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十日，凌晨五点。
平安县城北郊，鬼子守备大队指挥部。
大队长竹内少佐一夜未眠，此刻正坐在煤油灯前，盯着摊开在桌上的地图。
烛光摇曳，映出他眼窝深陷、胡子拉碴的脸——这半个月来，他几乎没有睡过一个囫囵觉。
“大队长，有情况。”副官快步走进来，脸色凝重，“城西十五里，小王庄的观察哨发来信号，发现大量八路军在集结。”
竹内猛地站起：“数量？”
“具体不明，但至少一个团，可能更多。”副官顿了顿，“另外，城东、城南的据点也报告，发现八路军侦察兵活动频繁。似乎似乎是包围的架势。”
竹内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外面天还没亮，寒风呼啸着灌进来，吹得桌上的地图哗哗作响。
远处，平安县城寂静无声，只有城墙上的探照灯在夜空中扫来扫去。
“终于来了。”他喃喃自语，声音里没有惊恐，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
其实他早有预感。这半个月，太原司令部一天三道命令，要求加强警戒，严防八路军偷袭。
可怎么防？他手下就一个大队，满编时一千一百人，现在伤病员一堆，实际能战斗的不到九百。
再加上伪军那个团——那些墙头草，打顺风仗还行，真要硬碰硬，不临阵倒戈就不错了。
“给太原发电。”竹内转身，语气疲惫，“平安县城遭八路军主力包围，请求紧急增援。”
副官犹豫了一下：“大队长，要不要先核实一下？万一只是小股部队骚扰”
“骚扰？”竹内冷笑，“你见过小股部队能同时在三个方向出现？你见过骚扰需要集结一个团以上的兵力？”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重重敲在平安县城的位置：“方东明要动手了。不是试探，不是骚扰，是真要打平安县城！”
副官脸色一白，不敢再多说，转身去发电报。
竹内重新坐下，盯着地图发呆。他想起了两个月前那场惨败，想起了第36师团、第9师团两位师团长自杀的消息，想起了吉本贞一司令官那张因为暴怒而扭曲的脸。
现在，轮到他自己了。
他能守住吗？他问自己。
答案很清楚——守不住。
平安县城虽然坚固，但那是相对于以前只有步枪手榴弹的八路军而言。
现在呢？八路军有了炮兵，有了飞机，有了正规军的攻坚能力。而他的守军，兵力不足，士气低落，弹药储备也只够支撑三天。
“大队长，”副官很快回来，“太原回电了。”
竹内接过电文，只看了一眼，就苦笑起来。
电文很短：“坚守待援。援军已在途中。”
什么时候到？多少人？谁带队？一概没说。
“援军”竹内将电文揉成一团，扔进炭火盆，“谁来？第36师团？他们自己还没喘过气来。
第9师团？他们师团长都切腹了，部队已经散了。还是从石家庄、保定调兵？那些地方现在自顾不暇。”
他忽然觉得很讽刺。两个月前，皇军还气势汹汹要剿灭晋西北八路军，八万大军压境。
两个月后，轮到八路军打上门来，皇军却连援兵都派不出来了。
“传令，”竹内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所有部队进入一级战备。城墙防线加倍岗哨，炮兵阵地随时待命，弹药库加强守卫。另外”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狠厉：“把伪军军官的家属都‘请’到城里来。告诉他们，城在人在，城破人亡。”
副官心中一凛。这是要拿伪军军官的家人当人质，逼伪军死战啊。
“还有，”竹内补充，“把城里的青壮年都组织起来，发武器，协助守城。告诉他们，八路军破城后，会屠城。”
这是赤裸裸的谎言，但竹内已经不在乎了。他现在要做的，是用一切手段拖延时间，拖到援军到来——如果真有援军的话。
太原，第一军司令部。
