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东明的机群刚刚消失在东南方的天际,留下死寂的公路和一片狼藉。
黑岩义雄被人从浅沟里搀扶出来,中将制服沾满泥污和暗红色的血渍,脸上混着尘土与擦伤,往日威严荡然无存。
他踉跄几步,几乎站立不稳,目光所及,尽是地狱般的景象。
硝烟尚未散去,焦糊味和浓重的血腥气呛得人作呕。公路上遍布弹坑,如同巨大的疮疤。
燃烧的卡车残骸噼啪作响,映照着地上横七竖八、残缺不全的尸首。伤兵的哀嚎声此起彼伏,绝望而痛苦。
“阁下!您没事吧?”高桥参谋长同样狼狈,眼镜碎了一片,额角还在渗血。
黑岩义雄猛地甩开搀扶他的手,胸膛剧烈起伏,却不是因恐惧,而是滔天的怒火和一种被彻底羞辱的暴戾。
他指着这片惨状,声音因极致的愤怒而嘶哑变形:“电!立刻给华北方面军司令部发电!报告我们遭遇敌军空袭!是八路军的轰炸机!十二架!九七式重爆!”
他几乎是用吼的,每一个字都带着血丝:“质问他们!为什么八路军会有帝国的飞机!为什么没有人预警!情报部门全都该切腹谢罪!”
“嗨依!”高桥踉跄着跑去安排通讯兵。
黑岩义雄喘着粗气,环顾四周。幸存下来的军官们正试图收拢溃散的士兵,但收效甚微。
士兵们眼神呆滞,惊魂未定,很多人连武器都丢弃了,完全丧失了战斗意志。建制被打乱,指挥系统近乎瘫痪。
一名满脸烟灰的联队长跑过来,声音带着哭腔:“师团长阁下!损失损失太大了!
行军纵队前半段几乎被彻底摧毁!伤亡伤亡初步统计超过三分之一,重装备和辎重损失惨重!”
黑岩义雄的心猛地一沉。三分之一!而且是遭遇突袭下的非战斗减员!这已经不能称之为损失,这近乎是歼灭性的打击!
他知道,完了。驰援晋阳的计划,彻底完了。
以目前部队这种士气崩溃、建制混乱的状态,别说五个小时,就算五十个小时也到不了晋阳城下。
部队急需休整、收容伤员、重整编制,这一切都需要时间,至少需要到明天,甚至更久。
而晋阳城恐怕是等不到明天了。
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力感和荒谬感攫住了他。
帝国一个齐装满员的甲种师团,竟然被一支他们一直蔑称为“土八路”的军队,用他们自己的飞机,炸得寸步难行,战略目标彻底破产?
这怎么可能?!
他猛地抓住身边的高桥,眼睛赤红,像是要噬人:“高桥!你说!他们哪里来的飞机?十二架!他们哪里来的飞行员?!这绝不可能!绝不可能!”
高桥被他的样子吓住了,结结巴巴地说:“阁下或许或许是苏联”
“苏联?”
黑岩义雄猛地打断他,声音尖厉,“苏联人会把飞机涂上帝国的徽章?会模仿陆航的飞行姿态?会精准地找到我们行军路线?!”
他松开高桥,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最可怕的可能性,脸色变得惨白,喃喃自语:
“除非除非是帝国自己的人有人背叛了天皇陛下!有人把飞机和飞行员送给了八路军!”
这个念头如同毒蛇般钻入他的脑海,让他不寒而栗。
比起相信八路军有能力独自缴获并驾驶十二架重型轰炸机,他更愿意相信是内部出现了可耻的叛徒!
这更能解释这不可思议的一切,也更能缓解他内心那无法言说的、对未知力量的恐惧。
“查!必须彻查!”
他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对着高桥低吼,“向方面军强调!怀疑有帝国军官叛国,向敌人提供了重型装备和人员!
要求他们立刻内部清查!尤其是航空兵和晋阳守军相关的人员!”
高桥看着师团长近乎偏执的神情,张了张嘴,最终把劝诫的话咽了回去。
他知道,师团长需要这样一个解释来维持理智,也需要一个替罪羊来承担此次惨败的责任。
“嗨依!属下立刻在电文中写明您的怀疑!”高桥躬身,快步退开,留下黑岩义雄一人站在原地。
一里多地外,一道长满枯草的土梁后面,另一群人同样瞪大了眼睛,大气不敢出。
谷县县大队大队长赵飞虎,缓缓放下了举着的望远镜,嘴巴无意识地张开,半天合不拢。
他身边趴着的几百号队员,也都是一副见了鬼的表情。
“队…队长”旁边一个年轻队员使劲揉了揉眼睛,声音发飘,“俺…俺没看花眼吧?小鬼子的飞机…炸了小鬼子自己?”
赵飞虎没吭声,夺过望远镜又仔细看去。视野里,燃烧的卡车、巨大的弹坑、遍地狼藉的土黄色尸体一切都在无声地证明刚才那场毁灭性的轰炸真实无比。
“邪门了”他喃喃自语,眉头拧成了疙瘩,“真他娘的邪门了!小鬼子的铁鸟,咋还窝里反了?”
