在“暂停投放”的按钮上。
“不。”张伟的声音冷静而坚定,“这就是抖音。在抖音,真相是最慢的变量,情绪才是燃料。
你现在去解释,就像是在火上浇油,让他们吵,吵得越凶,算法推得越猛。
我们现在制造的涟漪、风暴越大,能筛选出来的目标群体才越多。
只有基数大了,筛选到的目标用户关注到我们的可能性才越高。”
小田的手指抽搐了一下,几乎按了下去,又猛地抬起,他声音有点发抖:“可……可他们连小玲都扒出来了!下一个是不是就轮到我们了?”
同时对可能是我们目标客群的言论、二创视频,投dou+的份额加倍,要隐隐盖过其他言论。
而在另一个平行宇宙——微信里,情况截然不同。
小赵负责监控的客户朋友圈和社群,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高大上”。
那些平时高冷无比的ceo、创二代们,开始陆陆续续转发ada、韩一刀,甚至是有些“创二代现身说法”的二创视频。
但他们转发时的配文,非常有意思。
没有人说“这个产品好”,也没有人像微商一样刷屏。
某上市公司董秘转发配文:“这视频里的观点,有点意思,关于供应链的重构深得我心。”(配上一个思考的表情)
某富二代转发配文:“这就是上次跟你们说的那个‘座舱’,下次带你们去机场店体验一下,挺震撼的。”(仅对特定分组可见)
横竖纵的员工、早期客户、发布会参与者,像是某种秘密会社的成员,在朋友圈里交换着暗号。
这里没有狂热,没有谩骂。只有一种“我懂,你也懂,那些屌丝不懂”的默契。
小田看着两个屏幕上截然不同的画风,喃喃自语:“这……完全是两个世界。”
“抖音是广场,那是给这一代人发泄情绪的地方;微信是包厢,那是这一代人确认身份、交换利益的地方。我们在广场上搅动风云引流,在包厢里西装革履的收割。这就是我们的战略。”
下午两点:“横竖纵全网粉丝,突破7万!”
“全网视频播放,破5千万!”
然而,就在团队沉浸在数据暴涨的快感中时,代价开始显形了。
这一幕来得比张伟预想的还要快。
第一道裂痕是内部迷茫。
先是公司内部的微信群开始出现杂音。
有些年轻的研发员工,在看到抖音上那些被骂成“资本走狗”、“赛博地主”的评论后,心态崩了。
“我们做的东西,真的是在助纣为虐吗?”
“我是来做技术的,不是来帮老板监控打工人的。”
“伟哥,我们是不是走太前面了?这种舆论压力,我们会不会被网暴人肉?”
窃窃私语像病毒一样在茶水间蔓延,一种对“技术向善”的道德焦虑,开始在员工间蔓延。
第二道裂痕是资本的注视。
紧接着,张伟的私人手机响了,是林总,公司的投资人。
电话接通,对面没有咆哮,也没有质问。
“张伟啊,还没睡呢?”
“林总,在盯上线。”
“嗯,看到了!动静搞的挺大啊。”林总顿了顿,听筒里传来打火机的声音,“下周的那个ai伦理闭门会,主办方刚才问我,你是不是‘太忙’所以没提交参会材料。我帮你圆过去了,说你最近在闭关。”
“林总放心,我有分寸。”
“有分寸就好。有些场合,暂时缺席,对大家都好。”
电话挂断,张伟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停顿了一下。
这不是关心,这是警告,资本害怕的不是风险,是不可控的政治风险。
第三道裂痕是反向病毒。
第二天凌晨,小田面前的第三个显示屏,b站监测数据曲线突然拉出一条诡异的陡峭直线。
一段被恶意剪辑的视频冲上了b站热榜,up主是个百万粉丝的科技博主,他把韩一刀的“效率论”和张伟之前的某些内部讲话剪辑在一起,配上了阴间的滤镜和音乐。
几乎同时,小赵盯着微信后台,小声说:“伟哥,我们那个天使轮客户,王总,刚把我推给他的案例文章标记为‘已读’,但没回。平时他都是秒回的。”
视频标题:《深扒横竖纵:一家正在试图制造“数字奴隶制”的公司》。
视频里,张伟被塑造成了一个试图用算法操控人类、建立“数字贵族”的疯狂野心家。
“操纵精英”、“技术威权”、“把人当干电池”……一个个触目惊心的标签被贴在了横竖纵的脑门上。
弹幕里全是:“挂路灯!”、“这种公司不倒闭天理难容!”
小田脸色惨白地冲进会议室:“伟哥,失控了。这视频转发量太快了,已经破了10万,而且开始向微信群渗透了!我们的‘包厢’遭到攻击了!”
张伟看着屏幕上那满屏的红色弹幕,他想让小田把那个up主的名字再念一遍,但喉咙发紧,没发出声音。
传播已经彻底脱离了公司的控制,进入了“社会系统自运转”的阶段。
流量这头巨兽,挣脱了缰绳,开始反过来撕咬它的饲养者。
“伟哥,撤热搜吧?发律师函?还是找人删帖?”小田的声音都在抖。
“删不完的。”张伟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领,“越删,越显得心虚。越解释,越像是掩饰。”
“那怎么办?就这么看着?”
“不。”张伟走向门外,“准备egb录像,我要进主脑座舱。”
“您要录澄清视频?”
“不。”张伟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满屋子惊慌失措的面孔,意味深长地说。
“我去给这把火,再添根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