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原，第一军司令部。
墙壁上巨大的作战地图，李家坡的位置被一个醒目的红圈死死套住。气氛凝重得如同灌满了铅。
筱冢一男背对着巨大的地图，双手拄着军刀，刀柄上镶嵌的金菊徽记冰冷地反射着灯光。
他瘦削的身影像一尊凝固的石雕，只有微微起伏的肩膀，泄露出内心汹涌的狂澜。
山崎的求援电文，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他的神经上。
一个精锐的野战大队，竟如此轻易的就被逼入绝境！耻辱！巨大的耻辱！
南山秀吉屏息肃立在一旁，大气不敢出，只听见墙上挂钟指针单调的“咔嗒”声。
良久，筱冢一男缓缓转过身，脸上看不出喜怒，只有镜片后那双眼睛，冰冷得如同深潭。
“轰炸机…起飞多久了？”他的声音低沉平缓。
“报告司令官阁下！”
南山秀吉猛地一个顿首，“六架九七式重爆，已于二十五分钟前自石门机场升空！
按航速计算，预计再有20分钟，即可进入目标空域！”
筱冢一男的目光投向窗外阴沉的天空，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冷的刀柄。
“给山崎发报！”
…
“山崎君：电悉。
六架轰炸机已升空，二十分钟后抵达你部上空，提供毁灭性火力支援。后
续将有弹药空投补给。
你部务必坚守李家坡两日！帝国铁壁合围正在形成！
此战关系华北圣战全局！望诸君玉碎报国！天皇陛下，板载！”
冰冷的电文如同强心剂，狠狠注入山崎治平濒临崩溃的神经。
“板载！天皇陛下板载！”
山崎猛地挺直腰背，仿佛被无形的力量灌注，布满血污的脸上爆发出一种回光返照般的狂热。
他挥舞着只剩下半截刀刃的指挥刀，对着蜷缩在岩石后、战壕里，同样被绝望和恐惧折磨的士兵们嘶吼：
“诸君！听到了吗？！
帝国的铁翼即将撕裂长空！空投的弹药已在路上！
坚持！再坚持最后的两天！把所有的弹药！所有的怒火！倾泻到那些支那猪的头上！
不要吝啬！一发子弹也不许留下！为了天皇！杀光他们！”
“杀光他们！板载！”
残存的日军如同被注射了狂犬病毒的疯狗，绝望瞬间转化为歇斯底里的疯狂。
幸存的机枪手嚎叫着，将所剩无几的弹链疯狂压入枪膛，枪口喷吐出前所未有的炽烈火舌！
掷弹筒手不再精确瞄准，抓起榴弹，不顾一切地朝山下灰色人影晃动的地方猛砸！
三八式步枪的射击声也变得密集而癫狂，子弹像泼水般扫向山坡下任何可疑的动静！
刹那间，李家坡高地如同一个喷发的火山口，密集的弹雨、爆炸的火球、呛人的硝烟，构成一道死亡的火网，狠狠罩向正在组织进攻的16团！
“他娘的！”
高明怒吼着，被一梭子重机枪子弹压得死死贴在一块洼地里，灼热的弹头“噗噗”地钻进头顶的泥土，溅起的碎石砸得钢盔叮当乱响。
他眼睁睁看着几个冲锋的战士被狂暴的掷弹筒火力掀翻，灰色的身影在火光中瞬间支离破碎。
“火力掩护！压制！给老子压制住狗日的机枪！”他对着后方咆哮，声音被震耳欲聋的爆炸声撕扯得断断续续。
整个16团的进攻锋线，如同撞上了一堵喷射着烈焰和钢铁的墙壁，骤然迟滞。
士兵们被迫匍匐，利用每一寸沟坎、每一块岩石艰难地向前挪动，每一次抬头都伴随着死亡的呼啸。
“不行！这样不行！”
方东明指向远处李家坡高地南坡那片区域，那里的爆炸烟尘明显稀薄了许多，显然雷霆大炮的轰击点已经超出了有效杀伤范围。
“看见没？鬼子缩在坡顶，咱们的炮离得太远！打过去，啃不动他们的乌龟壳！全砸在硬石头上了！”
他急促地喘着气，手指因为用力而骨节发白：“炮！必须把‘雷霆’往前推！推到能直接砸进鬼子窝里的距离！再远，就是听个响！”
黄崖洞兵工厂的工人，包括张工程师，都扭头看向了方东明。
“厂长，这”
