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二十日,大同城外三十里,大王庄。
陈安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举着望远镜观察远处大同城墙的轮廓。晨雾中,那座塞外名城若隐若现,城墙上鬼子巡逻队的身影依稀可见。
“团长,各营已到达指定位置。”参谋长快步走来,“一营在东,二营在西,三营在北,四营作为预备队。炮兵连把四门‘太行一式’都架好了。”
陈安放下望远镜,看了看怀表:“八点整,开始第一轮佯攻。记住,声势要大,但不要硬拼。打几炮,放几枪,做出要攻城的架势就行。”
“明白!”
上午八点,大王庄方向突然响起震耳欲聋的炮声!
“轰!轰!轰!”
四门70毫米步兵炮同时开火,炮弹呼啸着飞向大同城墙。虽然距离较远,大多数炮弹都落在了城墙外的空地上,但爆炸的声势足够惊人。
几乎同时,一营的战士们也开火了。机枪、步枪噼里啪啦响成一片,虽然没有实质性的杀伤,但枪声密集,听起来至少有一个团的兵力。
城墙上的鬼子顿时紧张起来。探照灯疯狂扫射,警报凄厉响起,士兵们慌慌张张地进入阵地。
“联队长!八路军开始攻城了!”通讯兵冲进指挥部,声音带着惊恐。
第46师团第101联队联队长佐佐木大佐快步走到观察口,举起望远镜。
透过晨雾,他看到了远处八路军阵地上闪烁的火光,听到了密集的枪炮声。
“兵力有多少?”他沉声问。
“不清楚,但至少一个团,可能更多。”参谋长回答,“炮火很猛,听声音至少是70毫米口径的火炮。”
佐佐木眉头紧锁。一个团?那只是先头部队吧。
根据情报,晋西北八路军在平安大捷后士气正盛,这次威胁大同,至少出动了一个师的兵力。
“命令各部队,坚守阵地,不许出击。”佐佐木下令,“另外,给师团长发电,请求增援。”
“可是师团长说”
“我说发电!”佐佐木厉声打断,“告诉师团长,八路军攻势凶猛,我们一个联队守不住大同!”
他知道这是怯战,但他更知道,现在不是逞英雄的时候。两个月前第36师团、第9师团的惨败还历历在目,他可不想成为第三个自杀的师团长。
…
同一时间,太原北郊,黑风岭。
李云龙趴在一处隐蔽的观察哨里,举着望远镜看着远处的太原城墙。
在他身后,新一团的主力已经展开——虽然只有五千人,但阵地布置得很有讲究,炊烟袅袅,人来人往,看起来至少有两万人的规模。
“团长,鬼子上当了。”张大彪低声说,“侦察兵报告,城墙上鬼子增加了至少一倍的岗哨,炮兵阵地也在调整射击诸元。”
李云龙咧嘴一笑:“吉本贞一那个老鬼子,现在肯定在指挥部里团团转呢。”
他放下望远镜,对身后的通讯员说:“传令,各营轮流开火,制造噪音。记住啊,别真打,子弹金贵,放空枪就行。”
命令传下去。很快,黑风岭方向响起了零星的枪声——不多,但很持续,从早到晚,时断时续,给人一种“八路军在试探火力”的感觉。
更绝的是,李云龙让工兵在夜里点起篝火,远远看去,漫山遍野都是火光,仿佛有千军万马在露营。
太原城里,恐慌在蔓延。
“听说了吗?八路军已经在黑风岭集结了,足足二十万人!”
“二十万?不是说三十万吗?还有苏联的大炮呢!”
“何止苏联,美国都派飞机来了!我表弟在城防司令部当差,他说昨天看见天上有飞机,不是咱们的,肯定是八路军的!”
谣言越传越离谱。菜市场里,茶馆里,甚至伪政府的衙门里,人们都在窃窃私语。
有些人开始偷偷变卖家产,准备跑路;有些伪军军官悄悄联系地下党,想留条后路。
而真正的恐慌,发生在鬼子内部。
“少佐,士兵们情绪很不稳定。”一个中队长向大队长汇报,“今天早上,第三小队有三个士兵开了小差。虽然抓回来了两个,但”
“枪毙!”大队长毫不犹豫,“临阵脱逃,格杀勿论!”