他无论如何也想不通。小鬼子的飞机,涂着日之丸,炸了小鬼子的行军纵队?这比太阳打西边出来还稀罕!
短暂的死寂之后,土梁后面猛地爆发出压抑不住的狂喜!
“炸得好!炸得好啊!”一个老队员猛地捶了一下地面,激动得满脸通红,“管他娘的是谁炸的!反正狗日的小鬼子遭殃了!”
“老天爷开眼!派天兵天将来帮咱们了?”另一个年轻的战士兴奋地直搓手。
“看见没!炸得真狠!狗日的起码报销了一个大队!”有人指着远处依然在燃烧的惨状,兴奋地比划着。
赵飞虎也被队员们的情绪感染,最初的震惊和疑惑被巨大的狂喜冲散。
他猛地站起身,一把扯下帽子,狠狠抹了把脸,眼睛里闪烁着骇人的亮光。
“想不通?想不通就别想了!”
他低吼一声,声音因激动而有些沙哑,“反正这是天大的好事!狗日的第26师团,算是被捅了腚眼,瘫在这儿了!”
他猛地回头,目光扫过身后一个个兴奋不已的队员,快速下令:“通讯员!通讯员呢!”
“到!”一个机灵的小伙子立刻猫着腰跑过来。
“你!立刻!马上!抄近路,以最快速度赶回根据地!”
赵飞虎语速极快,指着晋阳方向,“把这里的情况一字不落地上报!就说我们亲眼看见!
十二架涂着鬼子膏药旗的轰炸机,把鬼子第26师团的行军队列炸了个底朝天!
鬼子伤亡极其惨重,已经完全乱套了!援军肯定赶不到晋阳了!快去!”
“是!”通讯员也知道事情重大,毫不犹豫,转身就如狸猫般窜了出去,迅速消失赵飞虎的眼前。
赵飞虎看着通讯员消失的方向,重重吐出一口浊气,又转身望向那片依旧混乱和燃烧的鬼子营地,嘴角咧开一个凶狠的笑容。
“嘿,小鬼子这晚饭,怕是吃不消停了。”
他对着身边的几个分队长一挥手,“通知下去,让兄弟们准备好!咱们再给他们加点料!趁他病,要他命!”
…
与此同时,方东明率领的机群并未返航,他们在苍茫的暮色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引擎的轰鸣压低了高度,如同贴着山脊线疾飞的猎鹰,悄无声息地扑向正北方向。
独立混成第2旅团的行军队列,比第26师团更为松散,疲惫之态更甚。
他们同样听到了来自东南方向的隐约爆炸声,但只当作是远处寻常的交火,并未过多警觉。
当熟悉的帝国战机引擎声从侧后方传来时,许多鬼子兵甚至懒得多看一眼。
“老团长,看好了,又一桌席面!”方东明的声音透过耳机传来,冰冷而稳定。
李云龙早已扒在舷窗上,眼珠子瞪得溜圆,看着下方那如同长蛇般蠕动的队伍,兴奋地直拍大腿:
“哈哈哈!好!又是一帮瞎眼的王八蛋!老方,快!给老子上菜!老子要亲眼看着这帮畜生挨炸!”
“各机注意,目标正前方行军纵队,高度一千二,进入轰炸航路。给老子将剩余的航空炸弹全部投下去。”方东明的指令简洁明确。
没有任何预警,没有一丝迟疑。
十二架轰炸机再次以那种令人窒息的气势压下机头,如同扑食的巨鹫,朝着毫无防备的独立混成第2旅团猛冲下去。
机腹弹舱豁然洞开。
“投弹!”
密集的黑色纺锤体脱离挂架,带着死亡特有的尖锐呼啸,砸向地面。
下方的鬼子兵直到此时才愕然抬头,瞳孔里倒映出越来越大的黑点和那再熟悉不过的帝国飞机轮廓。
惊愕、疑惑、然后是极致的恐惧,瞬间淹没了他们。
“呐尼?”
“我们的飞机”
“轰炸?!为什么?!”
混乱的惊呼声刚起,就被接踵而至的猛烈爆炸彻底吞噬!
轰!轰轰轰!!
巨大的火球再次于黄土高原上腾起,狂暴地撕碎一切。破片横飞,烟尘冲天,惨叫声和爆炸声混杂成一片。
独立混成第2旅团遭遇了与第26师团完全相同的、来自“自己人”的致命打击!队伍瞬间大乱,人仰马翻,死伤枕籍。
“哈哈!过瘾!真他娘的过瘾!”
李云龙在剧烈的颠簸中兴奋地大吼大叫,看着下方鬼子抱头鼠窜、血肉横飞的景象,只觉得前所未有的痛快,“炸!炸得好!再来一轮机枪!扫死他们!”
