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旅长拿着刚译好的电文,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但他脸上却像是喝了半斤地瓜烧,涨得通红,每一道皱纹里都憋着快要溢出来的狂喜。
“老王!老王!快!快来看!”他声音发颤,几乎是吼着把电文拍在桌上,震得茶缸哐当一跳。
政委王政委刚安排好群众转移工作,一脸疲惫地走进旅部,被陈旅长这架势吓了一跳,赶紧凑过来:“怎么了老陈?前线”
他的话卡在喉咙里,眼睛猛地瞪圆了,死死盯住电文上的字句:
“我团依托有利地形,顽强阻击敌井川联队先头部队。
首次接敌,团属炮兵排使用‘方造六零迫’五门,于三分钟内精准敲掉敌重机枪两挺,有效迟滞敌步兵冲锋。
敌后续炮击十分钟后,我炮兵排迅疾复位,以急促射覆盖敌冲击队形,予敌大量杀伤,挫敌锐气初步统计,毙伤敌逾六十人,我方仅轻伤七人。
该炮表现远超预期,射程、精度、射速、复位速度均远胜以往任何装备之同口径迫击炮,尤其精度与射速,令敌措手不及”
王政委反反复复看了三遍,猛地吸了一口凉气,抬头看向陈旅长,两人眼中都是同样的难以置信和巨大的喜悦。
“老天爷这这真是”王政委一时竟找不出合适的词,猛地一拍桌子,声音比陈旅长还响。
“好!打得好!丁伟这小子!赵大山那小子!还有还有方东明那小子!真他娘的是个天才!”
“哈哈哈!!”陈旅长终于放声大笑起来,笑声震得窑顶似乎都在掉土。
“老子就知道!老子就知道这小子行!‘方造六零迫’!好一个‘方造’!这是给咱们旅,给咱们整个八路军,长了脸了!添了胆了!”
他激动地来回踱步,拳头捏得咯咯响:“立刻!立刻把这份战报原封不动,加上你我的意见,急电总部!让老总们也高兴高兴!
让他们知道,咱们黄崖洞兵工厂出来的,不是烧火棍,是能砍下鬼子狗头的快刀!”
“对!马上发!”王政委也兴奋难耐,亲自抓过纸笔,飞快地拟写发给总部的电文,字里行间都透着扬眉吐气的激动。
…
八路军总部,气氛依旧凝重。地图上的蓝色箭头仿佛又向前延伸了一些。
副总指挥端着个旧茶缸,眉头紧锁,盯着地图上16团防区的位置,久久不语。
副总参谋长正在一旁低声和参谋人员交代着什么。
突然,机要参谋几乎是跑着冲了进来,手里捏着一份电文,脸上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老总!参谋长!捷报!16团捷报!”
副总指挥猛地转过身,副总参谋长也立刻停下交谈,目光齐刷刷投向参谋。
“慌什么!慢慢说!”副总指挥沉声道,但接过电文的手却快得出奇。
他迅速扫视电文内容,紧锁的眉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舒展开,眼中的凝重迅速被惊讶和狂喜取代。
“好!好!好!”他连说三个好字,一声比一声高,最后一声几乎是吼出来的,震得窑洞里嗡嗡作响。
他猛地将电文拍在桌子上,力气之大让桌上的铅笔都跳了起来。
“老总,什么情况?”副总参谋长急忙拿过电文,快速浏览。
看着看着,他眼镜片后的眼睛也越瞪越大,嘴角控制不住地向上扬起:
“这这是真的?五分钟,敲掉两挺重机枪?炮击后快速反击?毙伤六十多?自身仅轻伤七人?这这简直是奇迹!”
“奇迹?屁的奇迹!”副总指挥兴奋地一挥手臂,脸上洋溢着久违的畅快笑容。
“这是本事!是咱们兵工厂的本事!是方东明那小子的本事!”
他一把抢回电文,又仔细看了一遍,尤其是关于火炮性能的那几句,手指点着那几行字:
“你看看!你看看!‘射程、精度、射速、复位速度均远胜以往’!远胜!哈哈!我就说嘛,这小子脑子里有货!真给他搞出名堂来了!”
副总参谋长也连连点头,脸上笑开了花:“难以置信!太难以置信了!老总,咱们以前用的晋造六十迫,什么德行您还记得吧?
打远了没准头,射速慢得像老牛拉车,挪个地方费死劲!这‘方造’的,怎么就能强出这么多?”
“我管他怎么搞出来的!”副总指挥大手一摆,语气里满是痛快和骄傲,“那是他方东明的能耐!
