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一团驻地外,临时靶场。
李云龙粗糙的大手,带着近乎亲昵的力道,抚摸着那门两天前刚从黄崖洞兵工厂拉回来的雷霆二型大炮冰冷粗壮的炮管。
炮身黝黑厚重,透着股蛮横的力量感,炮口粗得能塞进一个小孩脑袋。
“他娘的,这才叫家伙!”
李云龙咧开嘴,笑得见牙不见眼,扭头冲旁边眼巴巴盯着的王承柱吼了一嗓子:
“柱子!这两天,你小子把这铁疙瘩的脾气摸透了没有?别到时候给老子放哑炮!”
王承柱一个激灵,挺直腰板,胸脯拍得咚咚响:“报告团长!原理弄明白了!标尺也大致摸清了!就等您一声令下,试它一炮!保准让您开开眼!”
“哈哈哈!好!有种!”李云龙大手一挥,豪气干云,“就给你小子来一发!给老子瞄准喽!打歪了,小心老子踢你屁股蛋子!现在就去准备!”
“是!”王承柱兴奋地应了一声,带着几个炮手立刻扑向那门巨炮。
这雷霆二型大炮,是兵工厂在没良心炮的基础上改进的“土造重炮”。
炮管粗短敦实,口径达到惊人的120毫米,射程虽不算远,但也有个2公里,且装药量巨大,炮弹简陋却威力骇人。
内填肥田粉提纯而来的铵油炸药和大量碎铁片、石子,爆炸时能掀起恐怖的冲击波和破片风暴,对步兵和简易工事杀伤力惊人。
很快,新一团驻地外一处选定的空旷山坡靶场。
李云龙和赵刚并肩站在高处,身后是全团刚恢复起来的千把号人——老兵们沉稳中带着期待,新招募的近六百名新兵则伸长脖子,好奇又激动地张望着。
王承柱亲自操炮。
他眯着眼,伸出拇指对着远处山坳里用白灰圈出的目标区域比划了几下,又低头飞快地拨弄着炮架上的简易标尺。
动作虽不如操作日式山炮那么流畅,却带着一种专注的自信。
“装填!”王承柱低喝。
沉重的炮弹被塞进炮膛,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预备——放!”
王承柱猛地一拉击发绳。
轰——!!!
一声远超寻常火炮的、沉闷如滚雷般的巨响猛然炸开!大地似乎都跟着一颤!巨大的炮口喷出长达数米的橘红色火焰和滚滚浓烟!
肉眼可见一枚黑点呼啸着划过天空,带着沉闷的破空声,狠狠砸向远处的山坳!
轰隆——!!!!
又是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目标区域瞬间被一团巨大的、翻滚着的黑红色火球和烟尘吞噬!
冲击波肉眼可见地扩散开来,卷起漫天碎石尘土!爆炸声浪隔着几百米冲过来,震得新兵们耳朵嗡嗡作响,不少人下意识地捂住了耳朵,脸上满是惊骇。
烟尘缓缓散开,只见白灰圈被炸开一个巨大的豁口,虽然离中心点偏了十几米,但那片区域已然一片狼藉,泥土被翻起,几棵小树被连根拔起!
“好!!!”
李云龙猛地一拍大腿,兴奋得像个孩子,“柱子!干得漂亮!他娘的,这威力!够劲!够劲啊!哈哈哈!”
赵刚也露出了笑容,但目光很快扫向身后的新兵队伍。
只见那些初上战场的新兵们,一个个张大了嘴巴,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撼和随之而来的激动、自豪!
“看见没?这就是咱们八路自己的大炮!”一个老兵得意地拍着旁边新兵的肩膀,“不比小鬼子的差!”
“我的娘嘞这一炮下去,得炸死多少鬼子啊”一个新兵喃喃自语,声音带着颤抖,却是兴奋的颤抖。
李云龙听着新兵们压抑不住的惊叹和议论,看着他们眼中闪烁的光芒,心里那叫一个得意。
把全团拉来看试炮,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为此,他特地让柱子将射击目标挪近,让新兵们好好感受一下爆炸的威力!这比开一百次动员会都管用!
他摸着下巴,咂摸了一下嘴:“可惜啊,方东明那小子,现在窝在兵工厂里不知道鼓捣啥宝贝疙瘩,人影都见不着。不然,非得把他揪过来好好看看!再灌他几碗酒!”
李云龙心里的小算盘打得噼啪响:多好的机会啊,那小子一高兴,说不定又能抠出几十发炮弹来
赵刚收回目光,看向李云龙:“老李,炮是好炮,柱子也用得好。但咱们现在最要紧的,是把新兵尽快练出来。仗,还在榆次打着呢!”
“对!对!”