然而,方东明并未理会李云龙的请战。他在投弹完毕后,毫不犹豫地拉起了操纵杆。
“全体注意,爬升高度。转向一百二十度,航向东南,返航。”
“老方!干啥呢?”李云龙愣了一下,急道,“底下还有那么多活蹦乱跳的呢!再扫他一轮啊!”
方东明目光紧盯着前方越来越暗的天际线,声音不容置疑:“天快黑透了。我们必须立刻返航。”
他顿了顿,语气沉重了几分:“老团长,开上天不算本事,能平安落下去,才是真的赢了。
夜里降落,机场跑道看不清,对我们这些新手来说,太险。必须赶在天完全黑透前回去。”
李云龙张了张嘴,看看窗外迅速沉沦的夕阳余晖,又看看下方已经陷入一片火海和混乱的鬼子队伍,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他虽杀得兴起,但也知道方东明说的是正理。天上这帮弟兄的性命,比多杀几个鬼子更重要。
机群在方东明的带领下,迅速爬升,汇合编队,朝着晋阳机场的方向疾驰而去。
李云龙最后望了一眼下方那片燃烧的土地,咂咂嘴,意犹未尽,却又带着无比的满足,重重坐回副驾驶位。
“他娘的便宜这帮畜生了。”他嘟囔了一句,随即又咧开嘴,“不过,也够他们喝好几壶的了!哈哈!”
…
晋阳城外临时指挥部。
桌上的老旧怀表,秒针不紧不慢地又转了好几圈。
窗外的天色渐渐的暗沉下来,只有晋阳城方向还在传来沉闷的枪炮声,时密时疏。
师长背着手,站在门口,一动不动地望着东南方逐渐漆黑的夜空。
王旅长则烦躁地在不大的指挥部里踱来踱去,脚下的泥土被碾出凌乱的痕迹。
“老首长,”王旅长终于忍不住停下脚步,声音有些发干,“这这天可马上要彻底黑透了。老方他们能找着回来的路吗?”
师长没有回头,依旧保持着远眺的姿势,只有紧抿的嘴唇透露出一丝内心的不平静。
他何尝不担心?
那些战士,那些飞机,是泼天也难换的宝贝,更是砸向敌人的铁拳。可这铁拳,现在正悬在漆黑的夜空里,归途未卜。
“机场那边跑道标识都点起来了?”师长声音低沉地问了一句,这话他半小时前已经问过一遍。
“点起来了!能找着的煤油灯、火把全都用上了!老钱亲自盯着,保准够亮!”
王旅长立刻回答,语气急促,“可可这黑灯瞎火的,天上往下看,就跟萤火虫似的老方他们才摸了几次操纵杆?这降落”
他没说下去,但那未尽之语沉甸甸地压在两人心头。夜航、陌生机型、新手飞行员、紧急起降任何一个环节出点岔子,就是机毁人亡的惨剧。
指挥部里一时只剩下油灯灯芯噼啪的轻微爆响和远处隐约的炮声。
“妈的,”王旅长猛地捶了一下自己的大腿,像是在责怪自己,“之前光顾着高兴了怎么就没想到这一层!就该让他们炸完一波就赶紧回来!贪多嚼不烂!”
师长缓缓转过身,脸上看不出太多表情,但眼底深处的忧虑却难以掩饰:“战机稍纵即逝。打掉第26师团,独立混成旅团就不能放过。否则晋阳压力依旧。”
道理谁都懂,但担心却丝毫未减。
“我知道,可是”
王旅长搓着手,眉头拧成了疙瘩,“这心怎么就悬着放不下呢?十二架啊还有上面那二十多个棒小伙,还有李云龙那个愣头青特别是方东明…万一”
“没有万一。”
师长打断他,语气陡然加重,像是在给自己,也给王旅长打气,“方东明心里有数!他知道轻重!肯定正往回赶!”
话虽如此,他自己却也不自觉地侧耳倾听,试图从夜晚的风声中分辨出那熟悉的引擎轰鸣。
时间一点点流逝,每一分每一秒都显得格外漫长。
派去机场打听消息的通讯员跑回来两次,都是同样的回报:“报告师长、旅长!机场那边还没动静!”
每一次回报,都让指挥部里的空气更凝滞一分。
王旅长忍不住掏出怀表,凑到油灯下看了又看,嘴里嘀咕着:“按路程算,早该到了啊不会是迷航了吧?或者被鬼子残留的高射炮”
“闭嘴!”师长猛地低喝一声,眼神锐利地扫过来,“胡说什么!”
王旅长自知失言,立刻噤声,只是脸上的焦灼越发明显。
两人不再说话,重新陷入沉默的等待。指挥部里烟雾缭绕,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所有的兴奋和狂喜,此刻都被这漆黑的夜色和漫长的等待冲刷得干干净净,只剩下最纯粹的、沉甸甸的担忧。
那十二架飞机,以及飞机上的人,承载着太多东西。
这一仗的胜负,晋阳城的归属,甚至更长远的局面,都系于此次空袭的成果,更系于他们能否平安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