这小子,以前带兵打仗是一把好手,现在搞起军工来,更是不得了!这就是天才!
老子不管他用什么办法,他能把更好的炮造出来,让战士们少流血,多杀鬼子,这就是天大的功劳!”
他兴奋地踱着步,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好啊!太好了!正愁鬼子这次来势汹汹,咱们的家伙不行,这下好了!
有了这‘方造六零迫’,咱们营连一级的火力就能硬气不少!他岩松义雄想一口吞了咱们,就得先崩掉他几颗门牙!”
“立刻回电!”他停下脚步,对副总参谋长道,“表彰16团打得好!打出了八路军的威风!
更要重点表扬黄崖洞兵工厂!表扬方东明和他带领的全体工人!告诉他们,总部为他们感到骄傲!让他们戒骄戒躁,继续扩大生产!”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锐光:“另外,把16团的战例和‘方造六零迫’的表现,通报其他各部队!
让他们都看看,咱们自己的兵工厂能造出多好的家伙!给我狠狠地打,放开了打!就用这次反扫荡,给咱们的新炮扬名!”
“是!”副总参谋长笑着应道,立刻转身去安排。
窑洞里,副总指挥再次拿起那份电报,看了又看,脸上的笑容久久没有散去。
他走到地图前,看着代表16团防区的那个点,仿佛能听到那不同于以往的、更加清脆猛烈的炮声正从那里传来,一声声,敲碎鬼子的狂妄,也敲响着八路军军工事业走向强大的晨钟。
“方东明好小子真给你搞成了”他喃喃自语,语气里充满了无限的欣慰和期望。
…
另一边,16团阵地上。
鬼子的飞机来得比预想中更快。
天际边刚开始只是几个若有若无的黑点,随即,那令人心悸的引擎轰鸣声便如同滚雷般压了过来,迅速放大,笼罩在整个1450高地上空。
阳光偶尔在机翼上反射出刺眼的冷光,是日军熟悉的九七式战斗机和九七式轰炸机混合编队。
“防空!隐蔽!进防炮洞!快!”阵地上,各级指挥员的嘶吼声瞬间被飞机的尖啸淹没。
战士们动作迅捷,如同训练了千百次一般,扔下手中武器,抓起必要的弹药,弯腰沿着交通壕飞速奔向一个个伪装良好的防炮洞。
这些洞子多是依托天然岩石缝隙加深加固而成,顶部覆盖着厚厚的土层和伪装网,是应对鬼子空袭的唯一屏障。
丁伟和吕志行也在警卫员的护卫下,迅速撤入了团部附近一个坚固的扩大的石洞。
洞口垂下厚厚的蒿草帘子,既能遮蔽视线,也能一定程度上减缓冲击波。
几乎是同时,尖锐的俯冲呼啸声刺破天空!
“咻——轰!!”
“咻——轰!轰隆!!”
重磅航空炸弹接二连三地砸落在高地上,地动山摇!巨大的爆炸声浪冲击着耳膜,整个山洞都在剧烈颤抖,顶部的泥土簌簌落下。
外面瞬间被浓密的硝烟和火光吞没,灼热的气浪甚至透过草帘缝隙钻进来,带着硫磺和死亡的味道。
鬼子飞机肆无忌惮地俯冲、投弹、拉起,机枪子弹如同泼水般扫过阵地表面,打得泥土飞溅,岩石崩裂。
原本还算完整的战壕工事,在如此猛烈的空袭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支离破碎。
丁伟站在洞口附近,透过缝隙死死盯着外面那片火海,拳头攥得指节发白,牙关紧咬,腮帮子上的肌肉一条条隆起。
他一声不吭,但胸膛剧烈起伏着,像一头被关在笼子里看着领地遭殃的怒狮。
这种只能挨打不能还手的憋屈,比正面拼刺刀流血更让人窝火!
吕志行脸色同样难看,他扶了扶被震歪的眼镜,走到丁伟身边,声音在爆炸的间隙里显得有些沉闷:
“老丁,冷静点。战士们隐蔽及时,伤亡应该能控制住。小鬼子的三板斧,轰炸完了才是步兵冲。”
“娘的!”丁伟终于忍不住低吼出声,一拳砸在旁边的洞壁上,震落一片尘土,“老子要是有几门高射炮!非得把这些铁乌鸦全捅下来不可!”
他喘着粗气,眼神里全是不甘和愤怒。16团刚刚用新炮打出了威风,转眼就被敌人的空中优势压得抬不起头,这种落差让他心里憋闷得快要爆炸。
吕志行理解他的心情,沉默了片刻,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镜片后的目光微微一闪:“老丁,说到飞机你记不记得,老方那几架大家伙?”
