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崖洞兵工厂,那根承载着无数目光和心血的炮管,终于稳稳落向粗犷的炮架基座。
精钢部件在油污的工人手中传递,撞击出沉甸甸的金属声响,如同为一场祭礼敲响的洪钟。
巨大的车间里,空气仿佛凝固,只有粗重的喘息和工具碰撞的脆响。
方东明站在最前面,脸上沾着黑乎乎的机油,只有一双眼睛亮得吓人,死死盯着那炮管一点点嵌入炮架的结合部。
他指关节捏得发白,指甲深深陷进掌心。
“咔哒!”
最后一道巨大的螺栓被数人合力旋紧,沉重的金属咬合声在岩洞里激起沉闷的回响。
成了!
人群里爆发出压抑到极致的、几乎变调的欢呼,瞬间又被巨大的疲惫和更深的期待吞没。
半个月不眠不休的煎熬,所有提在嗓子眼的心,此刻终于随着这根冰冷的钢铁巨物落定。
“方厂长!”
张工程师声音嘶哑,带着一种虚脱般的激动,“样炮总装…完成!请指示!”
方东明深吸一口气,那混合着机油、铁锈和汗水的空气刺得他肺叶生疼。
他正要开口下达转移命令,准备寻找试验场,外面却传来一阵由远及近的、跌跌撞撞的奔跑声,伴随着粗嘎的、破了音的嘶喊:
“鬼子!鬼子打进山里来了!一线天…一线天丢啦!”
一个浑身是血的通讯兵几乎是扑进车间的,脸上混杂着泥土、汗水和惊惶,他撑着膝盖,胸口剧烈起伏,每一个字都像从喉咙里撕裂出来:
“山崎大队…狗日的关东军精锐…王富贵那孬种…带着警卫连…跑了!鬼子…鬼子扑向总部医院了!”
“什么?!”
车间里死寂了一瞬,随即炸开了锅。
总部医院!
那里全是缺胳膊少腿、动弹不得的兄弟!还有那些把他们从鬼门关拉回来的医生护士!
“他奶奶的!”角落里猛地炸起一声怒骂,如同平地惊雷。
是魏大勇,他手里还攥着个沉重的炮闩部件,铜铃般的眼睛瞬间充血,布满红丝,像头被激怒的雄狮。
他死死瞪着那刚刚组装完毕、泛着幽冷光泽的炮口,猛地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他娘的!找啥试验场?眼前不就有现成的活靶子?!”
“用鬼子试炮!”
他几乎是咆哮着,把那炮闩部件狠狠往地上一顿,发出“哐当”一声巨响,“轰他狗娘养的!给医院里的兄弟姊妹开条活路!”
“轰他狗娘养的!”
“拿小鬼子试炮!”
绝望和愤怒点燃了人群,无数道目光瞬间聚焦在方东明身上,像烧红的烙铁。
方东明身体猛地一颤,仿佛被魏大勇那声咆哮狠狠撞在胸口。
他霍然抬头,死死盯住那门刚刚诞生的“雷霆”,冰冷的炮管在昏暗的光线下,竟似隐隐透出一股择人而噬的凶戾。
“好!”
方东明声音不高,却像淬了火的刀锋,斩钉截铁,瞬间压过了所有的嘈杂。
他抬手,用沾满机油的手背狠狠抹了一把脸,留下一道更深的污痕,眼神变得像岩石般冷硬决绝。
“就是它了!目标,一线天方向,支援总部医院!立刻分解转运!动作要快!我们没时间了!”
整个黄崖洞再次疯狂运转起来,不是为了测试,而是为了战斗!
沉重的炮身被迅速拆解,工人们喊着号子,用撬棍、绳索、肩膀,用尽一切办法,沿着崎岖的山道,向着那枪声传来的地狱,扛起他们的希望和复仇!
…
几乎在同一时刻,距离一线天更近的386旅16团驻地,空气如同绷紧的弓弦。
丁伟握着那份墨迹淋漓的电报,薄薄的纸张却似有千钧重。
副总指挥那穿透电波的滔天怒火和刻骨杀意,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神经上。
山崎大队,孤军深入,直扑总部医院!警卫连溃逃!医院危在旦夕!
“警卫员!”
