鹰嘴崖的主动撤离，仅仅是这场宏大战争序曲的第一个音符。
鬼子依仗着绝对的兵力和火力优势，如同汹涌的潮水，一波接着一波，持续不断地拍打着八路军晋西北支队精心构筑的防线。
安化以东，第二道防线，黑风沟。
这里的地形比鹰嘴崖更为险要，161团主力在此严阵以待。
林志强将团指挥所设在了前沿的一个山洞里，电话铃声和参谋人员的汇报声此起彼伏。
“团长！一营报告，击退鬼子第三次冲锋！鬼子留下了三十多具尸体，但我们伤亡也不小，弹药消耗很大！”
“团长！三营侧翼阵地遭到鬼子骑兵骚扰，请求支援！”
“炮兵连报告，炮弹只剩半个基数了！”
林志强眼睛布满血丝，嗓子已经吼得有些沙哑，但他依旧像一头暴躁的雄狮，在指挥所里来回踱步，对着电话咆哮：
“告诉一营，没有老子的命令，就是打到最后一兵一卒，也得给老子钉在阵地上！
弹药？让后勤队想办法送上去！告诉三营，抽调一个连机动支援侧翼！
他娘的，鬼子骑兵敢下马攻坚，就给老子往死里打！炮兵！给老子省着点用，专打鬼子的集结地和重机枪阵地！”
战斗异常惨烈。
鬼子的炮火将黑风沟两侧的山头几乎犁了一遍又一遍，原本茂密的植被化为焦土，岩石被炸成齑粉。
战士们依托着残破的工事和天然的岩石缝隙，用步枪、手榴弹、甚至是石头，顽强地阻击着敌人的进攻。
在一营三连的阵地上，新兵王栓柱已经经历了数次生死考验。
他身边的战友不断倒下。那个在鹰嘴崖鼓励他的老兵班长，在打退鬼子一次突袭时，被一枚掷弹筒炮弹炸断了腿，被卫生员拖下去时，还死死攥着一颗手榴弹，对王栓柱喊道：“栓柱！好好打！替班长多杀几个鬼子！”
王栓柱抹了把混合着硝烟和泪水的脸，咬着牙，将复仇的子弹一颗颗射向敌人。
他不再像最初那样恐惧，仇恨和责任感让他迅速成长。
他学会了利用弹坑跳跃前进，学会了在炮击间隙快速抢修工事，甚至能冷静地用集束手榴弹对付靠近的鬼子步兵。
河源方向，新一团防区，马头岭。
李云龙这边打得相对“灵活”一些。他严格执行方东明“弹性防御”的指示，不在固定阵地上与鬼子死磕。
“王保山！带你的一营，给老子从侧翼捅他一下！打了就跑，别恋战！”
“炮兵排，瞅准了鬼子军官多的地方，给老子来几发急速射，然后立刻转移！”
“告诉各连，把地雷都给老子用上！路上、林子里，能埋的地方都给他埋上！让鬼子寸步难行！”
新一团的战士们化整为零，以连排为单位，不断袭扰鬼子的行军纵队和后勤补给线。
他们神出鬼没，打了就跑，让进攻河源的鬼子第38师团部队如同陷入泥潭，进展缓慢，伤亡却在不断增加。
鬼子一名大队长在日记中懊恼地写道：“八路军如同山间的鬼魅，无处不在，又无处可寻。皇军每前进一步，都要付出鲜血的代价，士气受到严重挫伤。”
另一边，巨大的地图上，代表鬼子进攻的蓝色箭头虽然仍在缓慢推进，但每一条箭头上都被参谋人员标注了密密麻麻的伤亡数字和受阻记录。
方东明站在地图前，目光冷静如冰。他不断接收着各方向的战报，并通过电话和电台，发出一个个精准的指令。
“告诉林志强，黑风沟可以放弃了，按计划撤往第三道防线猫儿岭。撤退时，把能带走的都带走，带不走的全部破坏，留给鬼子一片废墟！”
“李云龙那边打得不错，继续保持袭扰力度。注意保护有生力量，不要把拳头伸得太长。”
“命令新编第四团、第五团，向安化与河源结合部秘密运动，准备执行下一步机动任务！”
“通知兵工厂，加大手榴弹生产，优先保障安化方向！”
他的指挥，如同一位高明的棋手，在广阔的晋西北棋盘上落子。
他不在乎一城一地的暂时得失，他要的是在运动和周旋中，不断放干敌人的血，挫伤敌人的锐气，寻找致命一击的机会。
…
已推进至安化以东十五里处的鬼子前线指挥部内。
岩松义雄的脸色越来越难看。预期的“闪电战”变成了令人恼火的“消耗战”。部队伤亡数字不断攀升，推进速度却远低于计划。
“八嘎！整整三天了！连八路军的外围防线都没有彻底突破！”岩松义雄将一份战报摔在桌上，对着酒井镐次和一众参谋怒吼。
“第38师团在干什么？第37师团为什么还没有拿下陇西外围据点？我们的炮兵、我们的坦克，难道都是摆设吗？！”
酒井镐次硬着头皮解释道：“阁下息怒。八路军抵抗异常顽强，而且战术极其狡猾。他们充分利用了复杂地形，层层设防，不断袭扰皇军勇士虽然英勇，但”