丁伟愣了一下,转过头:“大家伙?你说黄崖洞机场那五架伤兵?”
“对,就是那五架九七式重爆。”
吕志行语气带着一种不确定的揣测,“至从上次之后,从未见他们在飞过,也不知道现在是个什么情况了。”
丁伟皱起眉头,回忆着听到的消息:“伤得很重,不是缺零件就是发动机有问题,能凑出一架能飞的都够呛吧?
而且,那是轰炸机,不是战斗机,如果没有方东明的带理,能跟天上这些灵巧的鬼子战斗机抗衡?”
他的语气里充满了怀疑。
至于方东明,他很清楚,现在总部的老总绝对不会允许方东明再登上飞机跟鬼子狗斗了。
吕志文推了推眼镜,分析道:“能不能抗衡另说,但哪怕只有一架能飞起来,挂上炸弹,往鬼子进攻部队头顶或者他们的炮兵阵地扔几颗,对咱们也是巨大的支援。
再不济,起飞转一圈,也能分散鬼子飞机的注意力,给咱们阵地减轻点压力。”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老方那人,你我都了解,他绝不会让它们躺在山洞里生锈。这段时间没动静,说不定就是在憋大招。”
丁伟眼神变幻不定,显然被政委的话触动了一些心思。他走到洞口另一侧缝隙,看着外面依旧肆虐的鬼子飞机,又回头看了看吕志行:
“你的意思是向上头请示一下?问问那几架飞机的情况?”
“对。”吕志行点头,“咱们把这里的战况,特别是鬼子空中威胁的严重性,向旅部、向总部详细汇报。
同时,试探性地询问一下,黄崖洞机场的‘特殊装备’,是否有投入战斗的可能。
就算不行,咱们也死了这条心,老老实实跟鬼子在地上拼刺刀。万一有希望呢?”
丁伟沉默了,听着外面连绵不绝的爆炸声,想象着战士们蜷缩在防炮洞里忍受煎熬的情景。
地上,他不怕鬼子,16团现在的火力和士气,顶住一个联队的进攻他有信心。
但来自天空的威胁,像一把悬在头顶的利剑,时刻制约着部队的机动和反击。
哪怕只有一丝可能,也值得尝试。
他猛地转过身,脸上那种憋闷的怒火稍稍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决断:“好!就这么办!老子这就给旅长发报!”
他走到简陋的通讯桌前,拿起铅笔,略一思索,便开始口述电文。吕志行在一旁补充细节。
电文详细报告了击退鬼子两次地面进攻的战果,重点描述了“方造六零迫”的优异表现,随即笔锋一转,如实汇报了日军航空兵猛烈空袭给阵地和部队带来的巨大压力与潜在威胁。
最后,电文用谨慎而期待的语气写道:
“目前我团士气尚旺,决心依托阵地,予敌重大杀伤。然敌空中优势明显,对我阻击作战制约极大。
据悉,我黄崖洞机场存有九七式重爆数架,不知修复情况如何,是否有投入战斗之可能?
若我空中力量哪怕仅能做牵制性出击,亦将极大鼓舞我地面部队士气,改变当前被动挨打之局面。
以上情况,恳请旅部并转总部酌情考量。十六团团长丁伟、政委吕志行。”
电文发出后,洞内的气氛依旧凝重。外面的空袭还在继续,不知道还要持续多久。
丁伟坐回弹药箱上,掏出皱巴巴的烟盒,点着一根,狠狠吸了一口,烟雾缭绕中,他的脸色阴晴不定。
“老吕,你说总部能同意吗?那飞机,真能飞起来?”他还是忍不住问了出来。
吕志行坐在他对面,擦拭着眼镜:“说不准。但陈旅长知道轻重,总部首长更明白制空权的重要性。
至于飞机我相信老方。他总能捣鼓出点让人意想不到的东西。”
“希望如此吧!”
丁伟掐灭烟头,站起身,走到洞口,听着渐渐稀疏下来的爆炸声,“鬼子炸得差不多了,步兵该上来了。
告诉林志强、高明他们,准备接客!就算没有飞机帮忙,咱们16团,也不是泥捏的!”
他的声音重新充满了狠劲和自信。
“天上的乌鸦咱们暂时够不着,但地上的王八,来多少,咱们收拾多少!”
吕志行也站了起来,整理了一下军装,脸上露出坚毅的神色:“没错。无论如何,这一仗,必须打赢。
为了根据地,也为了让所有人看看,咱们16团,配得上老团长送来的好炮,更担得起主力团的称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