李云龙脸上的得意瞬间被急切取代,“他娘的,看着兄弟部队在前面吃肉,老子只能窝在后头练兵,浑身刺挠!张大彪!”
“到!”张大彪立刻上前。
“招兵不能停!老兵带新兵,训练给老子抓死!拼刺刀、扔手榴弹、挖工事、练瞄准,一样不能落!
时间不等人!老子要的是一拉上去就能打的兵!”李云龙的声音斩钉截铁。
“是!保证完成任务!”张大彪领命而去。
而在另一边此时的王承柱脸上的兴奋却已迅速褪去,换上了近乎虔诚的严肃。
他根本没顾上听团长的夸奖和新兵们的议论,那双刚才还精准操炮的手,此刻已急切地拍打着炮身,驱赶着弥漫的烟尘。
“快!动作麻利点!降温!清理炮膛!”<
他自己更是身先士卒,抓起一块浸透凉水的厚粗布,不顾炮管还残留着惊人的滚烫余温,就用力地、仔细地擦拭起来。
水汽“嗤嗤”作响,迅速蒸发,但他毫不在意,眼神专注得仿佛在擦拭一件稀世珍宝。
他的动作轻柔又迅速,生怕留下一点污渍或水痕。
炮手们也立刻行动起来,用长长的炮刷蘸着水,小心地捅进炮膛深处,反复清理着可能残留的火药渣。
另一个炮手则用油布,仔细地擦拭着炮闩、高低机和方向机上的每一个关节和缝隙,确保没有一丝火药粉尘残留。
“柱子,急啥?让新兵蛋子们多开开眼嘛!”李云龙看着他那副紧张兮兮的样子,笑着喊道。
王承柱头也没抬,手上动作不停,瓮声瓮气地回道:“团长!这宝贝疙瘩可金贵着呢!
打一炮就得赶紧伺候好!炮膛不清理干净,下次打不准!零件不保养好,关键时刻卡壳了咋办?
那可都是方厂长的心血!也是咱们新一团的大宝贝儿!”
李云龙看着他那股子认真劲儿,非但没生气,反而咧开嘴笑了:“行行行!你小子,比伺候媳妇儿还上心!去吧去吧,赶紧拉回去好好拾掇拾掇!”
得到团长首肯,王承柱立刻招呼炮手:“收炮!小心点!轮子底下垫木头!别磕着碰着!”
他难得拥有这样一门大炮可以给他操作,顿时就像护崽的母鸡,前后指挥着,眼睛紧盯着每一个搬运动作。
几个炮手小心翼翼地将沉重的炮管复位,用撬棍调整着炮轮方向,在轮子下垫上硬木防止滑动磕碰。
很快,这门刚刚还发出惊天怒吼的雷霆二型,被王承柱和他的炮班小心翼翼地推拉着,缓缓离开了硝烟未散的靶场,朝着驻地内专门清理出来、相对干燥避雨的角落挪去。
…
榆次前线,阳泉方向,16团阵地。
这里的炮火声比其他方向更显狂暴和急促。
空气中弥漫着浓得化不开的硝烟和血腥味,焦黑的土地上布满了新鲜的弹坑和扭曲的尸体,土黄色占了大半。
阳泉,这座不久前才被陈旅长指挥16团和新一团狠狠掏过心窝子的重镇,如今成了鬼子心中最敏感、也最耻辱的伤疤。
夺回阳泉后,筱冢一男咬牙挤出了手头最精锐的部队——2个加强大队,配属了额外的炮兵和战车中队,前去驻守。
如今出动了大半的兵力赶了过来。
他们的任务不仅是增援榆次,更是用八路的血,洗刷阳泉失守的耻辱!
“杀给给——!!”
“板载——!!”
疯狂的嚎叫伴随着密集的弹雨,潮水般涌向16团的防线。
鬼子的进攻几乎不带停顿,一波刚被压下去,军官的军刀一挥,下一波又踩着同伴的尸体嚎叫着冲上来。
他们的眼神里带着一种近乎癫狂的决绝,仿佛不是来进攻,而是来赴死,用死亡证明自己对天皇的忠诚和对耻辱的洗刷。
炮弹尖啸着砸落,掀起冲天的泥土和碎石。轻重机枪的火舌疯狂舔舐着前沿阵地,压得人几乎抬不起头。
然而,在这狂风暴雨般的攻击下,16团的阵地却像一块被巨浪反复拍打却岿然不动的礁石。
16团指挥所
团长丁伟举着望远镜,镜片后的目光冷静如冰,嘴角甚至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嘲讽。
炮火的震动让头顶的泥土簌簌落下,他却纹丝不动。
“他娘的,筱冢老鬼子把看家的血本都押这儿了?看来阳泉那顿揍,让他记一辈子啊。”
丁伟放下望远镜,语气里听不出紧张,反而有种猎人看到猎物入彀的玩味。
政委吕志行正对着电话低吼:“告诉三营,沉住气!把鬼子放近了再打!节省弹药!重复,节省弹药!”
