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军司令部作战室,厚重的橡木门隔绝了外界的喧嚣,只余下地图前压抑的沉寂。
筱冢一男背对着门口,肩章上的金星在昏黄灯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
他正凝视着沙盘上犬牙交错的太原城防,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沙盘边缘。
“将军!”
参谋长南山秀吉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促,他快步走近,将那张薄纸恭敬地递到筱冢一男身侧,“特高课佐藤急报!城内截获并破译八路军密电,坐标指向我司令部,以及城南军火库!”
敲击声戛然而止。
筱冢一男缓缓转过身。他没有立刻去看那张纸,目光先落在南山秀吉紧绷的脸上,接着,才移向那组代表死亡的数字坐标。
他的嘴角,一点点地向上扯起,最终凝固成一个冰冷而猖狂的弧度。
“呵…”一声短促的冷笑从鼻腔里挤出,在寂静的作战室里异常刺耳。“终于…来了吗?”
他的声音不高,却像淬了毒的冰棱,每一个字都透着刻骨的恨意和一种近乎病态的兴奋。
“正愁找不到那帮阴沟里的老鼠!炸我机场,毁我战机,这笔血债,该清算了!”
他猛地抬眼,目光锐利如鹰隼,死死钉在南山秀吉脸上,“佐藤说是什么?小股精锐?八路的那支‘幽灵’?”
“哈依!佐藤课长判断,极有可能是之前渗透机场的那支精通我语的八路军特种部队所为!”南山秀吉沉声应道。
“特种部队?哼!”
筱冢一男脸上的冷笑更盛,带着一种咬牙切齿的轻蔑,“一群土耗子!也配称‘特种’?不过是仗着几分狡猾,钻了空子!”
他猛地攥紧了拳头,指节捏得发白,手背上青筋暴起,仿佛要将无形的敌人捏碎。
“方东明!”这个名字从他齿缝里狠狠碾磨出来,带着浓烈的血腥气,
“那个该死的方东明!他必须死!他一定在!炸机场的账,这次,我要连本带利,亲手跟他算!”
他猛地转身,背对着南山,肩膀因为激愤而微微起伏。
之前二十万大洋的悬赏,不仅是天价,更是他筱冢一男个人洗刷不掉的奇耻大辱!
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八路军,竟让他堂堂帝国中将蒙此大辱!
几秒钟的压抑死寂后,筱冢一男猛地吸了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怒火,声音恢复了那种冰冷的、命令式的腔调,却蕴含着更加可怕的毁灭意志:
“南山君!”
“哈依!”南山秀吉立刻挺直脊背。
“命令司令部卫戍部队!”筱冢一男的声音斩钉截铁,不容置疑,“立刻进入最高战备!所有出入口、制高点、暗哨,人员加倍!
火力点重新部署,形成环形交叉火网!任何可疑目标,进入警戒线两百米内,无需警告,立刻给予毁灭性打击!
我要让司令部周围,变成一片连老鼠都钻不进来的死亡之地!”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残忍的寒光,补充道:“当然…如果可能,尽量给我抓活的!特别是领头的那个!”
他的手指重重敲在沙盘上司令部模型的位置,发出沉闷的响声,“我有预感,方东明…他一定会亲自带队来送死!我要亲手剥了他的皮,祭奠我太原机场的帝国雄鹰!”
“哈依!明白!立刻部署!”
南山秀吉重重顿首,转身快步走向通讯台,厉声下达一道道杀气腾腾的指令。
整个司令部瞬间如同上紧了发条的战争机器,刺耳的哨声、急促的脚步声、金属碰撞声交织成一片肃杀的乐章。
筱冢一男重新将目光投向沙盘上那座象征司令部的微缩模型,眼神阴鸷而狂热。
他仿佛已经看到,在那片即将被死亡笼罩的废墟里,那个叫方东明的男人,正一步步踏入他精心布置的绝杀陷阱。
“来吧,方东明…让我看看,你的命,值不值那二十万大洋!”他低声自语,嘴角的冷笑凝固如冰。
…
太原城西,焦土之上。
王旅长刚收到总部急电,电报员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激动:“旅长!总部命令:王牌已出击,各部做好总攻准备!重复,王牌出击,总攻准备!”
