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沟里的夜被马蹄踏碎。
陈旅长的电话线像烧红的铁丝,从总部一路烫到三个团的炕头。
“李云龙!少跟老子讨价还价!”
陈旅长的吼声震得新一团团部的土墙簌簌掉灰,“守住了黄崖洞正面山谷,雷霆大炮,老子做主,新一团先挑!守不住,你他娘给老子去炊事班背大锅!”
“啪!”电话撂了。
李云龙捏着嗡嗡响的话筒,眼珠子瞪得溜圆,半晌,嘿嘿一乐,扭头冲旁边正襟危坐的赵刚挤眉弄眼:
“老赵!听见没?听见没!大炮!雷霆大炮!咱老李的!”
赵刚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眼神冷静得像冰:“老李,别光惦记炮。筱冢要动真格的,来的不会是三瓜俩枣。正面山谷,一马平川,是块硬骨头。”
“硬骨头?”
李云龙一把抄起炕桌上的驳壳枪,咔嚓顶上火,“老子牙口好!啃的就是硬骨头!”
他几步蹿到门口,扯开破锣嗓子就吼:“张大彪!一营给老子拉出去!占住谷口左右制高点!二营,工事!深挖!
给老子挖出三层楼那么深的壕沟!三营,把全团的歪把子、九二式全他娘的给老子架起来!
告诉弟兄们,守住了,以后咱们新一团开炮仗,动静比过年还大!”
…
丁伟这边放下电话,脸上没笑,手指在地图上狼牙山那条细如羊肠的小路上来回划拉。
政委吕志行凑过来,眉头拧着:“老丁,这路…太险。鬼子要真敢走这,那是找死。”
“找死?”
丁伟冷笑一声,手指用力点在等高线最密集处,“筱冢一男不是傻子,他敢走,就有倚仗。轻装,攀岩,搞不好还带着小炮。”
他猛地抬头,眼中精光一闪,“老吕,把咱们团里那几个开矿出身的工兵骨干全叫来!告诉他们,玩点绝的!
山道两边,给我埋连环雷!用缴获的鬼子香瓜手雷,拉发、绊发,一层套一层!
再找些大石头,关键隘口,把山岩给我凿松了!鬼子挤成一团的时候,给我推下去!”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带着狠劲:“告诉工兵排,别省炸药!炸石头那点家底,全给老子用上!
这条道,我要它变成阎王爷的舌头,鬼子爬上来多少,就给老子卷下去多少!”
吕志行倒吸一口凉气:“老丁,这动静…怕是要把山震塌半边…”
“塌了更好!”
丁伟一拳砸在桌子上,“塌了,路就彻底堵死了!省得以后麻烦!去办!”
…
孔捷的独立团团部,气氛沉得像块铁。他对着电话只“嗯”了两声,就挂了。
二营长沈泉站在下首,腰板挺直:“团长,咱守哪?”
孔捷没看他,抓起靠在墙上的大刀片子,拇指在刀刃上刮了刮,发出刺啦一声响。“核心区,外围。”
他声音不高,但字字砸在地上,“兵工厂的洞子口,那些搭起来的窝棚、堆材料的场院,就是咱的阵地。”
沈泉一愣:“团长,那地方…太靠里了,工事不好修,又挤…”
“挤?”
孔捷终于抬眼,目光像两把锥子,“挤就对!鬼子进来,也得挤成一团!”
他把大刀往桌上一拍,“沈泉,你带二营,给老子找方东明要炸弹,要手榴弹!边区造的也不怕,能拔浓的就是好膏药。
随后我会带着全团过去,必须要保证我们团里每个战士一人最起码有两颗手榴弹。
小鬼子要敢来,咱们就给他好好下一场手榴弹雨,让他们瞧瞧厉害。”
沈泉腮帮子咬紧了:“是!团长!咱独立团,就是钉在厂门口的钉子!鬼子想进去,得从咱身上踏过去!”
“不是钉子,”
孔捷抓起大刀,大步往外走,“是磨盘!把鬼子的血,给老子磨干了!”