“我不要听借口！”岩松义雄粗暴地打断他，“是方东明！一定是他！只有他才能把一群泥腿子指挥得如此难缠！”
他焦躁地踱着步，“指挥部的位置还是太靠后了！无法及时掌握前线瞬息万变的战况！
命令指挥部前移！再向前推进十里！我要亲自督战，看看这个方东明到底有什么三头六臂！”
酒井镐次一惊：“阁下！前线炮火纷飞，太过危险！”
“危险？”岩松义雄狞笑一声，“帝国将军的荣誉，需要用敌人的鲜血和自身的勇武来洗刷！执行命令！”
八路军根据地，赵家峪。
尽管前线炮声隐隐可闻，但根据地的运转并未瘫痪，反而展现出强大的韧性。
妇救会主任杨秀芹，如今已不仅仅是赵家峪的骨干，更成为了附近几个村庄妇女工作的带头人。
她组织妇女们日夜不停地为前线将士赶制军鞋、缝补衣物、筹集粮食。
在她的带动下，许多大娘、大嫂甚至年轻姑娘，都放下了家里的活计，加入到支前的行列。
“秀芹主任，这是俺家攒的十个鸡蛋，给伤员同志补补身子。”
“秀芹，这是俺们几个连夜赶出来的二十双鞋，你看看合不合格？”
“杨主任，俺家男人也在队伍上，叫王栓柱，您要是见着他，告诉他，家里都好，让他安心打鬼子！”
杨秀芹忙碌地接收着物资，登记着信息，安抚着军属。她的脸上带着疲惫，但眼神却异常坚定。
她知道自己男人李云龙正在前线拼命，她知道无数个像栓柱一样的战士正在流血牺牲。
她不能上前线，但她要用自己的方式，支撑起这场战争。
她对前来帮忙的妇女们说：“乡亲们，姊妹们！咱们的队伍在前面打鬼子，保的是咱们的家，咱们的地！
咱们在后方，多出一份力，前线的同志们就能少流一滴血，就能早一天打跑鬼子！咱们不能乱，更不能怕！”
她的镇定和果敢，极大地稳定了后方的人心。
百姓们虽然担忧，但看到八路军井然有序的防御，看到像杨秀芹这样的干部依旧在坚守，心中便有了主心骨。
他们相信，八路军能守住，能赢！
另一边，在方东明的命令下达后，黑风沟开始进行分批次撤离。
161团一营三连的残部，在连长赵铁柱的带领下，沿着预设的撤退路线，向猫儿岭转移。
队伍里弥漫着悲伤和疲惫的气氛。出发时一百多号人的满编连，此刻只剩下不到六十人，而且几乎个个带伤。
王栓柱默默地走在队伍中，他的军装被撕破了好几处，脸上沾满了硝烟和血污。
他回头望了一眼依旧被炮火笼罩的黑风沟方向，那里埋葬了他许多熟悉的战友。
副连长走到赵铁柱身边，低声道：“老赵，统计完了，牺牲三十七人，重伤十二个已经送下去了，轻伤不算。指导员他也”
赵铁柱猛地停下脚步，拳头攥得嘎吱作响。
牺牲的指导员是他的老搭档，之前两人就在一个锅里搅马勺好几年了。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涌的悲恸，嘶哑着对队伍吼道：
“都他娘的给老子打起精神来！垂头丧气的像什么样子！牺牲的弟兄们是为了啥？
是为了让咱们能更好地活下去，打跑鬼子！咱们要是怂了，垮了，怎么对得起他们？！”
他目光扫过一张张年轻而疲惫的脸，最终落在王栓柱身上：“王栓柱！”
“到！”王栓柱一个激灵，挺起胸膛。
“你狗日的今天表现不错！像个老兵的样子了！”
赵铁柱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记住今天！记住牺牲的弟兄！把这笔血债，给老子记在小鬼子头上！到了猫儿岭，给老子继续狠狠地打！”
“是！连长！”王栓柱和其他幸存的战士们齐声怒吼，低落的士气被连长这番话重新点燃。
他们擦干眼泪，握紧手中的枪，带着对战友的怀念和对敌人的仇恨，继续走向新的战场。
战争，就是这样残酷。它夺走生命，带来伤痛，但也淬炼出最坚定的意志和最深厚的战友情。
在血与火的洗礼中，新兵迅速成长为战士，而这支人民的军队，也在一次次牺牲与坚守中，变得更加不可战胜。
…
就在晋西北前线各个战场陷入惨烈胶着，八路军依托层层防线不断消耗鬼子有生力量之际，在相对平静的358团一营防区，一场隐秘而肮脏的交易，正走向最终摊牌的边缘。
钱伯钧的营部里，气氛比往日更加凝重。他挥退了所有卫兵和勤务兵，只留下他最信任的机炮连连长王福康。