方东明挥手让众人停下，随后说道：“我去找丁伟，让他帮人配合我们，将炮前移。”
在这里的所有人此刻望了望已经彻底发疯的小鬼子，全部坚定的点了点头。
“和尚…”
方东明喊了一声，随后便快步冲出，朝着丁伟的方向跑去。
而魏大勇也紧随在他的身后，护卫方东明的周全。而张工程师想了想，也紧跟在魏大勇的旁边。
没过多久，方东明便找上了16团的临时指挥部。
“老丁”
丁伟扭头，锐利的目光扫过，发现是方东明后才柔和了下去，“老方，你们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口中说着，人也朝着方东明走去，随后，一连串的问题便问了出来：
“刚刚那巨响是你们新研发出来的大炮吗？那就是飞雷炮的改进版吗？”
没等方东明回答，丁伟又再次说道：“老方，你可是16团的老团长，有这宝贝儿，你可不能忘了16团啊！”
“那确实是新研发出来的，飞雷炮改进版，雷霆大炮！”
回答了丁伟一个问题后，方东明长话短说，干脆利落的说道：“我现在需要将雷霆大炮前移，如此才能给予小鬼子重击，你们协助我们。
丁伟的目光如同两把淬火的刺刀，死死钉在方东明脸上：“前移？移到哪？！”
“鬼子的核心阵地前！”
方东明抬手，沾满硝烟的手指毫不犹豫地戳向李家坡主峰南坡下方那片被弹雨反复犁过的焦土。
“就那儿！五百米！不能再远！”
“五百米？！”
丁伟的瞳孔骤然收缩成针尖，声音猛地拔高，几乎破了音，“你疯了！
老方！那是鬼子掷弹筒和重机枪的靶场！人扛着那铁疙瘩冲过去，就是活靶子！炮和人，都得完蛋！”
他额头上的青筋突突直跳，指着远处高地，那里土黄色的机枪火舌正疯狂舔舐着山坡，任何试图靠近的灰色身影都被死死按在弹幕下，溅起一蓬蓬血雾和泥土。
“你看看！看看那些兔崽子是怎么被压着打的！五百米？那是去送死！”
方东明没有立刻反驳。
他猛地扭头，视线越过弥漫的硝烟，死死锁在李家坡南坡那残酷的攻防线上。
望远镜里，一个他曾经手把手教过的排长，正试图带人跃进一个弹坑。
一串重机枪子弹扫过，那年轻的身影猛地一颤，像被无形的巨锤砸中，半个身子瞬间被撕裂，重重栽倒，再无声息。
方东明的腮帮子猛地绷紧，牙关咬得咯咯作响，仿佛那子弹是打在自己心上。
他缓缓转回头，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没有疯狂，只有一种沉淀下来的、近乎冷酷的决绝。
“老丁，”
他的声音低沉，像砂纸磨过岩石，每个字都带着沉甸甸的分量，砸在丁伟心口。
“炮，是黄崖洞一锤子一锤子敲出来的铁疙瘩！炸了，炉火不熄，就能重铸！”
他猛地踏前一步，手指几乎要点到丁伟的胸膛，目光锐利如刀：“可那些冲在前面的兵，那些你16团的精兵。
是我方东明一个兵一个兵带出来、练出来的！他们脑袋里的经验，骨头缝里的血性，是拿命换的！
是拿多少场硬仗喂出来的！炮没了，能再造！这些人拼光了，你拿什么去填？！
拿新兵蛋子的命去堆吗？！”
丁伟被这劈头盖脸的低吼震住了。
他看着方东明眼中那深不见底的痛惜和孤注一掷，那股因担忧而升腾的怒火，像是被泼了一盆冰水，瞬间熄灭了大半，只剩下沉甸甸的窒息感。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像堵了团棉花，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方东明不再看他，猛地转身，对着一直守在旁边、浑身肌肉虬结的魏大勇和满脸油污的张工程师吼道：
“张工！你回去，立刻带兵工厂所有人，撤！
回黄崖洞！图纸、核心工具，一样不许落下！少一根钉子，我拿你是问！”
“厂长！我留下！我懂炮！”张工程师急了，往前一步。
“执行命令！”
