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鬼子庞大的战争机器隆隆启动,各部队向着晋西北方向悄然汇聚的同时,另一条看不见的战线也在紧张地运行着。
八路军遍布华北的情报网络,如同敏锐的触角,开始捕捉到空气中那不寻常的紧张气息。
在正太铁路沿线的一个小站,化装成苦力的地下交通员老周,借着搬运货物的机会,默默记下又一列满载士兵和蒙着帆布重武器的军列驶过的时刻和大致数量。
在忻县县城的一家杂货铺里,老板娘一边应付着顾客,一边留意着街上骤然增多的鬼子巡逻队和那些操着不同口音、面色疲惫的鬼子士兵入驻城内外临时营地的动静。
在太原城内,更有潜伏在日伪机关内部的情报人员,冒着极大的风险,将零星获取的关于部队番号、物资调运清单、甚至是一些军官私下议论的只言片语,通过秘密渠道传递出去。
这些看似零散、孤立的信息,如同涓涓细流,从四面八方汇聚到八路军总部以及旅部。
太行山深处,八路军旅部。
陈旅长和王政委正对着一幅巨大的华北地图凝神思索。桌上,放着几份刚刚由机要员送来的、来自不同渠道的情报汇总。
陈旅长拿着放大镜,仔细地看着地图上被参谋人员用蓝色箭头标注出的鬼子异常调动方向,他的眉头越皱越紧。
突然,他放下放大镜,手指重重地点在晋西北区域,转头对王政委说道:
“老王,你看!不对劲,很不对劲!驻蒙军的骑兵出现在了忻县一带;第38师团的部队沿着同蒲线北调;第37师团也有向西北运动的迹象;还有这么多重装备这绝不是例行的换防或者小规模的扫荡!”
王政委扶了扶眼镜,拿起那份情报汇总,快速浏览着,脸色也凝重起来:
“老陈,你的判断是对的。你看这些情报,铁路运输优先级提到最高,大量征集民夫和车辆,囤积的作战物资数量远超寻常鬼子这次的动作,规模空前啊!”
他走到地图前,用手指沿着那些蓝色箭头的指向虚划了一圈,最终所有箭头的锋芒,都隐隐指向了同一个区域——“晋西北!”
“目标很明确!”陈旅长猛地一拍桌子,站起身来,语气斩钉截铁,“岩松义雄这个老鬼子,吃了那么大一个亏,怎么可能善罢甘休?
他这是憋着劲要报复!要一举夺回河源、安化、陇西,甚至彻底摧毁方东明他们苦心经营的晋西北根据地!”
王政委赞同地点点头,补充分析道:“从敌人调动的兵力和装备来看,这次恐怕是志在必得。
两个多师团的兵力,配属骑兵、重炮甚至战车,这完全是正面决战、泰山压顶的架势!
方东明他们虽然新胜,又扩编了部队,但毕竟时间太短,新部队战斗力形成需要过程,根据地也尚在巩固之中。面临的压力,将是空前的。”
陈旅长在房间里踱了几步,猛地停下,目光锐利:“我们必须立刻提醒方东明和吕志行!
让他们做好应对最困难、最残酷局面的准备!这不是一般的扫荡,这是一场关乎晋西北根据地存亡的决战!”
他快步走到桌边,拿起笔,略一思索,便开始口述电文,语气急促而清晰:
“致晋西北支队方、吕:综合各方情报研判,鬼子第一军正集结重兵,计有驻蒙军骑兵一部、第38、第37师团主力部队及各型特种兵,总兵力预计超过两万五千人,配属重炮、战车等重武器,其进攻锋芒直指你部所在之晋西北根据地。
判断敌企图为寻求主力决战,一举收复三县并摧毁我根据地。
形势万分严峻,务望你部高度警惕,立即进入临战状态,依托现有工事,结合运动战、游击战,充分动员群众,做好长期、艰苦作战之万全准备!不惜一切代价,粉碎敌之进攻企图!”
