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阳,日军第一军司令部。
气氛凝重得能滴出水来。司令官岩松义雄中将背对着门口,站在巨大的军事地图前,一动不动。
他脚下的地板上,散落着几片瓷杯的碎片和泼洒的茶水,显示着不久前这里曾爆发过怎样的雷霆之怒。
参谋长酒井镐次少将垂手肃立在一旁,连呼吸都刻意放轻了。
他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岩松义雄微微颤抖的肩膀,知道这位以沉稳著称的司令官,此刻内心正被前所未有的耻辱和怒火焚烧着。
“井川太三”岩松义雄终于开口,声音嘶哑,仿佛从喉咙深处挤出来,“一个齐装满员的精锐联队,竟然被八路军一个团击溃?联队长玉碎?”
他猛地转过身,那双平时总是半眯着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死死盯住酒井。
“酒井君,你告诉我,这是真的吗?不是36师团那帮混蛋为了推卸责任编造的谎言?”
酒井镐次连忙躬身,语气沉痛而谄媚:“阁下,情报已经多方核实确凿无疑。井川君为天皇陛下尽忠了。第十六团,指挥官是方东明。”
“方东明!”岩松义雄几乎是咬着牙念出这个名字,他一步跨到地图前,手指狠狠戳在小李庄的位置。
“又是他!黄崖洞兵工厂是他,炸毁机场是他…哪里都有他,现在,吃掉我一个联队还是他!
八嘎!这个方东明,是专门生来与我第一军作对的吗?!”
他猛地一拍地图,震得整个框架嗡嗡作响:“奇耻大辱!这是帝国陆军,是我第一军前所未有的奇耻大辱!
不把这个方东明碎尸万段,不把16团彻底抹掉,我岩松义雄有何颜面去见司令官阁下!”
酒井镐次上前一步,低声道:“阁下息怒。方东明此人,确实是我心腹大患。他不仅作战刁钻狠辣,更擅长军工制造,此人一日不除,八路军就如虎添翼。
属下认为,当前对八路军各根据地的广泛扫荡,虽然取得一定战果,但兵力分散,难以形成致命打击。
尤其是对方东明这等狡猾之徒,常规扫荡恐难奏效。”
岩松义雄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看向酒井:“你的意思?”
酒井镐次眼中闪过一丝阴狠:“擒贼先擒王!我们应该立即调整策略,暂停或收缩对其他区域的大规模扫荡。
集中兵力——至少两个旅团,配属战车和航空兵,组成特遣支队,由阁下信任的得力干将指挥,专司对方东明16团及其活动区域的铁壁合围、梳篦清剿!务求一击必杀,永绝后患!”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谄媚:“阁下,若能一举歼灭16团,击毙或生擒方东明,其意义远超扫平十几个普通根据地。
届时,不仅一雪前耻,更能在华北方面军,乃至大本营面前,彰显阁下之赫赫战功与决断力!”
岩松义雄眯起眼睛,仔细权衡着。酒井的话说到了他的心坎里。广泛扫荡看似热闹,但战果与消耗往往不成正比。
而方东明和16团,就像一根毒刺,深深扎在他的势力范围核心地带,不拔不快,而且一旦拔掉,影响巨大。
“你说得对”岩松义雄缓缓点头,眼神重新变得锐利而冷酷,“传我命令:
各部现行扫荡作战,逐步转入守势,巩固占领区。
命令第三十六师团、独立混成第四旅团,立即向潞安、辽县地区秘密集结!所需补给立即调集。
命令情报部门,不惜一切代价,摸清16团休整的确切位置和方东明的行踪!
这一次,我要布下天罗地网,看这只支那猛虎,还能往哪里逃!”
“嗨依!”酒井镐次立正躬身,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得意笑容。
太行山深处,杨家川。
与日军司令部的阴郁算计不同,这里充满了热火朝天的生机。
新兵训练场上,喊杀声、口令声、枪械操练声此起彼伏。
柱子作为一连的教官,正看着眼前一排趴着练习瞄准的新兵。
他挨个检查他们的姿势,嘴里不停指点:“肩膀顶实咯!腮帮子贴住枪托,对,就这样!呼吸要稳,心要静,把你当成那根枪管!”
