核心车间里,气氛比山洞试车时更加凝重。这里没有震耳欲聋的引擎轰鸣,只有一种近乎窒息的寂静。
那具缠绕着厚厚麻绳、被桐油石灰胶泥浸透得黑亮的复合炮闩模拟件,被牢牢固定在一个坚固的钢制测试架上。
模拟件连接着一个用旧油桶改装的“药室”,里面已经装填了按照九二式步兵炮标准装药量计算的发射药。一根引信从药室后方引出。
周围围满了人。
刘明远、周师傅、小郑等支持者紧握拳头,眼神紧张。
王师傅、李师傅等质疑者则站在稍远的地方,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怀疑,甚至是一丝等着看笑话的讥诮。
更多的工人屏息凝神,目光聚焦在那具看起来颇为“原始”和“粗糙”的炮闩上。
“厂长,都准备好了。”周师傅的声音有些沙哑,他亲自检查了最后一遍固定装置。
方东明点了点头,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他走到测试架前,最后用手抚摸了一下那冰冷而粗糙的麻绳缠绕层。
“开始吧。”方东明退到安全线后,沉声下令。
一名负责点火的工人深吸一口气,用颤抖的手划着了火柴,点燃了引信。
“嗤——”引信冒着火花,迅速缩短。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王师傅甚至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脖子。
“轰!!!”
一声沉闷而巨大的巨响在车间内炸开!测试架剧烈地一震,巨大的冲击力通过炮闩传递到支架上,发出令人牙酸的金属扭曲声!
火光和硝烟瞬间从“药室”和炮闩缝隙中喷涌而出!
巨大的声浪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浓烈的硝烟味弥漫开来。
所有人都死死盯着硝烟中的炮闩模拟件!
烟雾渐渐散去。
只见那测试架依然牢固,而固定在其中的复合炮闩模拟件——完好无损!
那缠绕紧密、硬如钢铁的麻绳胶泥层,除了被熏黑了一些,连一丝裂纹都没有!
它成功地承受住了相当于炮弹发射时的巨大冲击力和高温高压!
整个车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落针可闻。
几秒钟后。
“成成功了?!”
周师傅第一个反应过来,声音因为激动而变调,他一个箭步冲上去,不顾烫手,抚摸着那依旧坚固的炮闩,老泪纵横。
“成功了!厂长!成功了!没裂!一点没裂!它顶住了!”
小郑和其他支持者也爆发出狂喜的欢呼,冲上去围着炮闩又摸又看,仿佛在看一件绝世珍宝。
刘明远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感觉浑身都有些发软,他走到方东明身边,用力拍着他的肩膀,嘴唇哆嗦着,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是重重地点头。
而王师傅、李师傅等人,则彻底僵在了原地,如同被雷劈中一般。
他们张大了嘴巴,眼睛瞪得如同铜铃,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震惊,以及无地自容的羞愧。
“这这怎么可能”王师傅失神地喃喃自语,仿佛信仰崩塌,“麻绳麻绳怎么可能”
李师傅脸色灰败,看着被众人簇拥、神情依旧平静的方东明,再想起自己之前的冷嘲热讽,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事实胜于雄辩,这记响亮的耳光,比试飞成功更让他们无话可说。
方东明没有去看他们,他对周师傅说:“立刻进行详细检查,测量是否有细微形变。如果确认无误,立刻开始准备真正炮闩的缠绕制作!”
“是!厂长!”周师傅的声音洪亮,充满了干劲。
方东明转身,目光平静地扫过众人,最后落在王师傅和李师傅身上,没有胜利者的得意,只有一种沉静的力量:
“王师傅,李师傅,技术上的争论很正常。但请记住,我们的一切努力,都是为了打鬼子。只要能杀敌,土办法,也是好办法。”
王、李二人面红耳赤,羞愧地低下了头,再也说不出半句质疑的话。
太原,日军新建的第一军司令部。
气氛与黄崖洞的欢腾截然相反,如同冰窖。
司令官岩松义雄中将脸色铁青,额头青筋暴跳,他面前桌子上摊着两份电文。
一份是确认独立第九混成旅团长坂本吉太郎少将玉碎的报告,另一份是前线观察哨报告的,八路军第二架九七式重爆成功试飞并已具备作战能力的紧急情报。
“八嘎!八嘎呀路!”岩松义雄猛地将桌上的茶杯扫落在地,瓷片四溅。“骗子!一群骗子!华北司令部那群马鹿!