命令简洁得近乎冷酷,却像一针强心剂打入王旅长紧绷的神经。
他猛地攥紧电报纸,指节发白,朝着传令兵嘶吼:“传令!停止隐蔽!检查武器弹药,准备进攻!等老子的信号!”
“是!”传令兵的声音都劈了,连滚带爬冲向硝烟弥漫的前沿。
几乎是同一时间,城南120师指挥部。
师长放下望远镜,眉头紧锁。他刚刚也收到了内容完全相同的命令。
“‘王牌出击’?”师长咀嚼着这四个字,看向身旁的政委,“总部说的‘王牌’,到底是什么?电台里一个字没提!”
政委同样一脸凝重,摇头:“不清楚。只让准备总攻…莫非是哪个主力团迂回到位了?还是总部藏着什么秘密武器?”
“秘密武器?”
师长苦笑,“能压住鬼子飞机的‘秘密武器’?高射炮?重炮?不太可能!难道是…特种部队在城里搞了惊天动地的大动静?”
两人对视,眼中都是深深的困惑和一丝难以言喻的期盼。
他们能想到的极限,也无非是敢死队炸塌了某处关键工事,或者端掉了某个重要指挥节点。
这能成为扭转战局的“王牌”?似乎还差一口气。
“别猜了,”师长甩甩头,目光重新投向炮火连天的太原城,“命令就是命令!
通知各团,停止一切试探性进攻,收拢部队,检查装备!等!等总部的信号!等那‘王牌’发威!”
政委也是点了点头,附合的说道:“总部既然如此信心十足,那么相信一定不会无地放矢,惊喜肯定在后头!”
师长深吸一口弥漫着硝烟和血腥的空气,拳头重重砸在掩体的沙袋上:“老子倒要看看,是什么王牌,能捅破这鬼子飞机的天!”
“希望,不会让老子失望!否则留给咱们的时间就不多了!”
要知道此刻小鬼子也意识到了太原的危险,援军正在疯狂的赶来,根本就不顾沿途游击队以及地方部队带给他们袭扰的伤亡。
…
黄崖洞上空,巨大的引擎轰鸣撕裂了山谷的宁静。
那架九七式重爆轰炸机挣脱了地心引力,庞大的机身腾空而起,在刘明远等人焦灼的目光中,迅速爬升,融入灰蒙蒙的天际线。
机舱内,方东明紧握操纵杆,眼神锐利如鹰隕,手指在复杂的仪表盘上快速点划、确认。
他并非直线扑向燃烧的太原城,而是猛地一压操纵杆,庞大的机身带着沉闷的呼啸,划出一个巨大的弧线,机头坚定地指向了东南方向——石家庄。
这是方东明的“鸡贼”。
飞机的外形?本就是小鬼子的九七式重爆,分毫不差。涂装?他压根没动过。
机身上,那刺目的膏药旗,在晨光下清晰无比——那是方东明亲手,用缴获的油漆,一笔一画,极其仔细地复刻上去的,力求以假乱真,分毫毕现。
他要的就是这短暂的迷惑。
太原上空,日军的飞机正在肆虐,从石家庄这个“友军”方向飞来的“帝国战机”,至少能在第一时间,让那些盘旋的秃鹫产生一丝疑惑。
这一丝疑惑,就是他需要的窗口期!
“他娘的!真带劲!”后机舱传来李云龙炸雷般的吼声,盖过了引擎的嘶鸣。
这位天不怕地不怕的团长,此刻像个进了大观园的刘姥姥。
他巨大的身躯在狭窄的机舱里显得有点局促,但这丝毫不影响他的新奇劲儿。
粗糙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抚过冰冷的金属舱壁,又好奇地戳了戳旁边复杂的管线接头,口水都快流下来了:
“乖乖!这铁鸟肚子里是真宽敞!比老子的团部还阔气!瞧瞧这铁皮,多厚实!”
他用力拍了拍舱壁,发出沉闷的回响。。
那修长的枪管,冰冷的金属光泽,瞬间点燃了他骨子里的火力崇拜。
“东明!东明!”
