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东明和魏大勇刚牵着马,带着周师傅精心挑选的两名技术骨干和那两门覆盖着炮衣的“太行一式”及五十发宝贵炮弹走到兵工厂大门口,就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杵在那儿,像尊门神。
李云龙双手叉腰,咧着嘴,露出那标志性的大黄牙,脸上带着几分痞笑,又藏着几分难得的郑重。
他手里拎着个军用水壶,一晃一晃的。
“嘿嘿,方大厂长,哦不,现在该叫方大团长了!这么着急走,也不跟你老团长打声招呼?”李云龙嗓门洪亮,打破了清晨的宁静。
方东明停下脚步,脸上露出笑容:“老团长,您消息可真灵通。我这正要出发,时间紧,任务重。”
“知道你小子任务重!”
李云龙走上前,把那个水壶不由分说地塞到方东明手里,“喏,拿着!老子攒了半年的地瓜烧,便宜你小子了!”
方东明接过水壶,入手沉甸甸的,能听到里面液体晃荡的声音。
他心里一暖,知道这玩意儿在根据地可是稀罕物,李云龙自己都舍不得喝。
“老团长,这”
“这什么这!”李云龙一瞪眼,“让你拿着就拿着!不是给你路上解馋的!
是让你到了16团,替我,也替咱新一团,敬那些顶在前面的弟兄们一碗!
然后,用你带去的家伙,狠狠揍他狗日的三十六师团!听见没有?”
他用力拍了拍方东明的肩膀,声音低沉了些:“丁伟那小子,命大,死不了。但16团现在缺主心骨。
你回去,老子放心!记住,打仗别怂,但也别蛮干!
你现在可是咱们八路军的宝贝疙瘩,既要打赢,也得给老子全须全尾地回来!兵工厂还等着你搞更多新家伙呢!”
方东明握紧了手中的水壶,重重点头:“老团长,你放心!我知道轻重!
这酒,我替前线的弟兄们谢你了!狗日的三十六师团,这次非得崩掉他几颗门牙不可!”
“好!要的就是你这句话!”李云龙哈哈大笑,让开了道路,“快滚吧!别耽误了正事!等打完这一仗,老子再去16团找你喝酒!”
方东明不再多言,翻身上马,对李云龙敬了一个庄重的军礼,然后一夹马腹,带着魏大勇和技术骨干,押运着那两门寄托着希望的火炮,冲出了兵工厂大门,沿着山路,向着炮声最密集的方向疾驰而去。
李云龙站在门口,望着他们远去的背影,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和期待。“小子,可得给老子小心一点啊”
不知道何时赵刚出现在了李云龙的身后,“老李,你是何时如此杞人忧天的!
东明的本事咱们都清楚,他怎么可能有危险呢,该害怕的是小鬼子才对!”
李云龙闻言深深地看了赵刚一眼,随后整个人便哈哈大笑了起来。
“老赵,你说的没错,该担心的是小鬼子才对!”