他们之前是怎么说的?八路军的航空力量已被彻底摧毁!无法修复!那现在天上飞的是什么?鬼吗?!”
他胸口剧烈起伏,眼中布满血丝。一架飞机突然出现,炸死了他一个旅团长,打乱了他的扫荡计划,这已经让他颜面尽失,暴跳如雷。
现在,竟然出现了第二架!这已经不是情报失误可以解释的了!这简直是对他,对整个第一军的羞辱!
“多田司令官到底在干什么?!他的情报部门都是瞎子吗?!”岩松义雄咆哮着,再也顾不得上下级礼节。
他本身就是冈村宁次大将系统的人,对即将卸任、麻烦缠身的多田俊并无太多敬畏。
参谋长在一旁噤若寒蝉,小心翼翼地说:“司令官阁下,息怒。或许或许是八路军秘密修复的”
“秘密修复?用什么修复?用手吗?!”
岩松义雄怒吼道,“那是飞机!不是玩具!没有零件,没有技术,他们拿什么修?!
这一定是华北司令部那群混蛋为了推卸责任,隐瞒了真实情况!或者或者是更糟糕的情况!”
他猛地想到一种可能,脸色更加难看:“难道八路军获得了外部的秘密技术援助?大毛?还是”这个念头让他不寒而栗。
盛怒之下,他再也忍不住,直接要通了华北方面军司令部的电话,指名要和多田俊通话。
电话接通,传来多田俊那略显疲惫和烦躁的声音:“摩西摩西,岩松君,有什么事?”
岩松义强压怒火,但语气依旧生硬无比:“司令官阁下!我想请问,关于八路军航空兵力的情报,方面军司令部是否对我第一军有所隐瞒?
就在今天,八路军第二架九七式重爆轰炸机已经确认试飞成功!这与我之前收到的‘已全部摧毁’的情报严重不符!
坂本少将的玉碎,与此有直接关系!我需要一个解释!”
电话那头的多田俊显然也正处于焦头烂额之际。
大本营对他任职期间华北治安持续恶化、屡遭打击极为不满,撤换他的风声越来越紧。
此刻听到岩松义雄这近乎质问的语气,本就心情恶劣的多田俊顿时火冒三丈。
“岩松君!”多田俊的声音冷了下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你这是在质疑方面军司令部的权威吗?
情报工作是动态的!八路军狡猾大大滴,他们隐藏、修复装备的能力超出我们的预估!
你应该做的是思考如何应对,如何消灭他们!而不是在这里质问你的上级!”
岩松义雄仗着自己是冈村宁次的人,也豁出去了,针锋相对:“司令官阁下!
正是因为方面军情报的严重失误,导致我第一军做出了错误的判断,蒙受了重大损失!
如果连敌人最基本的实力都无法掌握,我们如何制定有效的战术?今天出现两架,明天会不会出现三架、四架、五架?!
到时候,整个晋地,乃至华北的制空权都将受到威胁!这个责任,谁来负?”
“八嘎!”多田俊在电话那头猛地一拍桌子,声音震怒,“岩松义雄!注意你的身份和言辞!
责任?你想要谁负责?我告诉你,当务之急是解决问题!不是推诿责任!
我命令你,立刻拿出应对方案,确保扫荡计划顺利进行!否则,第一军司令官的位置,也不是非你不可!”