令他惊讶的是,这批新兵上手极快。
才几天功夫,据枪、瞄准这些基础动作就已经像模像样,甚至有些人的稳定性让柱子这个老兵都暗自点头。
休息间隙,柱子蹲在田埂上,掏出烟袋锅子,对旁边的另一个老兵感叹:
“嘿,邪了门了!老李,你发现没?这批新兵蛋子,悟性忒好了!这才练了多久?
我看有几个苗子,再打几十发子弹,枪法就能赶上咱们连里一些老兄弟了!”
被叫做老李的老兵吐出一口烟圈,深有同感:“谁说不是呢!搁以前,练出这水平,少说也得个把月。
自打方团长回来,真是啥都顺了!仗打赢了,装备捞足了,连训新兵都省劲了!你说,是不是团长有啥独门训练秘法?”
柱子嘿嘿一笑:“秘法不秘法的咱不知道,我就知道,跟着团长,有肉吃,有仗打,还能看着咱们16团越来越强!你看那边,”
他指了指不远处由陈安亲自督导的战术演练场,“二营长都快把新兵当老兵油子练了,那些小子居然也扛得住!”
训练场上,陈安正大声吼着:“匍匐前进!快!再快!子弹可不会等你!想象你屁股后面有鬼子机枪追着撵!”
新兵们虽然累得气喘吁吁,满身泥土,但眼神专注,动作拼命,没有丝毫懈怠。
他们或许不明白为什么自己学东西这么快,身体协调性、对武器的感觉好像天生就比旁人强。
但他们知道,只有练好本事,才能对得起身上崭新的军装,对得起团长带回来的那些好枪好炮,才能为牺牲的战友报仇。
随着太阳渐渐西落,训练场上的喊杀声逐渐稀疏,取而代之的是战士们收操的哨声和略显疲惫却依旧亢奋的谈笑声。
方东明站在团部门口的一块大石上,目光沉静地扫过渐渐归于平静的营地。
炊烟袅袅升起,混合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带来一种久违的安宁。
政委吕志行拿着一份文件走了过来,脸上带着轻松的笑意,将文件递给方东明:
“东明,看看,各营新兵训练第一阶段考核成绩,比我们预想的还要好。这帮小子,真是给了我们不小的惊喜。”
方东明接过文件,快速浏览着上面的数据,嘴角也微微上扬:“是不错。看来这段时间的辛苦没白费,骨干们用心,新兵们也争气。”
“何止是争气,”吕志行感慨地摇摇头,靠在旁边的一棵老槐树上,“我有时候都觉得不可思议。
东明,你说,是不是你回来了,连带着咱们16团的运气和精气神都回来了?以前老丁在的时候”
他说到这里,话音顿了一下,似乎意识到提到了一个略显敏感的名字,小心地看了方东明一眼。
方东明脸上的笑容淡了些,但并无不悦,他收起文件,目光投向远方连绵的群山,语气平和:
“丁团长他太要强,也太想把队伍带好了。指挥靠前是他的风格,只是那次,运气差了点。”
吕志行见方东明并不避讳,也放松下来,叹了口气:“是啊,老丁那个人,打仗是一把好手,就是有时候太冲动。
当时他要是听劝,在后边指挥所待着,也不至于
唉,你是不晓得,他负伤后那几天,鬼子攻得那么凶,我这心里真是没底,差点就顶不住了。要不是你及时赶回来”
他回想起那段压力如山的日子,依旧心有余悸。
临时接过指挥棒,面对井川联队凶猛的攻势和内部因团长重伤而产生的动荡,他几乎是硬着头皮在支撑。
方东明拍了拍吕志行的肩膀,打断了他的后怕:“都过去了,老吕。
你当时已经做得够好了,换谁在那个位置上都不容易。现在队伍不是缓过来了吗?而且比以前更强。”
他的语气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吕志行看着他,由衷地说道:“东明,说真的,你回来,我心里这块大石头才算落了地。
不光是我,全团的战士都是这么想的。你回来了,大家心里就踏实,就知道这仗该怎么打,这路该怎么走。”
方东明笑了笑,没有接这个话茬,转而问道:“丁团长现在情况怎么样?有最新的消息吗?”