机要员迅速记录,译电,然后将电文发送出去。
晋西北,支队部。
滴滴答答的电报声打破了夜的宁静。译电员将刚刚接收到的电文快速译出,脸色凝重地送到了方东明和吕志行手中。
方东明接过电文,借着汽灯的光芒快速浏览。
他的脸色随着阅读的深入而变得越来越严肃,眉头紧紧锁住。
看完后,他将电文递给了吕志行,沉声道:“老吕,看来我们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而且,规模比我们预想的还要大。”
吕志行看完电文,倒吸了一口凉气,镜片后的眼神充满了震惊和忧虑:“两个多师团,重炮,战车鬼子这是把老本都掏出来了!来者不善啊!”
方东明走到地图前,目光死死盯住那些代表着鬼子可能进攻方向的箭头,仿佛要将其看穿。
他沉默了片刻,转过身,眼神已经恢复了惯有的冷静和锐利,甚至带着一丝决战前的兴奋。
“该来的,总会来。”方东明的语气平静却蕴含着力量,“总部和旅部首长的判断与我们一致,而且给了我们最明确的预警。
也好,就让岩松义雄把他攒的家当都拿出来吧!咱们晋西北支队,正好用这场硬仗,来检验一下我们扩编的成果,来告诉鬼子,什么叫人民战争的汪洋大海!”
他顿了顿,对吕志行说道:“老吕,立即召开紧急作战会议!各团团长、政委,新编四团、五团的负责人,全部参加!
我们要根据这份宝贵的情报,重新调整和完善我们的防御部署!这一次,我们要让鬼子每前进一步,都付出血的代价!”
“好!”吕志行重重点头,立刻转身去安排。
很快,支队部的会议室再次被紧张而肃穆的气氛所笼罩。
汽灯似乎也比往常更加明亮,将每一位与会干部脸上或凝重、或愤慨、或坚定的表情照得清清楚楚。
方东明和吕志行坐在主位,李云龙、孔捷、赵刚、林志强、陈安、高明,以及新上任的邢志国、张大彪、周卫国、赵保原等人悉数在座。
方东明没有多余的客套,直接将旅部发来的紧急电文内容向众人做了通报。
当听到“两万五千人”、“重炮”、“战车”这些字眼时,会议室里响起了一片压抑的吸气声。
即便是身经百战的李云龙,眉头也紧紧拧成了一个疙瘩。
“情况就是这样。”方东明的声音平稳,仿佛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情,“岩松义雄这次是铁了心,要跟我们决一死战。兵力、火力,我们都处于绝对劣势。”
他话音刚落,林志强第一个蹦了起来,拳头砸在桌子上,震得茶缸乱跳:“他娘的!来得好!老子正愁没地方活动筋骨呢!
两万五怎么了?就是十万鬼子,老子也要崩掉他几颗门牙!支队长,你下命令吧!我们161团保证守住安化,绝不让鬼子踏进一步!”
李云龙嗤笑一声,斜睨了林志强一眼:“林大炮,你他娘的口气倒不小!崩掉门牙?鬼子这次带来的是重炮,是铁王八!那安化城墙,经得起几炮轰?光靠蛮干顶个屁用!”
“李团长!你”林志强被噎得满脸通红,刚要反驳,被孔捷抬手制止了。
孔捷慢悠悠地磕了磕烟袋锅,声音沉稳:“老李话糙理不糙。林团长,勇气可嘉,但光有勇气不行。
鬼子这次来势汹汹,摆明了是泰山压顶的架势。我们得讲究策略,不能硬碰硬。”
他看向方东明,“支队长,旅部有什么指示?我们下一步该怎么打?”
陈安推了推眼镜,冷静地分析道:“敌我力量对比悬殊,正面阵地防御,我们耗不起。
我建议,是否可以考虑暂时放弃部分外围阵地,甚至做最坏的打算,必要时放弃县城,主力转入山区,利用我们熟悉的地形与敌周旋,寻机歼敌?”