与此同时,十六团前线,形势正急转直下。
团长丁伟的意外负伤,就像突然抽掉了这支精锐部队的主心骨。
政委吕志行临危受命,他竭尽全力,调动部队,鼓舞士气,但巨大的压力和对复杂战局把握的不足,开始显现出来。
1450高地上,一营长林志强打红了眼。
鬼子不要命似的往上冲,阵地前的尸体堆了一层又一层,但后面的鬼子依旧踩着同伴的尸体嗷嗷叫着冲锋。
一营伤亡惨重,许多班排建制都被打乱。
“政委!一营请求增援!再不来人,阵地就要被突破了!”林志强对着电话声嘶力竭地吼道,电话线时断时续。
指挥所里,吕志行额头冷汗直流。他手里能用的预备队不多了。
二营在侧翼阵地同样承受着巨大压力,三营作为最后的机动力量,他不敢轻易动用。
“林志强!顶住!一定要顶住!我正在想办法!”吕志行对着话筒喊道,声音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
他放下电话,看着地图,感觉上面的等高线都在扭曲、旋转。
各个阵地的求援电话此起彼伏,弹药消耗急剧增加,伤员不断被抬下来千头万绪,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试图模仿丁伟的风格,下令组织一次小规模的反冲击,缓解正面压力。
但由于对时机和兵力的把握不够精准,反冲击部队刚出去就遭到了鬼子预有准备的炮火覆盖和侧射火力打击,损失不小,未能达到预期效果。
“政委,这样打下去不行啊!”一个参谋焦急地说,“鬼子明显是在寻找我们的指挥弱点和防御空隙!丁团长在的时候,总能预判到鬼子的动向,现在”
后面的话他没说,但意思很明显。
指挥体系的暂时混乱和决策的迟疑,正在被经验丰富的日军指挥官敏锐地捕捉并利用。
十六团的防线,就像一根被不断拉扯的橡皮筋,虽然依旧坚韧,但已经发出了令人不安的“嘎吱”声。
吕志行扶着掩蔽部的支柱,看着外面被硝烟染成灰黄色的天空,听着耳边不绝于耳的枪炮声和伤员的呻吟,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力感涌上心头。
他不怕死,但他害怕因为自己的指挥失误,导致阵地丢失,导致更多的战士白白牺牲。
“老丁你要是能站起来就好了”他在心里默默念道,指甲几乎掐进了木头里。
他现在比任何时候都渴望一个能稳定军心、扭转战局的指挥员出现。
…
崎岖的山路上,方东明一行人策马狂奔。魏大勇一马当先,警惕地观察着四周。
两名技术骨干紧紧跟在驮载着火炮和弹药的骡马旁边,小心翼翼,生怕颠簸坏了这些宝贝疙瘩。
越靠近前线,空气中的硝烟味就越浓,枪炮声也越发清晰震耳。
方东明的心也随着这声音越揪越紧。他太熟悉这种声音了,这是防线承受极限压力的征兆。
“再快一点!”方东明不断催促着,马蹄踏在碎石路上,溅起一连串的火星。
他脑海中飞速盘算着。十六团的防御部署虽然是丁伟制定的,但他清楚周围的地形,更加清楚每一个高地的价值,同时,16团每一支连队的特长和价值他都了然于心。
另外,“太行一式”是有其性能和局限性的。而且只有五十发炮弹,太少了,必须用在刀刃上,必须起到一锤定音的效果。
“和尚!”方东明喊道,“待会到了团部,你带一个技术员,立刻找地方建立炮兵阵地,要隐蔽,射界要覆盖1450高地前沿和侧翼的那几个鬼子机枪阵地和迫击炮位!具体位置我到了给你指示!”
“明白!厂长!”魏大勇头也不回地应道。
十六团指挥所。
吕志行刚刚艰难地做出一个决定,将最后一部分预备队加强给侧翼岌岌可危的二营。
这个决定让他内心无比煎熬,因为这意味着正面一营的压力将更大。
“政委!一营报告,鬼子又上来了一个中队,攻势更猛了!三连阵地被突破了一个口子,林营长亲自带人上去堵了!”通讯兵的声音带着哭腔。
吕志行眼前一黑,身体晃了晃。
三连阵地失守?那里一旦被巩固,鬼子就能直接威胁到1450高地的侧后,整个一营都可能被包饺子!
就在这万分危急的时刻,指挥所外面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和嘈杂。
“什么人?!”警卫员的喝问声响起。
“是我!方东明!”
这个熟悉的声音如同一声惊雷,在压抑的指挥所里炸响!所有人都愣住了,齐刷刷地看向入口。
只见风尘仆仆的方东明,带着一身硝烟和尘土,大步流星地闯了进来!
他脸上带着长途奔波的疲惫,但眼神却锐利如刀,仿佛能穿透弥漫的硝烟,直刺战场核心。
“东明?!!”吕志行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猛地冲上前,紧紧抓住方东明的胳膊,声音因为激动而哽咽,“你你怎么来了?!总部”
“总部命令,我暂代团长职务!”方东明言简意赅,目光迅速扫过指挥所里的每一个人,最后落在吕志行那张写满焦虑和疲惫的脸上。
“老吕,情况我都知道了。现在不是说话的时候,把指挥权交给我!”
没有多余的寒暄,没有客套的交接。在这种生死攸关的时刻,效率就是生命。
吕志行没有丝毫犹豫,立刻侧身让开位置:“好!东明,你来了就好!指挥交给你!”
