硝烟呛人,焦土滚烫。
李云龙和丁伟像两头发怒的雄狮,隔着方东明那门滚烫的“雷霆”炮,梗着脖子,唾沫星子几乎要喷到对方脸上。
“放你娘的屁!丁伟!东明是新一团出去的!根在新一团!这炮就得跟我走!”李云龙眼珠子通红,手指头差点戳到丁伟鼻梁上。
“狗屁新一团!他方东明是我16团的老团长!这炮轰的是李家坡!这山头是16团拿下的!它就该留在这!”
丁伟毫不示弱,撸起的袖管下青筋毕露,胸膛气得一起一伏,硬生生把李云龙逼退半步。
“老子今天非把它弄走不可!”
“你动一下试试?!”
“试试就试试!”
两人同时伸手,目标直指炮身冰冷的摇柄!
空气瞬间凝固,警卫员虎子和魏大勇下意识地握紧了枪把,周围打扫战场的战士都停了手,愕然地看着这两位主力团团长的火并一触即发。
“都给我住手!”
一声炸雷般的怒吼,裹挟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猛地劈开了这剑拔弩张的气氛。
副总参谋长脸色铁青,在几名参谋和警卫簇拥下,大步流星地走了过来。
他身后,跟着同样面色不虞的陈旅长。
李云龙和丁伟的手僵在半空,像被施了定身法。
两人脸上的蛮横瞬间褪去,换上了被当场抓包的尴尬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慌张,齐刷刷挺直腰板:“首长!”
副总参谋长目光如刀,狠狠剐过两人,最后落在他们僵持的手和那门“雷霆”上,声音冷得像冰碴子:
“干什么?想动手?在战场上抢东西?
出息了你们!李云龙!丁伟!你们眼里还有没有组织纪律?还有没有总部命令?!”
他猛地一指那门还带着硝烟余温的炮:“看看!这是什么?这是‘雷霆’!是黄崖洞兵工厂的心血!
是方东明同志带着战士,豁出命推到鬼子鼻子底下才打出来的奇兵!
是总部寄予厚望的试验品!是未来我们八路军自己重火力的种子!”
他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雷霆之怒:“它不是你们那个团的私产!更不是你们两个团长可以在这里像土匪一样争抢的战利品!
你们想干什么?把它拆了分零件?还是拉回团里当祖宗供起来?目光短浅!不顾大局!”
副总参谋长深吸一口气,强压下怒火,斩钉截铁地命令道:“听好了!总部命令:
这‘雷霆’原型炮,连同所有相关图纸、技术资料,必须立刻、安全地送回黄崖洞兵工厂!
进行详细研究、改进,为大规模生产做准备!这是死命令!任何部队、任何人,不得以任何理由阻拦、截留!”
他锐利的目光扫过李云龙和丁伟:“你们两个,马上给我回去整顿部队!检讨自己的错误!
再让我看到你们围着兵工厂的宝贝打转,就不是训斥这么简单了!”
“是!”李云龙和丁伟像霜打的茄子,蔫头耷脑地应声。
李云龙还忍不住偷偷瞟了一眼那门炮,眼神里满是肉痛和不甘。
副总参谋长这才转向一直沉默的方东明,语气缓和了些,带着不容置疑的信任:
“东明同志,总部对你和兵工厂的工作,非常满意!李家坡这一炮,打出了我们八路军的威风,也打出了军工的希望!
这炮,还有后续的改进和量产,总部就全权交给你了!
需要什么资源、人才,尽管提!总部会倾尽全力支持!”
“是!保证完成任务!”方东明挺胸敬礼,声音沉稳有力。
副总参谋长点点头,又严厉地瞪了李云龙和丁伟一眼,这才与陈旅长带人转身离开。
李云龙看着副总参谋长远去的背影,又看看那门“雷霆”,脸上那点不甘迅速被一股子狡黠取代。
他眼珠滴溜溜一转,凑到方东明身边,脸上挤出“诚恳”的笑容,压低了声音:
“东明啊,老首长的话咱得听!这炮,肯定得回黄崖洞!不过嘛”
他搓着手,嘿嘿一笑,“你看,这大家伙路上不好走,拆开了运,总得有人帮忙吧?
新一团最近正好没啥大任务,我亲自带人护送你回去!顺便嘿嘿,顺便跟你学学这宝贝疙瘩的门道?
图纸啥的看不懂,咱看看怎么保养维护总行吧?以后真装备了,咱也好伺候不是?”