丁伟的声音像冰凌撞击,冷硬得不带一丝温度。
三个营长——林志强、陈安、高明——早已闻讯肃立在旁,脸色铁青,眼神里是压抑不住的怒火和即将喷发的战意。
“命令!”
丁伟目光如刀,扫过三人,“一营长林志强!你部为全团前锋,轻装!
用你们最快的两条腿,给我直插大狼峪!卡死山崎鬼子向西北逃窜的咽喉!把退路给我彻底堵死!一只耗子也不许放出去!”
“是!堵死大狼峪!”林志强脚跟猛并,声音嘶哑却如金石交击。
“二营长陈安!”
丁伟的手指重重戳在地图上医院南侧那片陡峭的高地,“李家坡!抢占它!
用最短的时间,给我在上面把机枪架稳了!居高临下,给我钉死鬼子!火力覆盖他们的集结地!”
“明白!钉死李家坡!”陈安眼中寒光一闪,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三营长高明!”
丁伟的目光最后落在医院正面的开阔地,那是即将成为血肉磨坊的主攻方向。
“你营为主攻箭头!不要试探!不要吝啬弹药!用最猛的火力,给我把鬼子从医院外围的阵地里撕开!撕开一道口子!接应里面的同志!不惜代价!”
“保证撕开口子!不惜代价!”高明的声音像从胸腔深处炸开。
“听着!”
丁伟猛地踏前一步,逼视着三位爱将,那股在儒雅外表下蛰伏的、尸山血海里淬炼出的杀气轰然爆发。
“老总的话,就是死命令!山崎大队,必须全歼!那个狗娘养的山崎治平的脑袋,必须拧下来!
医院里的同志,能多救一个是一个!16团,就是打光了,也得把这根扎进咱们心窝子的毒刺,给我连根拔了!碾碎了!”
“是!!!”三个营长的怒吼汇聚成一股撼人心魄的声浪。
“出发!”
丁伟手一挥,如同斩断最后一丝犹豫。
急促尖锐的集合哨瞬间撕裂了驻地的宁静。
16团的士兵们如同蓄势已久的猛虎,从简陋的营房、从休整的树荫下猛地跃起,以惊人的速度整理装备,刺刀出鞘的铿锵声汇成一片冰冷的寒潮。
沉重的弹药箱被飞快传递,扛上肩头。
没有多余的动员,只有沉默中压抑到极致的狂暴杀意,化作滚滚铁流,朝着枪炮声最激烈的方向,决死扑去!
这股决死的洪流之外,稍远些的新一团驻地,气氛却憋屈得像一锅即将炸开的滚油。
“他娘的!他娘的丁伟!老子…”
李云龙一脚踹翻了眼前充当桌子的弹药箱,上面的搪瓷缸子哐啷啷滚出老远,水洒了一地。
他像头暴怒的狮子在团部狭窄的空间里来回踱步,脸红脖子粗,唾沫星子几乎喷到对面赵刚的脸上。
“老赵!你听听!你听听这像话吗?!山崎!一个大队!肥肉啊!送到老子眼皮子底下的肥肉!
旅长…旅长他居然点了丁伟的将!让16团去包饺子!”
赵刚皱着眉,弯腰捡起滚到脚边的搪瓷缸子,小心地抹去上面的泥灰,试图安抚这头炸毛的雄狮:
“老李,你冷静点!旅部的考虑肯定有全局…”
“全局个屁!”
李云龙猛地刹住脚步,手指头几乎戳到赵刚鼻尖上,眼睛瞪得溜圆。
“老子五天前!就五天前!刚他娘的在旅部拍着胸脯跟旅长保证过!
老子新一团就是旅部手里最快的那把刀!哪里的骨头最硬,哪里就得是我李云龙上!旅长当时还点头来着!”
他越说越气,胸膛剧烈起伏,“老子之前缴获的9辆坦克可全都被旅长给调走了!9辆啊!老子的心都要碎了!
本想着给就给了吧,以后旅长还能记得住咱新一团!现在倒好,骨头让丁伟叼走了!老子的坦克喂!”
说到这里李云龙住嘴了,但还是克制不住的心烦,气得原地又转了两圈,猛地朝门外吼:
“张大彪!张大彪死哪去了?”
一营长张大彪应声而入,看着团长的脸色,大气不敢出。
“去!给老子集合队伍!”