李云龙扯着嗓子,试图盖过引擎声,兴奋地指着机枪位,“这玩意儿!归老子了!说好的!老子要打头阵!让小鬼子尝尝老子的厉害!”
方东明头也没回,声音透过喉部送话器清晰地传到后舱,带着一丝无奈的笑意:
“老团长,急什么?现在打谁?打云彩?等到了太原,看到鬼子飞机,您再开荤!现在给我坐稳了,别乱碰开关!”
“嘿!瞧不起谁呢?”
李云龙不乐意了,一屁股坐在机枪手的位置上,笨拙地抓住握把,把脸凑到瞄具前,嘴里还念念有词。
“不就是天上打枪吗?跟地上打能有多大区别?老子当年…嗯?这玩意儿咋转不动?”
他用力扳动方向手柄,炮塔纹丝不动。原来是安全锁没打开。
方东明从驾驶舱的小反射镜里瞥见这一幕,嘴角抽了抽:“老团长,右手边那个红色扳手,往下掰!”
李云龙依言找到,用力一掰,“咔哒”一声轻响。
“嘿!成了!”他得意地试着转动炮塔,沉重的双联装机枪随着他的动作缓缓移动,视野豁然开朗,下方的山川大地如同流动的沙盘。
“哈哈哈!过瘾!真他娘的过瘾!”李云龙咧开大嘴,仿佛已经看到自己操控着这钢铁巨兽的獠牙,将鬼子飞机撕成碎片的场景。
“东明,你说这玩意儿,一梭子下去,能打穿鬼子飞机的脑壳不?”。”
方东明冷静地泼了盆冷水,“咱这铁鸟的看家本领在肚子
他指了指投弹手的观察窗位置。
李云龙顺着方向看去,透过狭窄的观察口缝隙,隐约能看到机腹下挂载的巨大阴影——那四枚100公斤的航弹。
他咂咂嘴:“乖乖,这铁疙瘩…一个下去,够小鬼子喝一壶的!炸司令部?够劲!老子喜欢!”
飞机平稳地飞行着,高度不断爬升,将太行山的层峦叠嶂甩在下方。
方东明全神贯注地调整航向,确保航线精准地指向石家庄外围空域。时间在引擎的恒定轰鸣中流逝。
“东明,”李云龙在机枪位上待腻了,又挤到驾驶舱狭窄的过道,好奇地看着外面飞速掠过的云层,“你说,咱这打扮,真能蒙住小鬼子?”
方东明目光扫过机翼上那醒目的膏药旗,语气笃定:“短时间内,足够。鬼子飞行员在天上,第一眼认机型,第二眼看涂装和标识。
只要不凑近了让他们看到驾驶舱里坐的是谁,他们只会当是友军从石家庄方向过来的支援或者返航飞机。等他们反应过来…”
他顿了顿,眼神冰冷,“我们的炸弹就该说话了。”
“高!实在是高!”
李云龙竖起大拇指,由衷佩服,“你小子这脑瓜子,比老子的鬼点子还贼!
炸了机场抢飞机,抢了飞机还冒充鬼子去炸鬼子司令部!这他娘的…过瘾!比正面冲锋过瘾多了!”
他搓着手,满脸都是即将干一票惊天动地大事的兴奋。
飞机继续飞行,逐渐接近预设的转向点。下方的大地,城镇的轮廓开始显现,那是石家庄方向的日占区。
方东明深吸一口气,看了一眼仪表盘上的时钟,沉声道:“老团长,坐稳了,要转向了。好戏,快开场了!”
他猛地一拉操纵杆,同时蹬舵。庞大的九七重爆发出沉闷的呻吟,在空中划出一个流畅而决绝的弧线。
机头,终于对准了正西方向——那片被浓烟和战火笼罩的天空,太原!
机翼下,那四枚乌黑冰冷的航弹,随着机身的转向,微微调整了角度,沉默地指向了它们最终的归宿——太原城中心,那两组用鲜血和生命换来的致命坐标。
引擎的咆哮声陡然增大,钢铁巨鸟如同离弦之箭,带着复仇的烈焰和无尽的期盼,朝着燃烧的太原城,义无反顾地加速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