吉本贞一同样一夜未眠。他站在作战室巨大的沙盘前，看着代表平安县城的那个模型，眼神复杂。
“平安守军来电，确认八路军至少一个团在城西集结，有包围态势。”澄田赉四郎低声汇报，“竹内请求紧急增援。”
“增援”吉本贞一喃喃重复这个词，嘴角泛起一丝苦涩的笑，“拿什么增援？”
他走到墙边，那里挂着第一军现有的兵力部署图。
第36师团，上次惨败后撤回太原休整，目前勉强恢复了七成兵力，但士气低落，新兵太多，战斗力大不如前。
第9师团更惨，师团长自杀，部队建制被打乱，现在还在重组中，连三成战斗力都没有。
独立混成旅团倒是相对完整，但分散在几十个据点，短时间内集结不起来。
至于从其他地方调兵？华北方面军司令部已经明确回复：无兵可调。太平洋战场吃紧，华中、华南都在苦战，关东军要防备苏联——华北的兵力，已经抽干了。
“命令第36师团，”吉本贞一最终做出决定，“抽调一个联队，紧急驰援平安。”
“一个联队？”澄田一愣，“井关师团长恐怕”
“这是命令！”吉本贞一猛地转身，眼中布满血丝，“告诉他，平安不能丢！丢了平安，八路军就直接威胁大同，到时候整个晋北防线都会崩溃！”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来：“另外告诉井关，如果如果实在守不住，允许撤退。
最后两个字说得极其艰难。作为司令官，说出“允许撤退”这种话，简直是耻辱。
但他知道，现在不是讲面子的时候。一个联队，两千多人，如果被八路军吃掉，第36师团就真的完了。
澄田默默记下，又问：“那大同方向呢？第46师团要不要南下策应？”
“不。”吉本贞一摇头，“让第46师团固守大同。大青山的八路军最近活动频繁，他们自身难保。”
他走到窗前，望着外面渐渐亮起的天空，忽然问：“澄田，你说我们为什么会落到这步田地？”
澄田张了张嘴，不知该如何回答。
“是因为方东明太厉害吗？”吉本贞一自问自答，“是，但不全是。真正的原因是我们太傲慢了。”
他转过身，眼中第一次露出清醒的、不带疯狂的神色：“我们以为，靠着飞机大炮，靠着精良装备，就能征服这个国家。我们以为，这个民族已经腐朽了，不堪一击。但我们错了。”
他指着地图上晋西北的位置：“你看，短短几个月，方东明就从几千人发展到几万人，从只有步枪到有了炮兵、航空队。他们缺吃少穿，缺枪少弹，但他们不缺一样东西——人心。”
“我们占了城池，杀了反抗者，但我们永远得不到人心。而八路军，他们和老百姓一起吃糠咽菜，一起流血牺牲，他们得到了人心。”
吉本贞一惨笑：“这就是为什么，我们八万人打不过他们三万人。这就是为什么，现在轮到他们来打我们了。”
澄田震惊地看着吉本贞一。这位一向狂妄、残忍的司令官，竟然说出如此清醒、甚至可以说是“颓废”的话。
“阁下”他艰难地开口，“那我们现在”
“现在？”吉本贞一深吸一口气，重新挺直腰板，“现在我们要做一件事——尽可能保存实力。平安能守则守，不能守就撤。太原绝对不能丢，这是底线。”
他眼中重新燃起狠厉的光芒：“告诉井关，增援平安可以，但不要硬拼。如果八路军势大，就边打边退，把部队带回来。我们现在的每一兵一卒，都很宝贵。”
“嗨依！”澄田敬礼，转身去传达命令。
吉本贞一独自留在作战室。他走到沙盘前，看着那个代表平安县城的小模型，伸手将它拿起，在手里掂了掂，然后狠狠摔在地上！
“方东明你给我等着总有一天，我要让你付出代价！”
模型碎裂，木屑四溅。
但吉本贞一知道，这只是无能狂怒。现在的他，已经无力阻止八路军的攻势了。
他能做的，只有眼睁睁看着平安县城落入八路军手中，然后祈祷太原不会成为下一个目标。
平安县城西郊，新一团前沿指挥所。
李云龙站在一个土坡上，举着望远镜观察城墙。天色已经大亮，城墙上的鬼子清晰可见——他们在加固工事，搬运弹药，一片忙乱。
“团长，各营报告，已到达指定位置。”参谋长跑过来，“一营在西，二营在北，三营在东，四营在南，完成合围。五营作为预备队。”