李云龙吼道,唾沫星子横飞,“全团集合!给老子轻装!子弹上膛!刺刀磨亮!
他丁伟想吃独食?
门儿都没有!老子新一团,就是硬抢,也得抢他娘的一口肉汤喝!这仗,老子打定了!”
“老李!你胡闹!”
赵刚脸色也沉了下来,一步挡在李云龙面前,“没有旅部命令,你这是擅自调动部队!要犯大错误的!”
“错误?”
李云龙梗着脖子,眼睛里的血丝更密了,“老子去救总部医院!去杀鬼子!天大的道理也大不过这个!
旅长要枪毙我?等老子砍下山崎的狗头再说!”
他一把推开赵刚,对着张大彪吼道:“还愣着干什么?集合!给老子跑步前进!目标——一线天!
老子倒要看看,他丁伟的牙口,有没有老子新一团的硬!”
新一团的驻地瞬间也沸腾起来,带着一股子憋屈和蛮横的邪火。
李云龙像一柄强行出鞘、带着豁口的战刀,不管不顾地要劈向那血火交织的战场。
黄崖洞通往一线天的山道上,蜿蜒着一条沉默而迅疾的人龙。
沉重的炮身部件压在肩头,勒进皮肉,汗水浸透了单薄的灰布军装,在早春微凉的空气里蒸腾起一片白蒙蒙的雾气。
方东明和魏大勇冲在最前面,两人合力扛着那最粗最沉的炮管中部,每一步踏在碎石嶙峋的山路上,都像踩在烧红的炭火上,肌肉因过度用力而痉挛。
前方,枪炮声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密集。
爆炸的闷响如同重锤砸在心头,机枪的嘶鸣如同毒蛇吐信,中间夹杂着隐约传来的、令人心胆俱裂的喊杀声和濒死的惨嚎。
那声音的源头,就是总部医院的方向!
“快!再快!”
方东明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血腥味。
他感觉不到肩上的剧痛,感觉不到肺里火烧火燎的灼热,只有一个念头在疯狂燃烧:快!再快一点!炮!炮要响起来!
“方厂长!前面!前面山坳!位置够硬!能架炮!”
一个负责探路的小战士连滚带爬地冲回来,指着前方一处突出的山嘴,脸上满是硝烟熏黑的痕迹,眼睛里却闪着光。
方东明猛地抬头,锐利的目光扫过那片山嘴。
地形略高于医院方向,射界相对开阔,侧面有巨大的山岩可以稍作遮蔽。
“就是那儿!快!”
工人们爆发出最后的气力,如同蚂蚁搬家,将“雷霆”的部件拼命拖上那处不大的平台。
没有畜力,没有机械,全凭血肉之躯。
炮架被七八个汉子吼着号子硬生生抬起,对准了枪声最惨烈的方向。
张工程师带着人扑上去,双手快得出现残影,拧螺栓、调水平、装炮闩汗水混着机油滴落在冰冷的钢铁上。
“目标!正前方!鬼子攻击医院的主阵地!目测…一千二百米!”
方东明趴在刚垒起的简陋掩体后,举着之前一个缴获的旧炮队镜,声音嘶哑地报出参数。
他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撞碎肋骨。
测距是经验估算,药温、风速、气压…所有影响精度的要素都无从考量。
这是赌博!用前线无数同志的生命在赌博!
“装填!”
魏大勇低吼一声,亲自抱起一枚沉重的、尾部带着崭新木制尾翼的炮弹。
那弹体上刷着醒目的红色标记,里面填充的正是老陈他们豁出命赶制出来的铵油炸药。
炮弹入膛的声音沉闷而决绝。
所有人的动作瞬间停滞,目光死死钉在那黑洞洞的炮口。
空气凝固了,只剩下远处地狱般的厮杀声,清晰得如同在耳边炸响。
方东明的手心全是冰冷的汗水,他深吸一口气,混杂着硝烟和血腥的山风灌入肺腑,那风里似乎也传来了医院方向绝望的呼喊。
他猛地闭上眼,再睁开时,眼中只剩下孤注一掷的疯狂和玉石俱焚的决绝。
“预备——”他高高扬起了手臂,手臂因用力而剧烈颤抖。
整个山坳,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雷霆”那沉默的炮口,冰冷地指向山下那片被血与火吞噬的土地,指向那些猖狂进攻的土黄色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