方东明的咆哮不容置疑，带着战场指挥官的绝对权威，“炮毁了，只要你们人在，图纸在，‘雷霆’就能再造！滚！”
张工程师浑身一颤，看着方东明那不容置疑的眼神，猛地一跺脚，嘶哑着嗓子：“是！撤！我们撤！”
他狠狠抹了把脸，转身离开，返回雷霆大炮的阵地上。
方东明的目光重新钉在丁伟脸上，斩钉截铁：“老丁，给我两个连！
工兵锹、绳索备足！剩下的，交给我！”
丁伟胸口剧烈起伏着，他看着方东明决绝的脸，又看看远处山坡上不断倒下的战士，那些都是他16团的骨干，是方东明口中“喂出来的精兵”！
一股混合着悲愤与决绝的血气猛地冲上头顶。
“他娘的！”丁伟狠狠一拳砸在旁边的弹药箱上，木屑纷飞。
他猛地抬头，布满血丝的双眼如同饿狼，对着身后嘶声咆哮：
“去，把一连长、九连长给老子叫过来！”
没过多久，两个连长浑身硝烟，几乎是撞开弥漫的烟尘冲到跟前，脚跟猛一并：
“团长！”
“现在，你们的作战任务变更，立即跟随你们的老团长，协助他前移雷霆大炮。”
丁伟的声音像砂纸在磨刀石上刮过，每个字都带着火星。
“老子告诉你们，豁出命去！跟着你们老团长！把那铁疙瘩，给老子推到鬼子眼皮底下！炮在人在！炮亡…”
他顿了一下，目光扫过方东明和魏大勇，那后半句硬生生咽了回去，化作更凶狠的低吼。
“…他娘的，炮亡就完了，但必须给老子保护好你们的老团长，否则老子第一个枪毙了你们。”
“是！保证完成任务！”两个连长眼睛瞬间红了，嘶吼着转身冲向集结的队伍。
雷霆炮位。
张工程师正带着工人们做最后的清理，看到方东明带着魏大勇和两个连的战士旋风般卷回来，立刻明白了。
“厂长…”张工程师喉头滚动，还想说什么。
“撤！立刻！”
方东明斩钉截铁，没有丝毫拖泥带水，“图纸工具，一根钉子不许落下！回黄崖洞！炉火等着你们！”
张工程师看着方东明冷硬如铁的脸，又看看那门沾满泥土硝烟的“雷霆”，猛地一跺脚，嘶哑着嗓子：
“走！都跟我走！”
他最后深深看了一眼那冰冷的炮管，带着那群同样满脸不甘的工人，猫着腰，迅速消失在通往后方山坳的硝烟里。
炮位瞬间空旷下来，只剩下沉重的“雷霆”、方东明、魏大勇，以及两个连沉默肃立的战士。
“一连！”
方东明声音不高，却压过了零星的枪炮，“散开！护住两翼！”
一连长嘶吼着下令，百十号战士如同炸开的蚁群，迅速以班为单位散开，死死护卫在雷霆大炮的周围。
方东明随后又将目光看向了护在周围的警卫连，这是总部老总派来的。
“王连长”
王大河很干脆的点了点头，“我明白，方厂长，交给我们吧！”
话音刚落，立即对着他警卫连的战士们便是一挥手。
瞬间，警卫连上百号人，也同样以班级为单位，在周围散开。
“九连！上！”
随着方东明的一声令下，九连的战士蜂拥而上。粗壮的绳索迅速套上炮架、炮管。
“一、二、推——！”
方东明和魏大勇同时发力。
沉重的炮身发出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炮轮碾过松软焦黑的浮土，向前开始挪动。
…
新一团临时指挥部，丁伟的望远镜死死盯着南坡下方那片缓慢移动的灰色洪流，以及洪流中心那个被绳索和人力拖拽着的钢铁大炮。
“他娘的！给老子狠狠地打！”
丁伟猛地放下望远镜，眼珠赤红，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锣，“全团！火力全开！
不要给老子省子弹！手榴弹！掷弹筒！给老子砸！把鬼子压下去！掩护老方！”
命令像电流般传遍整个16团阵地。沉寂片刻的山坡下，骤然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猛烈反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