李云龙放下望远镜，咧嘴一笑：“小鬼子动作还挺快。看来是发现咱们了。”
“城里的伪军有异动。”参谋长补充，“侦察兵报告，伪军军官的家属都被鬼子‘请’到城里去了，估计是要拿他们当人质。”
“他娘的，小鬼子真够毒的！”李云龙骂了一句，随即摆摆手，“不管他。伪军那些软蛋，枪一响，谁还顾得上家属？”
他看了看怀表：“上午八点整，开始炮火准备。告诉柱子，先把城墙上的火力点给我敲掉！”
命令传达下去。十分钟后，炮兵阵地传来震耳欲聋的轰鸣声！
“轰！轰！轰！”
十二门山炮、二十门步兵炮同时开火！炮弹划破寒冷的空气，呼啸着飞向平安县城！
第一轮齐射就取得了战果。城墙上一处机枪碉堡被直接命中，砖石飞溅，里面的鬼子连同机枪一起被炸上了天。
“打得好！”李云龙在望远镜里看到这一幕，兴奋地拍大腿，“继续！给老子狠狠地打！”
炮击持续了二十分钟。城墙上的火力点被摧毁大半，城门楼也塌了一半。守军被压得抬不起头，只能躲在掩体里瑟瑟发抖。
炮击刚停，步兵就上来了。
“一营，攻城！”李云龙下令。
一营长张大彪亲自带队。战士们扛着云梯，推着用门板改造的简易盾车，在机枪掩护下向城墙冲去。
城墙上，残存的鬼子开始还击。子弹打在盾车上砰砰作响，不时有战士中弹倒下，但冲锋的浪潮并未停止。
“手榴弹！”张大彪怒吼。
一排手榴弹扔上城墙，爆炸声此起彼伏。趁着烟雾，云梯架上了城墙！
“上！”
战士们如猿猴般攀爬而上。城墙上，鬼子挺着刺刀扑上来，白刃战爆发！
但这一次，八路军无论在人数还是士气上都占据绝对优势。冲上城墙的战士越来越多，鬼子的防线开始松动。
“大队长！西门告急！”副官满脸是血地跑进指挥部。
竹内拔出军刀：“把所有预备队都压上去！一定要守住西门！”
但他知道，这只是权宜之计。八路军的攻势才刚刚开始，而他的兵力，已经捉襟见肘。
更糟糕的是，伪军那边
“报告！”又一个通讯兵跑进来，脸色惨白，“伪军三营三营反水了！他们打开南门，放八路军进城了！”
竹内如遭雷击，呆立当场。
完了。
他知道，平安县城，守不住了。
太原到平安的公路，距离平安县城三十里处。
第36师团第223联队正在急行军。联队长高桥大佐骑在马上，脸色阴沉。
他的部队，说是联队，实际只有两千一百人，其中三分之一是新补充的兵员，连枪都端不稳。
更重要的是，士气极其低落——两个月前那场惨败，阴影还笼罩在每个士兵心头。
“联队长，前方侦察兵报告，发现八路军活动迹象。”参谋长策马过来，低声说。
高桥心中一紧：“数量？”
“不明，但可能是一个团以上。”
高桥勒住马，环视四周地形。这里是山区，公路两侧都是陡峭的山坡，正是打伏击的绝佳地点。
“命令部队，停止前进。”他下令。
“联队长，平安危急，我们”
“我说停止前进！”高桥厉声打断，“你想带着部队往八路军的伏击圈里钻吗？”
参谋长不敢再言。部队停了下来，士兵们或坐或站，喘着粗气，眼中满是疲惫和恐惧。
高桥下马，走到路边，举起望远镜观察两侧山头。阳光很好，能见度很高，但他什么也没看到——这正是最可怕的，八路军擅长隐蔽，你看不到他们，不代表他们不在。
“派一个中队，向前侦察。”高桥想了想，“主力在这里构筑防御工事，等待进一步命令。”
他其实很想掉头回去。平安县城肯定守不住了，他这两千多人去，就是送死。但军令如山，他不能违抗。
“联队长，师团长急电。”通讯兵跑过来。
高桥接过电文，看完后，脸色更加难看。
电文是井关仞亲自发的，内容很简单：“如遇八路军主力阻击，可相机撤退，保存实力为要。”
连师团长都认为这一仗打不赢了。
高桥叹了口气，对参谋长说：“传令，撤回太原。”
“那平安”
“平安已经完了。”高桥翻身上马，“我们现在要做的，是把这两千人带回去。这是第36师团最后的本钱了。”
部队开始掉头。士兵们听到撤退的命令，不但没有沮丧，反而松了一口气——他们真的不想再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