他这边话音刚落,丁伟也反应过来了,一步跨过来,语气同样“诚恳”:“老方!16团离黄崖洞更近!地形也熟!
这护送任务,我们责无旁贷!再说了,这炮在李家坡立了功,总得留点纪念吧?
那打空的弹壳,给咱几个当个念想?顺便那飞雷炮,听说你们兵工厂里面还有?给老部队点?”
方东明看着眼前这两位老战友、老上级,一个比一个“热情”,一个比一个“有理有据”,哭笑不得。
他太了解他们了,这“护送”是假,想要装备才是。
“老团长,丁团长,”
方东明无奈地摇摇头,语气却带着不容商量的坚决,“炮,必须完整、安全地送回黄崖洞。
技术资料,更是兵工厂的核心机密,总部有严令。至于护送”
他顿了一下,目光扫过远处正在集结的运输队——那是总部直属的、由经验丰富的老军工和可靠战士组成的队伍。
“总部已经安排好了。运输队马上就到。”
他迎着李云龙和丁伟瞬间垮下去的脸,补充了一句,算是给了点希望:
“不过,兵工厂的大门,永远向老部队敞开。等‘雷霆’真能量产了,你们想要的,肯定优先供应老部队。”
这话像是一点火星,瞬间又点燃了李云龙眼中的光。
他用力一拍方东明肩膀(拍得方东明一个趔趄):“好!东明!够意思!这话老子记下了!新一团,等着你的好消息!”
丁伟也松了口气,点点头:“老方,有你这句话就行。黄崖洞,我们16团肯定常去‘学习’!”
很快,总部的运输队到了。
在方东明亲自指挥下,魏大勇和警卫连的战士小心翼翼地拆卸“雷霆”的关键部件。
粗壮的炮管被厚实的油布包裹,沉重的炮架用绳索牢牢固定在特制的骡马大车上。
整个过程,李云龙和丁伟就在不远处眼巴巴地看着,像守着金山银山的守财奴,直到最后一根固定索扣紧。
骡马嘶鸣,沉重的车轮碾过焦黑的土地,运输队开始启程。
方东明翻身上马,最后看了一眼这片被战火犁过、又被“雷霆”重塑的山头。
李云龙和丁伟站在山坡上,还在朝他挥手,眼神里的热切,隔得老远都能感受到。
“娘的”李云龙咂咂嘴,像是牙疼,“到嘴的肥肉飞了。”
丁伟没吭声,只是用力搓了搓脸上的黑灰,眼神复杂地又望了一眼李家坡主峰上那个还在冒烟的深坑。
那惊天动地的一响,还在他耳膜里嗡嗡回荡。
…
八路军总部指挥所,油灯的光晕驱散了些许昏暗。
空气里弥漫着劣质烟草、汗味和纸张油墨混合的气息,沉重而灼热。
副总参谋长一把将头上的军帽摘下,重重拍在摊开的地图上,震得茶杯里的水纹一圈圈荡开。
他解开风纪扣,露出被硝烟和汗水渍黄的衬衣领子,长长吐出一口浊气,仿佛要把李家坡的硝烟彻底吐尽。
“痛快!这一仗,打得解气!”
这时,副总指挥走了进来,端着两个茶缸,分别递给了陈旅长跟副总参谋长。
“喝两口吧!”
待副总参谋长他们两人喝完水后,副总指挥饶有兴趣的问道:“怎样?李云龙他们那两个小子没有打起来吧?”
陈旅长苦笑,觉得副总指挥这是点他呢,但还是说道:“怎么说他们两个也是老战友了,打不出来的。”
“两个刺头。”副总指挥笑着评价了一句,也算是揭过了这个事情。
三人又谈论了一番后,陈旅长感慨的说道:“那一炮打下去后,现在战士们是嗷嗷叫。算是吧,咱们八路军的腰杆子一下子轰直了!”
“直了?”
副总指挥走到地图前,手指重重戳向太原,“这才哪到哪!李家坡只是道开胃小菜!
看看这,太原!阎老西丢下的太原兵工厂,里面那些车床、铣床,才是真正能撑起我们腰杆子的东西!”
他指尖划过地图,敲打着连接正太铁路的虚线:“正太路破袭,第一阶段断了鬼子的‘腿’,第二阶段,就是要挖他的‘心肝’!
太原兵工厂的机器,就是鬼子在华北的心肝!