黄崖洞,最大的山洞。空气灼热,机油味、汗味、烧红的铁味混在一起,压得人喘不过气。
“雷霆”的零件散落一地,像是被拆解的巨兽骸骨。
方东明蹲在中间,手里捏着一根刚量完膛线缠距的卡尺,对着油灯仔细看。
刘明远凑在旁边,脸上被炉火烤得通红:“老方,无缝钢管不够了!新箍上去的熟铁箍,淬火总裂!”
“裂?”
方东明头也不抬,手指在卡尺刻度上摩挲,“降低水温,延长回火时间。用草木灰盖着焖。老祖宗打铁的法子,比鬼子那套急火强。”
他站起身,走到洞壁挂着的巨大图纸前。那张被反复修改的蓝图,如今布满了炭笔的痕迹,线条变得异常简洁粗犷。
他拿起一根红铅笔,在炮架连接处重重打了个叉。“这里,改!用大号铆钉!结实,好造!不用车那精细的螺纹了!”
旁边一个老师傅抹了把汗:“厂长,那强度…”
“李家坡那炮,炮架比这复杂,不也扛住了?”
方东明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穿透力,“咱们要的是能顶住十炮、二十炮,能拆开让骡马驮着跑!不是摆着看的祖宗!”
山洞深处,锻打声震耳欲聋。
通红的炮管粗胚被巨大的气锤反复锤打,火星四溅。
几个光膀子的汉子喊着号子,推动简易的车床,刀头啃噬着钢铁,发出刺耳的尖叫。
角落里,几个女技工正用小锉刀,一丝不苟地修整着闭锁机的关键部件。
“进度!”刘明远吼了一嗓子。
一个满手油污的年轻技工跑过来,声音嘶哑:“厂长!刘厂!炮管…还差最后一道内膛精磨!
炮架…大件铆上了!闭锁机…闭锁机的簧片…还差三副!”
方东明看了一眼堆在角落,像小山包一样的零件。
粗粝,厚重,带着手工锻造特有的毛刺和锤痕,却透着一股子蛮横的生命力。
“不够快。”
他走到那堆零件前,弯腰拿起一块沉重的炮闩坯子,掂了掂,“再快!告诉锻工班,三班倒!炉子不许停!磨工班也是!人歇,砂轮不许歇!天亮前,”
他猛地抬头,目光扫过汗流浃背的众人,声音斩钉截铁,“我要看到新‘雷霆’的骨头架子,给我立起来!”
黄崖洞的灯火在太行山腹地日夜不歇,如同跳动的火种。
与之相对的,太原第一军司令部却沉陷在一种压抑的、近乎凝固的焦灼里。
巨大的华北地图铺满了整面墙,精细的等高线勾勒出太行山脉层叠的褶皱。
几个刺眼的红色箭头,从太原出发,穿透代表正太铁路的粗线,最终深深扎进晋西北腹地一片被刻意加深了阴影的区域——那里标注着两个冰冷的汉字:黄崖。
筱冢一男背对着地图,肩胛骨在将校呢军服下绷出僵硬的线条。
窗外透进的残阳,将他拉长的影子投在粗糙的沙盘上,那沙盘中央,同样用醒目的红土堆出了黄崖洞的轮廓。
他面前宽大的橡木桌案上,情报文件堆积如山。
最上面几份墨迹尤新:
“晋察冀各部持续高强度物资转运,轨迹最终消失于太行山xx区域(黄崖洞坐标)。”
“白晋线、同蒲路多处遭破袭,目标明确,仅取走铁轨、钢锭及特定金属部件,对粮食、弹药仓库未动分毫。”
“空中侦察(有限)显示目标区域沟壑纵深,人工构筑物疑似依山体开凿,防空火力点配置不明(推测存在)。”
“线报:八路军内部称该地为‘兵工心脏’,负责人为前16团团长,悬赏目标——方东明。”
“兵工心脏方东明”
筱冢一男的声音干涩沙哑,像砂纸摩擦着生铁。
他缓缓转过身,目光扫过肃立一旁的参谋长南田秀吉和几位高级参谋。
那眼神里没了李家坡初闻噩耗时的暴怒,只剩下一种被冰冷现实反复捶打后的沉重和犹疑。
“诸位,”
筱冢开口,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目标,确认无疑了。就在那里。”
他枯瘦的手指,重重戳在沙盘上那片刺眼的红土上。
“黄崖洞。”
南田秀吉低声补充,脸色同样凝重,“地形险恶,沟壑纵横,易守难攻。
从李家坡那一炮的威力,以及近期八路不惜代价运送钢铁的疯狂来看,其内部防御工事和火力密度,只会远超我们之前的预估。”
一名参谋上前一步,语调带着忧虑:“将军,正太路破袭战役,我军损失惨重,兵力、物资消耗巨大。
各据点、交通线兵力捉襟见肘。若抽调主力强攻黄崖洞保守估计,至少需要两个满编联队。
甚至一个师团级单位,配属重炮、工兵、航空兵支援,方有攻克把握。
即便如此,在如此地形下作战,伤亡恐怕难以承受。”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更低:“而所得仅仅是摧毁一个藏于深山的兵工厂。
其价值,是否值得付出如此高昂的代价?八路军失去此地,以其韧性,未必不能在其他地方另起炉灶。”
“另起炉灶?”