“有,”吕志行连忙说,“旅部医院刚传来的信儿,说他恢复得不错,弹片取出来了,没伤到要害,就是失血过多,需要长时间静养。
医生说,最起码半年内,他是无法上战场的了。”他的语气带着惋惜。
方东明沉默了片刻,轻轻叹了口气:“已经很不错了,好好休养一段时间,过后还是一条好汉。
到时老总们肯定不会忘了他的,说不定这十六团团长的职位还会是他的。”
“这”吕志行有些沉默了。
丁伟哪怕再好,在他心中也没有方东明来得厉害。希望谁担任16团的团长,他自然还是想的方东明。
“好了,别想太多,咱们走吧,”方东明跳下石头,“去看看战士们吃饭,顺便听听他们又编排了什么新词儿来骂咱们这些‘长官’。”
吕志行哈哈一笑,跟了上去。夕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映在崎岖的山路上。
八路军总部。
“好消息啊,老总!”参谋长拿着刚收到的几份情报,笑着走进指挥部。
“鬼子在辽南、太岳几个地区的扫荡部队,开始后撤了!看样子,岩松义雄这老小子,是把拳头收回去了!”
副总指挥正对着地图研究,闻言抬起头,脸上也露出了笑容:“看来井川联队这块骨头,不仅崩碎了他满嘴牙,还让他疼得缩回去了!
这是好事,给我们其他根据地的同志减轻了压力,赢得了喘息时间。”
“是啊,”参谋长走到地图前,“不过,根据内线传来的零星信息,岩松义雄收缩兵力,恐怕不是要偃旗息鼓,而是想集中力量,搞个更大的动作。我估计,他很可能是盯上东明和16团了。”
副总指挥的神色严肃起来:“嗯,这是必然的。方东明这次把他打得太疼了,以岩松义雄睚眦必报的性格,绝不会善罢甘休。
16团现在就是个香饵,也是把尖刀。就看我们怎么用了。”
他沉吟片刻,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击着,忽然问道:“参谋长,你说,对方东明这小子,咱们后续该怎么安排?
是让他长期留在16团,把这把尖刀磨得更快更利,还是让他再回黄崖洞?‘太行一式’量产了,可后面还有更多难关等着攻克。没有他坐镇,刘明远他们心里没底啊。”
参谋长也陷入了思考,他推了推眼镜:“这确实是个两难的选择。16团在他手里,战斗力提升是肉眼可见的。
但兵工厂那边,也确实需要他这样的技术核心来推动整体升级。总不能每次遇到难题,都把他从前线拽回去吧?那样也太耽误事了。”
指挥部里沉默了一会儿。副总指挥缓缓开口:“也许我们可以换个思路。‘以战养研,以研促战’。”
“哦?怎么说?”参谋长来了兴趣。
“让方东明主要还是留在部队,指挥关键作战。”
副总指挥思路逐渐清晰,“但他不是普通的军事干部,他懂技术。
可以让他结合实战需求,提出武器装备的改进方向和研发重点。
遇到兵工厂确实无法攻克的技术瓶颈时,可以临时把他抽调回去,集中力量进行短期攻关,解决问题后立刻返回部队。
这样,既保证了前线有一把能征惯战的利刃,又能让兵工厂的技术发展不脱离实战,始终保持着活力和正确的方向。”
参谋长眼睛一亮:“这个办法好!带着设计思路和关键解决方案回兵工厂,在完成设计后,又将样品带回前线进行测试。
等仗打完了,兵工厂的量产也跟上了。形成良性循环!
而且,他在前线,本身就是对部队士气的巨大鼓舞,还能‘意外’地缴获大量装备”
两位老总相视一笑,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赞许和一丝无奈的笑意。
方东明这家伙,真是个让人又爱又“恨”的宝贝疙瘩,逼得他们这些总部首长都得为他一个人琢磨出个“特事特办”的使用方案来。
“那就先这么定下基调。”副总指挥一锤定音,“给陈旅长发个内部通知,把我们的想法跟他通个气。
同时,提醒16团,提高警惕,日军很可能正在策划针对他们的专门行动。
告诉方东明,既要大胆用兵,也要注意保护自己,他现在可是咱们八路军‘以战养研’的核心环节,金贵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