“可是这样会不会引发更大的恐慌?”
“那你说怎么办?”大队长烦躁地挥挥手,“现在八路军就在城外,随时可能攻城!军心不稳,这城还怎么守?”
中队长不敢再说,敬礼离开。
类似的情况在各部队都有发生。士兵们白天站岗时神情恍惚,晚上睡觉时惊梦连连。
有些老兵偷偷告诉新兵:“打不过的,八路军人太多了,咱们肯定守不住”
军纪部门抓了一批散布恐慌言论的人,但越抓,恐慌蔓延得越快。
…
太原,第一军司令部。
吉本贞一已经三天没合眼了。他眼睛里布满血丝,头发乱糟糟的,军装皱巴巴的,完全没有了往日的威严。
作战室里,气氛压抑得让人窒息。墙上挂满了地图,上面用红蓝铅笔标注得密密麻麻。沙盘上,代表八路军的小红旗插满了太原和大同周围。
“最新情报。”澄田的声音很轻,仿佛怕惊动什么,“大同方向,八路军至少一个师在佯攻。
太原方向,黑风岭的八路军数量不明,但根据侦察机报告,至少有三万人。”
“三万人”吉本贞一喃喃重复,“那其他地方呢?平安县城呢?河源呢?”
“平安县城八路军没有动静,似乎在休整。河源方向,侦察发现八路军大部队在调动,但具体去向不明。”
吉本贞一走到窗前,望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空。
他忽然想起两个月前,自己刚上任时的意气风发。那时候,他手里有八万大军,有飞机大炮,以为可以轻易碾平方东明。
可现在呢?
八万大军折损过半,飞机被炸,大炮被缴,士气崩溃,军心涣散。
而八路军,从几千人发展到几万人,从只有步枪到有了炮兵航空队,从被动防守到主动进攻。
“我们输了。”他忽然说,声音平静得可怕。
澄田一愣:“阁下”
“不是这一仗输了,是整个山西,整个华北,我们都输了。”
吉本贞一转过身,眼中是一种近乎绝望的清醒,“方东明用的是什么战术?是阳谋。他摆明了要打大同和太原,逼我们做选择。我们选哪个?”
他自问自答:“选大同,太原就危险;选太原,大同就危险。无论怎么选,都会输。
而最可怕的是,他根本不需要真的攻城,只要把我们困在这里,困到弹尽粮绝,困到军心崩溃,我们就自己垮了。”
澄田无言以对。他知道吉本贞一说得对。现在的第一军,就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猛兽,看着威风,实则虚弱不堪。
“阁下,华北方面军司令部回电了。”通讯参谋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份电报。
吉本贞一接过,快速浏览,脸上露出一丝惨笑。
电报内容很长,但核心意思就一个:无兵可调,自行决断。
“自行决断”他将电报揉成一团,“就是让我们自生自灭。”
他沉默良久,忽然说:“澄田,准备撤退。”
“撤退?”澄田一惊,“撤到哪里?”
“石家庄,或者保定。”吉本贞一走到地图前,“太原守不住了。与其在这里等死,不如保存实力,退到河北,与华北方面军主力汇合。”
“可是放弃太原,大本营那边”
“大本营?”吉本贞一冷笑,“大本营现在自顾不暇。南洋战事吃紧,太平洋节节败退,谁还顾得上山西?”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我宁可回去上军事法庭,也不愿意在这里被方东明活捉。”
这话说得极其悲凉。一个中将司令官,宁愿上军事法庭,也不愿继续作战,可见局势已经恶劣到什么程度。
澄田还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低下头:“属下遵命。”
撤退的命令开始秘密传达。但这么大的事,怎么可能瞒得住?很快,消息就在高级军官中传开了。
“司令官要放弃太原!”
“真的假的?”
“千真万确!我亲耳听到的!”
恐慌,从底层士兵蔓延到了军官层。
…
河源,晋西北总支队指挥部。
方东明站在电台前,听着各地传来的情报,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大同方向,陈安报告,佯攻效果很好,鬼子不敢出击,一直在请求增援。”
“太原方向,李云龙报告,鬼子军心涣散,今天又抓了十几个逃兵。”
“另外,”吕志行补充,“地下党传来消息,吉本贞一可能要放弃太原,往河北撤退。”
方东明眼睛一亮:“哦?消息可靠吗?”