筱冢一男猛地抬眼,目光如冰锥般刺向那名参谋,“南田君,告诉他,李家坡那一炮,是什么?”
南田秀吉立刻接口,声音斩钉截铁:“是质变!将军!李家坡之前,八路军有什么?
土枪土炮,边区造的劣质手榴弹!只能打打游击,袭扰运输线!但那一炮之后呢?
他们拥有了在正面战场上,一击摧毁我大队级坚固指挥中枢的能力!那绝非偶然缴获!
那是他们自己造出来的!而黄崖洞,就是他们造出这种武器的巢穴!”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狠狠敲着黄崖洞的位置:“‘雷霆’只是开始!方东明在那里,用我们丢失的钢铁,用那些被他们偷走的机器,正在源源不断地制造什么?
更大口径的炮?更猛烈的炸药?甚至仿制我们的山炮、野炮?每拖延一天,太行山深处就多一门炮,多一吨炮弹!
等他们把这些东西装备到每一个团,每一个营”
南田秀吉没有说下去,但作战室里所有人都感到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升。
失去一个兵工厂,或许可以重建。
但任由一个具备研发和生产重火力能力的兵工厂存在并壮大,那将是整个华北方面军,乃至帝国在华北统治根基的灾难!
八路军的腰杆,会真的被那钢铁与火药彻底轰直!他们将不再仅仅是山沟里的泥鳅,而是长出獠牙的饿狼!
筱冢一男闭上眼,胸膛剧烈起伏了一下。
参谋的话有道理,现实的压力沉重如山。
但南田秀吉描绘的图景,更让他不寒而栗。
价值?
摧毁黄崖洞,扼杀方东明和他的造炮机器,其战略价值,远非一城一地得失可比!这关乎未来战局的走向!
“代价”
筱冢一男睁开眼,眼底最后一丝犹豫被决绝取代,却带着一丝近乎孤注一掷的狠厉。
“帝国承受不起养虎为患的代价!八路军的‘心脏’,必须挖出来!”
他猛地转向南田秀吉:“南田君,拟电!密级:绝密!发大本营陆军部!标题:关于紧急调用关东军部队肃清晋西北八路军核心兵工厂之请求!”
他语速极快,字字如铁:
“一、确认八路军核心兵工厂位于晋西北黄崖洞,由其前王牌团长、帝国重金悬赏目标方东明主持,已具备生产并实战运用大口径攻坚火炮(代号‘雷霆’)能力,威胁等级:最高!”
“二、该地地形极端险峻,防御体系初具规模,预估需投入至少一个精锐师团级单位,配属重炮、工兵及航空兵强力支援,方可确保彻底摧毁。”
“三、鉴于华北方面军主力正全力维持广大占领区治安,机动兵力枯竭,实无力独自承担此重大攻坚任务。”
“四、为彻底根除帝国华北驻屯军心腹大患,断绝八路军重武器来源,恳请大本营再次急调驻防满洲之关东军一部入晋!
目标:黄崖洞!时限:务必抢在八路军下一轮大规模武器量产列装之前!”
“五、太原第一军司令部将全力协调后勤、情报支援。此战关乎华北全局,望大本营体察,火速决断!筱冢一男。”
密封电报如同承载着千钧重担的信使,通过绝密电波,刺破夜空,飞向遥远的日子首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