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疆的山,不同于中原的秀丽,透着一股子原始的狰狞。
古木参天,藤蔓如蟒。
巴图在前方引路,他在树干间跳跃,动作轻盈得像是一只猿猴。
阿古背着重伤昏迷的族人,紧随其后。
阿拉撒抱着自家弟弟也跟着。
陈玄负手而行,看似闲庭信步,脚下却似缩地成寸,始终不紧不慢地吊在众人身后。
聂云竹怀抱长剑,目光警惕地扫视四周。
“大人,翻过前面那座鹰嘴崖,就是我们部落联盟的驻地了。”
巴图在一根粗壮的树枝上停下,指着前方云雾缭绕的山峰,回头说道。
陈玄微微颔首。
“走吧。”
一行人穿过瘴气弥漫的峡谷。
视野豁然开朗。
这是一个巨大的环形山谷,四周峭壁如削,只有一条狭窄的通道与外界相连。
山谷中央,矗立着十二根巨大的图腾柱,每一根都雕刻着不同的异兽,有的狰狞咆哮,有的盘踞阴冷。
数百个帐篷散落在图腾柱周围,炊烟袅袅。
但陈玄一眼便看出,这看似平静的营地中,弥漫着一股衰绝望的气息。
伤员随处可见,妇孺眼中满是惊惶。
“阿古回来了!”
“是巴图!”
放哨的勇士吹响了号角。
很快,一群人围了上来。
当先一人,并非身强体壮的部落勇士,而是一个身穿破旧长袍的老者。
那长袍虽然洗得发白,甚至打满了补丁,但依稀能看出大周儒衫的样式。
老者须发皆白,手中拄着一根枯木杖,眼神浑浊却深邃。
“大祭司!”
阿古和巴图等人纷纷跪下行礼,神态恭敬。
老者没有看他们,目光越过人群,落在了陈玄和聂云竹身上。
他那浑浊的眼中,闪过一道亮光。
“大周…来客?”
老者颤巍巍地走上前,声音有些沙哑,带着一丝久违的乡音。
陈玄看着老者身上的儒衫,拱了拱手。
“陈玄。”
老者叹息,心中并不平静。
“老朽离家上百载,没想到在入土之前,还能听到这一声乡音。”
他深吸一口气,平复了情绪,侧身让开道路。
“贵客临门,请随老朽入帐一叙。”
大帐内,陈设简陋。
一堆篝火在中央噼啪作响。
老者给陈玄和聂云竹倒了两碗浑浊的米酒。
“老朽名为许长风,六十年前,是大周丹阳境的一名散修。”
许长风看着跳动的火苗,缓缓开口。
“当年为了寻找一味药材,误入南疆,被毒虫所伤,幸得部落少女相救。后来便留了下来,做了这神木部落的祭司。求书帮 首发”
“这一晃,便是百年。”
陈玄端起酒碗,抿了一口,味道苦涩,却带着一股烈劲。
“南疆现在的局势如何?”
陈玄放下酒碗,直入正题。
“那些所谓的外来者,你也见到了。他们屠杀部落,手段残忍,而南疆罗氏,对此似乎坐视不理,甚至推波助澜。”
许长风叹了口气。
“罗氏那是南疆的土皇帝。”
“陈小友,你可知南疆诸神?”
陈玄目光微动:“愿闻其详。”
许长风用木杖拨弄着火堆,火星四溅。
“南疆土着愚昧,信奉万物有灵。他们供奉图腾,祭祀鬼神。在他们眼中,那些拥有力量的存在,便是神。”
“但老朽来自大周,自然知道,这世上哪有什么神。”
许长风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陈玄。
“所谓的南疆诸神,其实就是大周的天光境修行者。”
天光境!