他的话引起了一阵小声议论,有些人面露思索,有些人则明显不赞同。
“放屁!”张大彪猛地站起来,他刚当上团长,正是锐气十足的时候。
“辛辛苦苦打下来的县城,死了多少同志?说放弃就放弃?老子不干!新五团就是打光了,也要死在城墙上!”他这话说得斩钉截铁,带着一股子狠劲。
赵保原轻轻拉了一下张大彪的衣角,示意他冷静,然后接口道:“张团长的心情可以理解。但陈团长的顾虑也有道理。
我们必须考虑如何在最大限度消灭敌人的同时,保存我们的有生力量。硬拼,正中鬼子下怀。”
会场里出现了分歧,目光都集中到了方东明身上。
方东明一直静静地听着,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等众人议论声稍歇,他才缓缓站起身,走到那张巨大的地图前。他的目光从容而坚定地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同志们,”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大家的意见,我都听到了。有主张死守的,有建议转移的。都有道理。”
他停顿了一下,手指重重地点在地图上那三个醒目的红圈——河源、安化、陇西。
“但是,我要明确一点:这三个县城,我们一寸土地也不能放弃!”
这话一出,所有人都是一震,连主张死守的林志强和张大彪都有些意外地看向他。
方东明继续道,语气沉稳而充满力量:“为什么不能放弃?不仅仅是因为它们是我们用鲜血换来的!更重要的是,它们是我们晋西北根据地的象征,是凝聚民心的旗帜!
如果我们一枪不放,就把县城让给鬼子,刚刚被发动起来的群众会怎么看我们?
那些踊跃参军的青年会怎么想?民心士气,将会遭到毁灭性的打击!
失去了民心,我们就算退到山里,也成了无根之萍,根据地也就名存实亡了!”
他环视众人,眼神锐利:“所以,这一仗,我们必须在三座县城这里,跟鬼子硬碰硬地打一场!
我们要告诉鬼子,更要告诉我们的乡亲们,八路军,守得住他们来之不易的家园!”
孔捷忍不住插嘴:“老方,道理是这么个道理,可鬼子的炮火”
方东明抬手打断了他,嘴角甚至勾起一丝自信的弧度:“鬼子有重炮,有坦克,我们就没有办法了吗?老孔,别忘了,我们有的,是鬼子没有的东西!”
他走到地图前,开始详细阐述他的作战构想:
“第一,我们不跟鬼子拼消耗,不打呆板的阵地战!我们要打的是——积极防御,弹性防御!”
“以三座县城为核心,构筑多层次、大纵深、互为犄角的防御体系。
城外前沿阵地,以阻击、迟滞、消耗敌人为主,利用雷区、反坦克壕、冷枪冷炮,一点点放干鬼子的血!
不要计较一城一地的得失,要给鬼子一种每前进一步都要付出惨重代价的感觉!”
“第二,充分发挥我们内线作战的优势和群众基础!
民兵、游击队全部动员起来,日夜不停地袭扰鬼子的后勤线,破坏交通,打击他的运输队!
让他前线吃紧,后方起火!我看他岩松义雄有多少物资可以挥霍!”
“第三,保留强有力的机动兵力!新一团、独立团,以及初步形成战斗力的新四团、新五团,不能全部困守在城里!要作为拳头,隐蔽待机!
一旦鬼子露出破绽,或者在某个方向攻势受挫、兵力疲惫之时,我们的拳头就要毫不犹豫地砸出去!
打他的侧翼,掐他的脖子!争取在运动战中,成建制地消灭敌人!”
他越说,思路越清晰,语气也越发铿锵有力:“同志们,鬼子看起来强大,但他们是劳师远征,我们是以逸待劳!
他们是无根之木,我们是鱼水情深!他们打的是不义之战,我们打的是保家卫国!
时间,在我们这边!群众,在我们这边!胜利,也必将属于我们!”
他看着众人,目光灼灼:“这一仗,会很苦,会很残酷,我们会付出代价,甚至可能是很大的代价。
但是,这个代价,是为了保住我们的根基,是为了换取最终的胜利!我们付得起!也必须付!”
李云龙猛地一拍大腿,哈哈笑道:“他娘的!老方,还是你脑子好使!这么一说,老子心里就亮堂了!
对!就跟鬼子这么干!层层剥皮,瞅准机会就捅他刀子!看谁能耗得过谁!”
孔捷也缓缓点头,脸上露出了信服的表情:“支队长部署周密,考虑周全。我们没有理由守不住!”
“誓死保卫根据地!”
“跟鬼子血战到底!”
会议室内,群情激昂,斗志昂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