“还在核实,但可能性很大。”吕志行说,“鬼子现在士气崩溃,补给困难,继续守太原等于等死。撤退,是他们唯一的选择。”
方东明走到地图前,手指从太原划向石家庄:“如果吉本贞一真要撤退,咱们的机会就来了。”
“打追击战?”吕志行问。
“不,”方东明摇头,“围三阙一。”
他详细解释:“如果硬把鬼子困在太原,他们会做困兽之斗,咱们的伤亡会很大。不如放他们出来,在路上打。”
他手指在地图上移动:“太原到石家庄,要走正太铁路。咱们可以在沿途设伏,分段阻击,一口一口吃掉他们。”
“但万一他们真跑掉了呢?”赵刚有些担心。
“跑不掉。”方东明自信地说,“鬼子现在是惊弓之鸟,行军速度不会快。而且,他们舍不得那些重装备,肯定要带着走,那就更慢了。”
他顿了顿:“更重要的是,一旦鬼子开始撤退,军心就彻底崩溃了。那时候,就不是打仗,是追兔子。”
众人眼睛都亮了起来。
“那现在怎么做?”吕志行问。
“加把火。”方东明眼中闪过锐利的光芒,“告诉陈安,加大佯攻力度,让大同的鬼子感觉马上就要城破。
告诉李云龙,在黑风岭搞点大动静,让太原的鬼子觉得咱们要总攻了。”
他转身对通讯员说:“另外,给各民兵队下令,全线出击,袭扰鬼子的交通线、通讯线,让他们日夜不宁。”
命令一条条传达下去。
整个晋西北,如同一张巨大的网,正在缓缓收紧。
…
三天后,十二月二十三日。
太原城里的恐慌达到了顶点。
“八路军要总攻了!”
“听说已经打到城下了!”
“快跑啊!再不跑就来不及了!”
谣言已经变成了“事实”。许多人亲眼看到,城外的八路军阵地上,突然升起了几十个热气球——那是李云龙让工兵用油布和竹子做的假气球,但远远看去,就像炮兵观测气球。
更吓人的是,夜里,黑风岭方向突然响起了密集的炮声——那是张大彪带着战士们,在铁桶里放鞭炮,但声音模仿得很像迫击炮。
吉本贞一终于坐不住了。
“命令各部,按计划撤退。”他在作战会议上,艰难地宣布了这个决定,“第一梯队,今晚开始撤离。第二梯队,明晚。第三梯队,负责断后。”
会场里一片死寂。虽然大家早有预感,但当撤退的命令真的下达时,还是感到一种巨大的耻辱。
“阁下,”一个旅团长站起来,“我们我们真的守不住吗?”
吉本贞一看了他一眼,缓缓摇头:“守得住吗?你自己看看,士兵还有斗志吗?弹药还能撑几天?粮食还能吃几天?”
他顿了顿:“与其在这里全军覆没,不如保存实力,以待来日。”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但谁都明白,所谓的“以待来日”,不过是自我安慰罢了。
撤退开始了。
最先走的是司令部和后勤部队。夜里,一队队卡车悄悄开出太原城,沿着正太铁路向东驶去。车上装满了文件、物资,还有军官们的个人物品。
但这么大的动静,怎么可能瞒得过八路军的情报网?
“报告!太原鬼子开始撤退了!”通信兵冲进河源指挥部。
方东明猛地站起:“确认了吗?”
“确认了!地下党同志亲眼看见,鬼子的车队从北门出城,往东去了!”
方东明一拳砸在桌子上:“好!命令各部队,按计划行动!”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重重敲在正太铁路沿线:“告诉李云龙,追!告诉陈安,堵!告诉所有部队,全线出击!这一仗,要把吉本贞一的第一军,彻底打垮!”
命令通过电台、电话、传令兵,迅速传遍整个晋西北。
战争的齿轮,再次开始转动。
但这一次,八路军是猎人,鬼子是猎物。
而猎场,是山西的千里河山。
窗外,北风呼啸。
但指挥部里,每个人的心中,都燃着一团火。
胜利的火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