桌上，那箱金条依旧闪着诱人的光，但旁边多了一份地图，上面用红蓝铅笔粗略地标注着敌我态势。
钱伯钧脸色灰白，眼窝深陷，显然这几天备受煎熬。
他手里捏着一封刚由秘密渠道送来的、措辞更为强硬的密信。
“福康，鬼子不，是‘那边’，”钱伯钧的声音有些干涩，“催得很紧。他们说，皇军他们在正面战场进展不顺，损失很大，必须立刻打开局面。要求我们最迟明晚，必须让出小王庄至断魂崖的那条小路。”
王福康是个面相凶悍的胖子，他舔了舔嘴唇，低声道：“营座，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了。
楚云飞那边，明显是铁了心要跟八路军眉来眼去，咱们跟着他，能有啥前途？这次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道理是这么个道理”钱伯钧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可这事一旦做了，就再没有回头路了！万一”
“没有万一！”王福康凑近一步，眼中闪过一丝狠厉，“营座，咱们已经收了人家的金子，这事要是漏出去，楚云飞能饶了我们？
只有一条道走到黑！只要皇军那边的大部队从这条路插过去，抄了八路军的后路，到时候大局已定，咱们就是头功！”
他指着地图上那条隐秘的小路：“这条路，平时除了咱们的巡逻队，鬼都不去。地势险要，但勉强能过轻装步兵和驮马。
八路军在那里几乎没有设防。只要咱们明晚把巡逻队撤回来，在关键路口留下‘自己人’放哨，皇军的奇兵就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摸到河源县城的屁股后面！到时候，李云龙的新一团腹背受敌，必垮无疑！”
钱伯钧的呼吸粗重起来。
他仿佛看到了八路军防线崩溃的场景，看到了自己身着皇协军将官服、前呼后拥的样子。
贪婪和恐惧交织，最终，对权势的渴望和对失败的惧怕，压倒了他心中最后一丝犹豫和廉耻。
他猛地一拳砸在桌子上，震得金条都跳了一下：“他娘的！干了！王福康，你亲自去安排！把三连长也叫上，他那个连守着小王庄，必须让他入伙！
记住，一定要机密！团部派来的那几个参谋，想办法给我灌醉或者支开！明晚子时，按计划行事！”
“是！营座英明！”王福康脸上露出兴奋的笑容，立刻转身去布置。
钱伯钧独自一人留在房间里，看着那箱金条和地图，胸口剧烈起伏。
他端起桌上的凉茶一饮而尽，试图浇灭心中的不安，但那苦涩的滋味却仿佛预示着他的未来。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就不再是晋绥军的营长了，他成了他自己曾经最鄙夷的——汉奸。
第二天，夜幕如期降临。
晋西北的星空下，前线依旧传来零星的枪炮声，但在358团一营控制的小王庄至断魂崖一线，却异乎寻常的安静。
原本该定时出现的巡逻队不见了踪影，几个关键的山口隘路，换上了王福康精心挑选的“可靠”哨兵。
子夜时分，月色昏暗。
一队穿着晋绥军军服，但行动格外诡秘、悄无声息的队伍，如同暗夜中的毒蛇，开始沿着那条隐秘的小路快速渗透。
他们的人数不多，大约一个加强中队，却极其精悍，装备着大量的冲锋枪、轻机枪和掷弹筒，甚至携带了爆破器材。
这正是鬼子特地从第38师团抽调的精锐——益子挺进队，他们的任务就是利用钱伯钧让开的通道，长途奔袭，直插河源县城后方，配合正面主力，里应外合，打掉八路军的指挥枢纽或重要据点。
带队的大尉益子重雄，眼神冰冷而锐利。他确认了接头的暗号，对着手下打了个手势。
这支“奇兵”没有丝毫停留，迅速消失在茫茫夜色中，向着八路军防线的软肋，直插而去。
钱伯钧站在营部外的一个高地上，远远望着那条小路的方向，虽然什么也看不见，但他仿佛能听到鬼子精锐部队快速行军的脚步声。
他的手心全是冷汗，内心充满了背叛带来的恐惧，以及一种扭曲的、期待“奇袭”成功的兴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