那是站在大周修行界顶端的存在。
陈玄面色平静,并不意外。
“请继续。”
许长风接着说道:“他们的天光境降临之法,与大周天光分身降临不同,与灵光转生者有相似之处。”
“他们挑选部落中的勇士,作为容器,通过巫祝的祭祀,将一丝神念注入容器体内,从而在南疆显化神迹。”
陈玄想起了之前的阿拉撒。
那个少女在绝望中唤神,变成了名为浮离之神的怪物。
“容器…需要代价吧?”陈玄问。
“自然。”
许长风苦笑一声。
“天光境的神念何等庞大,凡人的肉身岂能轻易承载?想要维持这种状态,需要大量的灵魂作为燃料。”
“平时,部落通过祭祀牲畜,甚至战俘,来供奉这些神,维持他们的沉睡。”
“一旦唤神,神念苏醒,消耗加剧,若是没有足够的灵魂补充,神念便会吞噬容器本身的灵魂。”
陈玄恍然。
怪不得之前那五个外来者死后,灵魂消失得干干净净。
原来是被那个浮离之神给当成点心吃了。
“那这和罗氏有什么关系?”聂云竹忍不住问道。
许长风眼中闪过一丝寒芒。
“罗氏,想要弑神。”
“或者说,他们想要断绝诸神降临的根基。”
!“诸神降临,需要两个条件:一是强壮的勇士作为容器,二是大量的部落人口提供祭祀之力。”
“罗氏勾结外来修行者,大肆屠杀中小部落,一方面是削减诸神的信仰来源,另一方面…”
许长风顿了顿,声音变得森寒。
“他们在逼迫诸神发狂,南疆的天光境,并无多少智慧,只会遵循本能行事。”
“没有了祭祀,诸神的神念就会饥饿。饥饿的神,会吞噬一切。到时候,不用罗氏动手,发狂的诸神就会毁掉自己的部落。”
“等到诸神因为没有灵魂补充而消散,南疆…就只剩下罗氏一家独大,一统南疆。”
“好算计。”
陈玄轻轻抚掌,眼中却无笑意。
“借刀杀人,釜底抽薪。这南疆罗氏,倒是下得一手好棋。”
大帐内外,篝火燃烧。
陈玄站起身,走到帐口,掀开帘子。
外面天色已暗。
十二个部落的族人聚集在广场上,点燃了巨大的篝火。
他们在跳舞。
那是一种古老而悲凉的舞蹈,祈求神灵的庇佑,祈求灾难的离去。
“许道友,罗氏想要一统南疆。”
陈玄背对着许长风。
“那这十二个部落联盟,在罗氏眼中,应该就是眼中钉,肉中刺吧?”
许长风点头:“没错。我们这十二个部落,是除了罗氏之外最大的势力。只要灭了我们,南疆便再无反抗之力。”
陈玄点了点头:“明白了。”
“既然如此,那我就在这里等他们。”
“明日,我和云竹本打算去罗氏走一遭。但现在看来,不用我们去找他们,他们自己会送上门来。”
许长风一愣,笑着摇摇头:“陈道友,如今是天光吧?”
“嗯”陈玄道。
许长风起身:“既如此,便拜托陈道友了。”
夜深了。
广场上的篝火越烧越旺。
部落的少女们端着米酒和烤肉,穿梭在人群中。
虽然面临着死亡的威胁,但南疆人的骨子里,有着一种今朝有酒今朝醉的豪迈。
巴图和阿古坐在火堆旁,大口撕咬着烤肉。
“阿古,今日那位大人可真强啊!”巴图含糊不清地问道。
阿古灌了一口酒,擦了擦嘴角的油渍。
“这位据说来自大周,那个无比强大的部落,当然很强了!”
阿古看向不远处。
陈玄盘膝坐在一块巨石上,闭目养神。
聂云竹抱着剑守在一旁,像是一尊雕塑。
整个部落,沐浴在一种其乐融融的氛围中。
一声凄厉的惨叫,突然划破了夜空的宁静。
正在跳舞的人群瞬间乱作一团。
只见一名身穿兽皮的部落首领,捂着脖子倒在地上,鲜血从指缝间喷涌而出。
在他身后,站着另一个部落的首领。
那人手中握着一把还在滴血的骨刀,脸上带着狰狞的笑容。
“黑蛇,你疯了?!”
阿古怒吼一声,抓起骨矛就冲了过去。
“我没疯!”
那个叫黑蛇的首领大声嘶吼,双眼赤红。
“外来的那些大人答应过我,只要杀了你们,献上你们的人头,我的部落就能活下去,”
“大家都要死,不如让我拿你们的命,换我族人的命!”
“杀!”
随着黑蛇的一声令下。
人群中,竟然有数百名勇士同时暴起。
他们原本是联盟的战友,此刻却将屠刀挥向了身边的同伴。
鲜血瞬间染红了广场。
“叛徒!”
许长风拄着木杖冲出大帐,看到这一幕,气得浑身发抖。
“你们这是自取灭亡!”
黑蛇狂笑:“老东西,你懂什么,那些外来者的大军马上就到,不投降就是死路一条!”
“动手,杀了大祭司,赏赐更重!”
十几名叛乱的勇士朝着许长风扑去。
阿古和巴图被其他人缠住,根本来不及救援。
许长风面色微冷,正想要出手。
嗡!
