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天行的话音未落,嘴角的笑意还挂在脸上。
那关于漂亮母亲的恶毒描述刚说到一半,夜空中骤然亮起一道青光。
没有剑吟。
只有光。
“扑哧。”
一声轻响,像是利刃切开熟透的西瓜。
罗天行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的视线开始翻转,看见了自己的后背,看见了那把还在摇晃的折扇,也看见了脖颈处喷涌而出的血泉。
头颅落地,滚了两圈,停在聂云竹的脚边。
那双眼睛还睁着,满是错愕与未尽的疯狂。
鲜血溅在火把上,发出滋滋的声响。
四周死一般的寂静。
一道青衫身影在虚空中缓缓显现。
那人踩着夜色,仿佛从画中走出,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无头尸体,轻轻叹了口气。
“原本还打算多看一会儿,看看云竹你的手段是否有长进。”
来人摇了摇头,语气中带着几分嫌弃:“但这东西嘴太脏,说的那些话实在变态,没忍住。”
聂云竹紧绷的身体松弛下来,长剑垂落。
她看着那道青衫身影,眼中泛起一丝亮光:“先生。”
陈玄朝她微微一笑:“做得不错,杀伐果断,没丢我的脸。”
罗家的供奉们瞧见,七公子被杀,个个心头一跳,他们虽然不属于这位七公子,但也都是罗家供奉。
按照罗家家主的那意思,是要全力辅佐这一位去剿灭青衣女剑的。
如今这罗天行便死在了自己等人面前,那便是大大的不好了。
血鸦柳无相正要发怒,而瞧见陈玄的脸,他所有的情绪都大转弯。
“剑君!”
有人突然喊了一声。
这两个字一出,在场的所有人头皮瞬间发麻。
人的名,树的影。
天底下赫赫有名的天光境大能,曾一剑斩断神京城防,让大周无数强者低头的陈玄!
他怎么会在这里?
他怎么会来这种偏僻的南川?
“跑!”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
这一声如同惊雷,瞬间炸醒了所有人。
什么罗家的赏赐,什么血税的供奉,在这一刻都成了笑话。
面对剑君,只有一个念头——逃!
“嘭!”
一名的丹阳境供奉,毫不犹豫,身体一炸,变成一只大蛆,直往地下拱。
柳无相更是直接,身体砰的一声炸开,化作数百只血色乌鸦,朝着四面八方飞射而去。
这是他的保命绝学,血鸦分身,只要逃出一只,便能重生。
其余几人也是各显神通。
有人燃烧精血,化作血影远遁,有人融入阴影,贴地疾行,还有人祭出飞行法器,冲天而起。
眨眼间,十道身影便逃出了数十丈。
陈玄站在原地,动都没动。
他只是抬起右手,对着虚空轻轻一抓。
“回来。”
两个字,平淡无奇。
但听在那些逃跑的人耳中,却如同天宪。
方圆千丈的空间,在这一刻仿佛变成了陈玄手中的面团。
那名钻入地下的供奉,只觉得周围的泥土瞬间变得比金铁还要坚硬,紧接着一股无法抗拒的吸力传来,硬生生将他从地底拔了出来。
漫天飞舞的血鸦像是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纷纷惨叫着跌落,重新聚合成柳无相的身体。
融入阴影的、燃烧精血的、御器飞行的
无论他们逃得多快,无论他们用了什么手段。
下一瞬。
“砰砰砰砰!”
一连串闷响。
十个人像是被扔垃圾一样,整整齐齐地摔在院子中央,叠成了一座人山。
尘土飞扬。
陈玄收回手,理了理袖口:“我让你们走了吗?”
柳无相从人堆里爬出来,顾不得身上的剧痛,跪在地上疯狂磕头。
“剑君饶命!剑君饶命啊!”
“我等只是奉命行事,是被罗家逼迫的!”
“求剑君把我们当个屁放了吧!”
其余几名丹阳境供奉也纷纷跪地求饶,哪里还有半点高手的风范。
至于那些盏灯境的,早已吓得瘫软在地,屎尿齐流。
陈玄看着这群人,眼中闪过一丝厌恶。
“杀人者,人恒杀之。”
“你们手上沾的血,比这院子里的火把还要多。”
他指了指站在一旁的聂云竹。
“想活命,可以。”
众人猛地抬头,眼中爆发出求生的渴望。
陈玄淡淡道:“一个个上或者两个一起,赢了她,我就放你们走。”
“输了,就死。”
众人转头看向聂云竹。
聂云竹一身青衣染血,气息虽然有些起伏,但那双眸子依旧冷冽如刀。
柳无相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赢不了剑君,还赢不了一个女人?!