放下电话,他摸了摸下巴,露出冷笑:“鬼子这是拼老命了。不过,疯狗咬人虽凶,也得有副好牙口。”
一营长林志强的声音从观察孔传来,带着炮火的回音却异常沉稳:“团长,政委,鬼子这次冲锋又被打下去了。
前沿报告,至少撂倒他五六十号!这帮畜生是真急了,顶着咱们的枪口往上送!”
“急了好啊!”
丁伟冷笑,“急了就容易犯错。林志强,你一营打得很硬气,但注意轮换,别让战士们太疲劳。鬼子的三板斧抡完,就该咱们亮家伙了。”
二营长陈安猫着腰钻了进来,脸上带着硝烟和兴奋:“团长!侧翼的鬼子想迂回,被咱们预设的雷区炸了个七荤八素,六连一个反冲锋,又把他们撵回去了!这帮‘精锐’?我看也就那么回事!”
三营长高明则显得更沉默些,他正仔细擦拭着一支三八大盖,闻言抬起头,言简意赅:
“三营阵地稳固。鬼子冲了七次,没一次摸到咱们主壕边。”
丁伟满意地点点头:“好!都给我稳住了!咱们16团是什么?是陈旅长的拳头!更是方东明方团长带出来的老底子!
告诉同志们,鬼子越疯,咱们越要稳!把咱们的枪法、战术,都给老子发挥出来!让这帮所谓的‘精锐’看看,什么叫真正的王牌!”
他的目光扫过几位得力干将:“林志强,前沿交给你,顶住正面压力!陈安,你的侧翼是重点,鬼子肯定还会打主意,给我钉死了!
高明,你们三营压力最小,现在给老子抽调出枪法最准的50人出来,组成一个神枪手小队,专挑鬼子的军官、机枪手、掷弹筒兵招呼!
吕政委,思想鼓动不能停,让大家伙儿知道,咱们是在为总攻太原争取时间!”
“是!”众人齐声应道,声音在炮火声中依旧清晰有力。
林志强很快回到了前沿的阵地上,就立马瞧见又一只小鬼子步兵中队在嗷嗷叫着的向他们冲锋而来。
就在这个时候,一声呼喝声从后方传来。
“饭来了,饭来了,热乎了!”
16团团部炊事班的老班长带着十几个炊事员猫着腰,挑着担子,沿着交通壕向他们走来。
林志强看了两眼,又闻了两下,露出了一抹笑容,是玉米饼子和萝卜汤。
伙食不错。
“哈哈哈,老周,你等等,狗日的小鬼子就上来了,给他十分钟,老子将他们打下去再来吃饭。”
老周咧嘴一笑,露出几颗残缺不全的牙齿,“行嘞,林营长!俺们就在这猫着,等你把小鬼子打跑了,咱再痛痛快快吃!”
说着,他和炊事员们找了个相对安全的掩体蹲下,眼睛紧盯着前方战场,手中紧紧攥着扁担——那是他们此刻能当作武器的家伙。
林志强转身,眼神瞬间变得锐利如鹰,大喊道:“弟兄们,小鬼子又来送死了!都给我打起精神!听我命令,等他们靠近了再开火!”
战士们纷纷握紧手中的武器,眼睛死死盯着前方那片烟尘弥漫的区域,那里,鬼子的身影正逐渐清晰。
“哒哒哒”鬼子的机枪开始疯狂扫射,子弹如雨点般落在阵地上,溅起一片片尘土。
“都稳住!别露头!石头,给老子带人盯着这些机枪手!”林志强扯着嗓子喊道,同时自己也紧紧贴在战壕壁上,观察着鬼子的动向。
当鬼子冲到离阵地只有七十米左右时,林志强猛地站起身,手中的驳壳枪一举,大声吼道:“打!”
刹那间,16团阵地上枪声大作,步枪、机枪的火舌交织在一起,朝着鬼子倾泻而去。
石头更是带着一营特地组建出来的神枪手小队,专门对准小鬼子的机枪射手、军官、掷弹筒射手打击。
一个刹那之间,小鬼子倒下了不少于50具尸体,一个步兵小队的伤亡立即就出来了。
“八嘎!转进,请求炮火支援!”小鬼子的中队长目眦欲裂,知道不能继续了,没有犹豫,立即下令后撤。
一营的战士还想冲出去反冲锋,却被林志强给拦下,“急什么?吃了饭先!”
这个原先跟着方东明的老侦察兵早已经成长起来了。
这时,老周和炊事员们挑着担子走了过来,笑着喊道:“林营长,小鬼子被打跑喽,开饭喽!”
“哈哈哈,开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