一股无形的波动,骤然降临。
整个山谷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那些扑向许长风的勇士,身体僵在半空,保持着挥刀的姿势,却再也无法动弹分毫。
不仅仅是他们。
整个广场上,所有正在厮杀的人,都感觉到一股恐怖的压力压在身上。
就像是背负了一座大山。
噗通!噗通!
那些叛乱的勇士,一个个承受不住压力,跪倒在地,膝盖骨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
陈玄坐在巨石上,抬起一根手指,轻轻往下一压。
“都停下。”
淡淡的声音,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
广场瞬间死寂。
黑蛇趴在地上,脸贴着泥土,眼中满是惊恐。
他拼命想要抬头,却感觉头顶仿佛踩着一只巨人的脚。
“怎么会?怎么会这么强?!”
黑蛇不可置信,他白日里也听到了有人来部落做客,但没有细细打听,没想到来的客人居然会那么强。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外来者什么时候到?”
陈玄问道。
黑蛇咬着牙,想要硬气一点,但那股压力瞬间加大了几分。
咔嚓!
他的脊椎骨发出一声脆响。
“啊,我说,我说!”
黑蛇惨叫道:“来了,他们已经来了,就在外面!”
“知道了!”陈玄转头。
他已经感觉到有人在接近这片部落区域。陈玄随手一按,面前的黑蛇骤然炸开,死无全尸!
所有人都被这一手惊住了。
许长风似乎也感觉到了外头有人在接近他,猛地飞跃而出。
整个人高吟长诵,随后架起狂风,往谷外而去。
“阿固召集其他部落首领,守住山谷!”许长风远远的留下那么一句话。
陈玄随后而至。
这许长风看来并不单单是儒道修行者,还融入了一些南疆部落的祭祀术法,二者相融相撞,使出来的术法,倒也别有一番奇特之处。
聂云竹刚想动身,便听到陈玄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云竹,你且留在这里,帮助这部落的人。守在这里,以免有什么反叛,或者是其他修行者混入。”
许长风驾驭着黑风,速度很快。
然而,当他瞧见陈玄在自己身旁,不紧不慢地跟着时,也不由惊叹。
这一位用的是什么术法?
又是七十二门道中的哪一门道,速度竟如此之快!
许长风其实对自己驾驭狂风的速度非常自信。
寻常天光境,若不使用星辰之力,也绝难跟上自己的速度。
这可是他融合了儒家的冯虚御风和南疆的黑玄塑风所形成的术法。
融合两种不同的术法,对体内的术法种子可是一次极大的压力。
然而,他偏偏就用成了。
对此,许长风也是有些自傲的。
两人不都是便到了山谷之外。
山谷之外只有几个岗哨和几处火光,一切都很平静,黑暗的林中也没有任何动静。两人也隐在夜空中,很难被人看出。
陈玄询问许长风:“许道友是如何发现他们的存在?”
许长风摇头轻笑:“也不是什么大本事,不过是外头设下了一些蛊虫,那些蛊虫已经受了触动,自然知晓有人靠近了。”
陈玄点了点头:“原来如此。”
许长风看着下方一片寂静,从洗得发白的儒衫中抽出一支大笔,在虚空中画了几个字。
箭,阵,火!
三个大字一出,陈玄就感觉到浓重的浩然之气在升腾。
随后,许长风轻轻一点,浩然之气在空中瞬间化作飞箭,战阵,火焰!
飞箭如雨,覆盖住了下方一部分的山林。战阵是一团雾气,雾气中有将士的呐喊声,有战马的嘶吼声,有兵器的碰撞声。
火焰自不必多说,是天降火球。
三种不同表现形式的术法,几乎将山谷外的山林都全部盖住了。
陈玄惊讶,这个许长风相当不一般呐!
这一手,他在大周的儒道修行者中,还从未见过。
看来又是融合了一些南疆巫术。
尤其是那火焰,那火焰看似是一团团大火。
但陈玄却可以轻易分辨出,火焰之中存在着无数的蛊虫。
事实上,那些火焰与其说是火焰,不如说就是由蛊虫组成类似于火焰形态的东西。
三种术法往山林那么一丢,黑暗之中便响起了许许多多的惨叫声。
某一处山林,两只大蛇骤然腾起。
大蛇身上站着两人,他们面对着箭雨与战阵,双手连击,两只大蛇也交缠在一起,吐出毒物。
雾气弥漫,与箭雨与战阵碰撞在一起,雾气腐蚀了浩然之气。
箭雨战阵通通消失。
许长风眉头微皱:“这两人,我似乎在哪里见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