多田俊这话已经带着赤裸裸的威胁了。
他知道自己位置不稳,但在卸任前,他依然是华北日军最高指挥官,收拾一个不听话的军司令官,还是能做到的。
而且,他举荐岩松义雄接替筱冢一男,本就是卖给冈村宁次一个人情,希望日后有所照应,但这不代表他会容忍下属的当面顶撞。
岩松义雄听到这赤裸裸的威胁,气得浑身发抖,但最终还是强行压下了这口气。
他明白,在多田俊正式卸任前,跟他硬碰硬没有好处。
“嗨嗨依!下官明白!”岩松义雄几乎是咬着牙说出这句话,“下官会立刻研究对策,加强防空,并请求航空兵加大搜索和打击力度,务必摧毁八路军的空中力量!”
“哼!希望你不要再让我失望!”多田俊冷哼一声,重重挂断了电话。
听着电话里的忙音,岩松义雄脸色铁青,猛地将电话机也摔了出去!
“多田俊你这个老糊涂!”他低声咒骂着,胸膛剧烈起伏。内心的愤怒、屈辱和对局势失控的担忧交织在一起。
他走到窗前,看着阴沉的天空,仿佛能看到那两架如同幽灵般盘旋的八路军飞机。
一股寒意从心底升起。八路军已经不再是只有小米加步枪的泥腿子了。
他们有了能精准打击的迫击炮,现在又有了能轰炸、能扫射、甚至能击毙将军的飞机!
“传令!”岩松义雄猛地转身,声音嘶哑却带着狠厉,“各部队加强防空警戒!
催促航空兵,给我找到八路军的机场,炸掉它!不惜一切代价!还有,扫荡计划加大力度!
给我狠狠地打!我要让太行山,变成八路军的坟场!”
他必须用一场酣畅淋漓的胜利,来洗刷今天的耻辱,来稳固自己的地位,也来向即将上任的冈村宁次大将证明,他岩松义雄,才是掌控晋地的最佳人选!
另一边,两天后,黄崖洞兵工厂后山一处相对隐蔽的洼地被临时改造成了靶场。
空气中弥漫着泥土和火药混合的气息,一种不同于车间忙碌、也不同于机场激昂的肃穆气氛笼罩着这里。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场地中央那门被擦拭得泛着冷硬光泽的火炮上。
这就是黄崖洞兵工厂倾尽全力、克服了无数困难、尤其是突破了炮闩材料限制后,仿制出的第一门九二式步兵炮!
它的炮管笔直地指向远处山坡上预设的靶标区域,炮身下方的开脚式大架稳稳地支撑在地面。
乍一看,与日军的制式九二步炮几乎别无二致,只有走近细看,才能在一些非关键部位看到手工加工的痕迹,以及炮闩部位那略显粗糙、带着麻绳纹理的独特质感。
方东明、刘明远、周师傅、小郑等核心人员站在火炮旁。
王师傅、李师傅等之前质疑最激烈的人,此刻也默默地站在人群前列,眼神复杂,有残留的怀疑,但更多是一种被事实屡次冲击后的审慎,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或者说,是等待着最终的判决。
几名被挑选出来的炮兵战士,在方东明的指导下,最后一次检查着火炮的状态。
他们动作有些生疏,但极其认真。
“装填训练弹!”方东明沉声下令。
第一发试射,为了安全起见,使用的是不会爆炸的训练弹头,但装药是实打实的。
一名战士小心翼翼地抱起一枚沉甸甸的七十毫米高爆弹,从炮口装入,滑入炮膛。
另一名战士则按照方东明教导的步骤,操作着那个独特的“麻绳复合炮闩”,完成闭锁。
“目标,正前方山坡,一号靶区!距离八百米!”观测员报出参数。
操炮的战士开始摇动高低机和方向机,炮口缓缓移动,对准了远方。
金属齿轮啮合发出轻微的“咔咔”声,牵动着在场每一个人的心。
刘明远下意识地握紧了拳头,手心全是汗。
周师傅和小郑屏住了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火炮,尤其是那个他们亲手参与缠绕的炮闩部位。
王师傅和李师傅也不由自主地向前探了探身子。
方东明面色沉静,走到炮尾,亲自最后确认了瞄准情况,然后对拉火绳的战士点了点头。
“预备——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