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过罗府重重回廊,罗府无人敢挡。
越过那几处设有高明禁制的庭院,陈玄与聂云竹停在一座假山前。
假山早已被机关挪开,露出一道向下延伸的石阶。
阴冷的风从洞口吹出,带着一股经年累月的腐朽味道,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腥甜。
“先生,我前去探路”
聂云竹握剑,当先就要迈入。
陈玄却抢先她一步,:“一起走吧。”
石阶很长,两侧墙壁上镶嵌着发光的萤石,惨白的光芒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尽头是一扇巨大的石门,也就是罗神口中的断龙石。
不过此刻,这块断龙石早已碎成了一地齑粉。
显然,里面的人并不打算用这种笨重的石头来阻挡陈玄的脚步。
陈玄踏过碎石,走进密室。
密室很大,却也很空。
没有想象中的奢华摆设,没有成堆的灵丹妙药,甚至连一张像样的椅子都没有。
密室中央,只有一个巨大的池子。
池子里没有水。
只有头发。
无数黑色如同活物般蠕动的头发,它们纠缠在一起。
层层叠叠,堆积成一座小山。
而在那发山的顶端,聚集成了类似蘑菇的巨大东西。
这东西还在呼吸。
每一次起伏,都会喷吐出一股浓郁的怨煞之力,怨煞之力中还蕴含着丝丝血气。
聂云竹下意识地退了半步,胃里一阵翻涌。
太恶心了。
这种恶心不是视觉上的恶心,更多的像是一种概念上的令人作呕。
聂云竹自认意志力坚强,但也同样撑不住。
那些头发每一根都像是吸饱了血,油光发亮,在惨白的萤石光照耀下,泛着令人作呕的色泽。
陈玄眉头微皱,抬手掩了掩鼻子。
“这就是罗家大公子?”
他歪了歪脑袋,看着那团巨大的黑蘑菇。
“长得倒是别致。”
话音未落,陈玄指尖已有一缕剑气凝聚。
这东西怨气冲天,显然是吞噬了不知多少生魂血肉才养出来的邪物,留着也是祸害。
铮!
剑气吞吐,就要斩出。
“剑君且慢。”
沙哑的声音突然从那团头发中传出。
紧接着,那巨大的黑蘑菇猛地绽放开来。
就像是一朵黑色的莲花盛开,无数发丝向四周散落,露出里面的芯子。
一个只有三尺高的小人,从头发堆里走了出来。
他没有穿衣服,因为他的身体就是由无数细密的头发编织而成的。
那些头发连接着他的四肢百骸,连接着他的五官七窍,甚至连接着身后那个巨大的发池。
小人抬起头,露出一张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脸。
那张脸很年轻,甚至有些稚嫩。
但他的眼中却并没有那种年轻的感觉,而是带有一种岁月的沧桑。
他看着陈玄,双手交叠,深深一拜。
动作优雅,无可挑剔,仿佛是个风度翩翩的世家公子。
“南疆罗氏,罗天魁,见过剑君。”
“不曾想剑君驾到,有失远迎,还望恕罪。”
陈玄散去指尖剑气,饶有兴致地打量着这个发人。
“这副尊容迎接客人,看来罗大公子确实没什么待客之道。”
陈玄往前走了两步。
鞋底踩在那些蠕动的发丝上,像是踩在了一蠕虫上。
“说吧,弄出这么个阵仗,是打算做什么?”
“是想跟我拼命,还是想求饶?”
罗天魁直起身子,那双由发丝编织而成的眼睛里,没有丝毫波澜。
“拼命?罗某虽然自负,但也知道不是剑君的对手。”
“求饶?剑君杀伐果断,既然来了,想必也没打算放过罗家。”
他顿了顿,声音依旧平稳。
“罗某只是想跟剑君谈谈。”
“谈什么?”陈玄问。
“谈这大周天下,谈这南疆局势。”
罗天魁伸出一只手,指了指头顶。
“剑君实力通天,这大周天下大可纵横而去。”
“您要名,如今已名动天下;您要利,大周三十六世家哪个不敢给您面子?”
“既然如此,何必非要跟我们南疆罗氏过不去呢?”
他看着陈玄,语气诚恳。
“不如我们井水不犯河水,如何?”
“罗家在南疆的一亩三分地折腾,您走您的阳关道。”
“若是剑君愿意,罗家愿奉上十万人的血税,作为赔礼。”
陈玄笑着摇摇头,血税这种东西对自己没什么用。
“井水不犯河水?”
陈玄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你是不是忘了什么?”
“我这具身体,可是你们罗家的种。”
“那个被你们当做废品扔掉的第十三子。”
“你现在跟我说井水不犯河水?”
“这因果,可没那么容易了结。”
陈玄的声音冷了下来,周围的温度瞬间降至冰点。
聂云竹手中的剑也随之出鞘半寸,剑意锁定了罗天魁。
然而,面对陈玄的质问,罗天魁却并没有表现出任何慌乱。
他反而露出了一丝诡异的笑容。
“因果?”
罗天魁摇了摇头。
“剑君说笑了。”
“哪来的因果?”
他往前走了一步,那些连接着他身体的头发随之蠕动,发出沙沙的声响。
“原来的那个罗氏十三子,早就已经死了。”
这句话一出,密室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陈玄眯起眼睛:“哦?”
罗天魁继续说道:“罗氏十三子,本来就是生造出来的。”
“他是为了承载某位大人的降临而准备的容器,从出生的那一刻起,他的血肉,骨骼,经脉,甚至灵魂,都被种下了罗家的命蛊。”
“他的生与死,自然都掌握在罗家手中。”
罗天魁抬起手,掌心裂开,钻出一只干瘪的黑色虫子尸体。
“这是母蛊。”
“早在数月前,也就是剑君您这具身体死而复生之前,这只母蛊就已经死了。”
“母蛊死,子蛊亡。”
“子蛊亡,宿主灭。”
罗天魁将那只死虫子扔在地上,一脚踩碎。
“所以,那个罗家十三子,确确实实已经死了。”
“死得透透的,魂飞魄散,连渣都不剩。”
他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盯着陈玄。
“既然原主已死,那如今占据这具躯体的,又是谁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