夺过来,我们就能造自己的枪、自己的炮、自己的子弹!边区造那点家当,不够看!”
副总参谋长直起身,眼神锐利:“老总的目标一针见血。
但太原城高墙厚,筱冢一男不是山崎,他手里有重兵,有坚固城防。靠我们现有的山炮、步兵炮,啃不动。”
他目光转向陈旅长,“李家坡那一炮,动静太大,筱冢现在肯定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太原的防备只会更严。”
“所以,”
副总指挥斩钉截铁,目光炯炯,“方东明的‘雷霆’,就是那把开太原城门的钥匙!
一门不够,远远不够!黄崖洞,必须立刻、全力转向‘雷霆’的量产!要快!要争分夺秒!”
他大步走到桌边,手指急促地点着桌面:“老陈!”
“到!”
“你亲自跑一趟黄崖洞!把总部嘉奖令带过去,更要带去死命令!兵工厂,从现在起,一切为‘雷霆’让路!”
“是!”陈旅长声音洪亮。
“人员!”
副总指挥看向副总参谋长,“从各根据地、各技术单位,给我抽调最好的技工!
懂机械的、懂冶铁的、懂火药的!有多少要多少,全部补充到黄崖洞!
还有,正太路破袭缴获的那些车床、钢轨,能用的,立刻转运过去!”
“明白!”副总参谋长迅速记录,“后勤保障也同步加强,粮食、被服、药品,优先供给黄崖洞!”
“地方!”
副总指挥的手指在地图上黄崖洞周围画了一个圈,“洞子不够用了就扩建!山沟里地方有的是!发动群众,开山凿洞!
厂房不够就搭窝棚!天当被,地当床,也要把生产搞上去!
告诉方东明,总部给他撑腰,要什么给什么,我只要炮!要能轰开太原城墙的重炮!”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要把整个作战室的决心都吸进去,目光扫过两位搭档:
“时间不等人!正太路第二阶段战役的号角随时会吹响。
太原兵工厂里的机器,就是这场战役最终的战利品!
而搬走这份战利品的‘扁担’,就是黄崖洞造出来的‘雷霆’!多造一门炮,打下太原就多一分把握,搬空兵工厂就多一份力量!”
他猛地一拳砸在地图上太原的位置,发出沉闷的响声:“告诉方东明,也告诉黄崖洞的全体同志。
他们现在造的每一发炮弹,每一门‘雷霆’,都是为了拿下太原,为了把鬼子兵工厂的机器,变成咱们自己兵工厂的基石!这是天大的任务,也是天大的光荣!”
“是!”
陈旅长和副总参谋长同时挺直腰板,眼中燃着同样的火焰。
…
另一边,骡马队碾过最后一道山梁,黄崖洞沟口那熟悉的灰褐色崖壁撞进眼里。
夕阳给兵工厂的木头棚顶抹了层暗金,叮当的铁器敲打声混着山风灌进耳朵。
方东明勒住马,尘土扑了满脸。沟口人影晃动,打头的正是厂长刘明远。
他棉袄袖子挽到肘上,沾着黑乎乎的机油,几步抢到骡车前,没看那油布裹着的炮,一双眼睛刀子似的先把方东明从头到脚刮了一遍。
“还知道回来!”
刘明远劈头一句,嗓子眼发紧,像堵着块烧红的炭。
他一把攥住方东明跳下马时扬起的胳膊,力道大得惊人,“李家坡!五百米!方东明!你他娘吃了熊心豹子胆?!
那是鬼子的鼻子尖!炮要是有个闪失那也就算了,你人呢?!总部的指望!都在你”
他气得嘴唇哆嗦,后面的话噎在喉咙里,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喷出的白气撞在方东明冰冷的皮帽子上。
方东明没挣,任他攥着,脸上还带着山风刻出的糙痕,咧了咧嘴,露出一口白牙:“厂长,成功了。”
就三个字。
刘明远攥着他胳膊的手猛地一抖,像被烫着了。他死死盯着方东明那双熬得通红的眼,里头烧着一团火,又沉又亮。
“真的?”
“真的,试验很成功,炮的威力也很大。”方东明肯定的说道。
半晌,刘明远的喉咙里咕哝了一声,一股巨大的喜悦,直到此刻才迸发出来,涌上他的心头。
“狗日的”
他笑骂了一句,声音哑了,这才扭头,目光终于落到骡车上那油布裹着的长条家伙上。
“抬!轻点!磕掉点漆,老子扒你们的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