他仿佛瞬间卸下了千斤重担,虽然压力依旧,但主心骨回来了!
方东明一步跨到地图前,手指直接点在了三连丢失的那个阵地上:“这里!必须立刻夺回来!魏大勇!”
“到!”魏大勇如同铁塔般出现在门口。
“你的炮兵阵地设好了吗?”
“报告!已经找好位置,就在团部后侧山洼,射界良好!”
“好!”方东明眼神冰冷,“目标,三连丢失阵地及其后方一百米区域,鬼子可能的集结地!
‘太行一式’,榴弹,两发急促射!给我狠狠砸!打掉鬼子的势头!”
“是!”魏大勇转身就跑,亲自去传达命令。
方东明又看向通讯兵:“通知一营林志强,炮击结束后,立刻组织反击,把丢失的阵地给我夺回来!
告诉二营、三营,加强现有阵地防御,没有命令,不准后退一步!”
他的命令清晰、果断、不容置疑。原本有些混乱和低迷的指挥所,仿佛被注入了一针强心剂,瞬间高效运转起来。
吕志行看着方东明沉着指挥的背影,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他知道,十六团的魂,回来了。
团部后侧山洼,魏大勇和那名技术员以最快的速度将两门“太行一式”步兵炮架设完毕。
黝黑的炮管在稀疏的林木间指向远方。
“方位角83,距离1370米,榴弹两发!急促射!放!”魏大勇根据方东明之前指示的大致方位,结合自己的观察,下达了命令。
炮手猛地拉动了火绳!
“轰!轰!”
两声与以往迫击炮截然不同的、更加厚重沉闷的巨响,在山洼中响起!
炮口制退器喷出炽热的火焰和硝烟,炮身稳稳后坐复位。
两发七十毫米榴弹带着复仇的呼啸,划破弥漫的硝烟,精准地砸向了三连丢失的阵地及其后方!
远处,正在巩固阵地、准备继续扩大突破口的鬼子,猝不及防地被这两发突如其来的、威力巨大的炮弹覆盖了!
“轰隆!”
“轰隆!”
剧烈的爆炸声响起,火光冲天,弹片横飞!刚刚还气势汹汹的鬼子顿时被炸得人仰马翻,死伤惨重,进攻势头为之一滞!
“打得好!”1450高地上,正在带队拼死反击的林志强看到这一幕,精神大振。
“同志们!老团长回来了!咱们的炮响了!跟我冲!把狗日的小鬼子赶下去!”
“杀!!”
震天的喊杀声伴随着嘹亮的冲锋号,从十六团的阵地上响起。
失去了炮火和后续支援的鬼子,在八路军战士凶猛的反击下,终于支撑不住,丢下几十具尸体,狼狈地退了下去。
三连丢失的阵地,被成功收复!
指挥所里,听到前方传来的捷报和震天的喊杀声,所有人都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容。
吕志行走到方东明身边,由衷地说道:“东明,你来得太及时了!要不是你和你带来的炮,刚才就危险了!”
方东明看着地图,脸上却没有太多喜色。他深知,这只是暂时遏制了鬼子的攻势。
岩松义雄和他的三十六师团,绝不会因为这一次受挫就放弃。更残酷的战斗,还在后面。
“老吕,这只是开始。”方东明沉声道,“抓紧时间抢修工事,补充弹药,安置伤员。
鬼子很快就会卷土重来。我们要利用‘太行一式’的射程和精度优势,好好跟鬼子算算账!”
他拿起那个李云龙送的地瓜烧水壶,拧开盖子,却没有喝,而是对着指挥所里所有的干部和战士,朗声说道:
“同志们!丁团长在看着我们,总部首长看着我们,根据地的乡亲们也看着我们!
十六团,没有孬种!今天,就让鬼子尝尝咱们‘太行一式’的厉害!把这壶酒,留给最后胜利的时刻!干!”
“干!!”
指挥所里,群情激昂。失去主心骨的慌乱已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坚定的信念和昂扬的斗志。
方东明的回归和“太行一式”的初试锋芒,如同定海神针,稳住了十六团的阵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