“我先来!”
一名盏灯境巅峰的壮汉怒吼一声,从地上跳起。
他手持一把开山巨斧,浑身肌肉隆起,身上浮现出牛皮一般的东西。
“小娘皮,给爷死!”
巨斧带着呼啸的风声,当头劈下。
聂云竹面无表情。
她只是微微侧身,手中长剑如毒蛇吐信。
“噗。”
剑光一闪。
壮汉的喉咙多了一个血洞。
巨斧哐当一声落地。
壮汉捂着喉咙,难以置信地看着聂云竹,缓缓倒下。
“下一个。”
聂云竹甩去剑上的血珠,声音平静。
剩下的几名盏灯境互相对视一眼,咬了咬牙,一拥而上。
“一起上!杀了她才有活路!”
五名盏灯境巅峰,配合默契,刀枪剑戟同时攻向聂云竹的要害。
聂云竹脚踏缥缈无定云步,身形如烟似雾。
剑光在人群中绽放。
每一剑,都精准地刺入敌人的破绽。
没有花哨的招式,只有最极致的快,最极致的准。
“啊!”
惨叫声接连响起。
不过十息。
五名盏灯境全部倒在血泊之中。
聂云竹站在尸体中间,呼吸稍微急促了一些。
她看向剩下的四名丹阳境。
“该你们了。”
四名丹阳境供奉面色凝重。
他们看出来了,这女人的剑法太高明,而且那种金红色的血气,也与他们的血气似乎并不相同。
“我来会会你!”
一名身穿灰袍的老者走出。
他是丹阳境初期,擅长用毒。
只见他大袖一挥,一股绿色的毒烟喷涌而出,瞬间笼罩了整个院子。
毒烟中,无数毒虫嗡嗡作响。
“雕虫小技。”
聂云竹冷哼一声。
体内大日血气爆发,周身燃起熊熊烈火。
她整个人化作一个火球,直接冲入毒烟之中。
“滋滋滋!”
毒烟被高温焚烧,发出刺鼻的气味。
毒虫还没靠近,就被烧成了灰烬。
剑光破开烟雾。
老者大惊失色,想要后退,却已经晚了。
长剑贯穿了他的心脏。
大日血气顺着剑身涌入,瞬间将他的五脏六腑焚烧殆尽。
“砰。”
老者的尸体倒下,冒着黑烟。
紧接着,第二名丹阳境出手。
这人是个修近身术法的高手,施展术法的瞬间,全身出现火炭一般的甲胄,身形也高大了几分。
他硬抗了聂云竹两剑,只在身上留下两道碳印。
“哈哈!你的剑破不开我的防!”
他狞笑着,一拳轰向聂云竹的胸口。
聂云竹不退反进。
三剑齐出。
三才剑阵!
三道剑光汇聚于一点,刺在同一个位置。
“咔嚓。”
铜皮铁骨破碎。
长剑没入他的眉心。
“你”
炼体高手瞪大了眼睛,死不瞑目。
连杀两名丹阳,聂云竹的消耗也极大。
她的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握剑的手微微有些颤抖。
剩下的两人,是柳无相和另一名丹阳境中期的高手。
这两人,才是最难缠的。
“一起上吧。”
柳无相阴恻恻地说道。
他看出了聂云竹的疲态。
另一人点了点头,手中多了一把血色的长刀,整个人近乎变化为一只蝎子。
两人左右夹击。
柳无相化作漫天血鸦,干扰聂云竹的视线和感知。
持刀高手则正面强攻,刀刀致命,尾蝎攻击之间,速度也相当之快。
聂云竹陷入了苦战。
她的身上开始出现伤口。
鲜血染红了青衣。
陈玄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
他没有出手,也没有说话。
这是聂云竹的磨刀石。
只有在生死之间,才能领悟剑道的真谛。
“死吧!”
持刀高手抓住聂云竹的一个破绽,长刀带着刺耳的尖啸,斩向她的脖颈。
柳无相也趁机凝聚成形,一只血爪抓向聂云竹的后心。
前后夹击,避无可避。
聂云竹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她没有躲。
体内剩下的大日血气疯狂燃烧,全部灌注进手中的长剑。
“嗡!”
剑身发出清越的剑鸣。
她无视了身后的血爪,迎着长刀,刺出了这一剑。
这一剑,相当之快,角度极为刁钻。
“噗!”
长剑刺穿了持刀高手的喉咙。
与此同时,那把长刀也停在了聂云竹的脖颈前,只差一寸。
持刀高手眼中的光芒迅速黯淡。
而身后的柳无相,血爪已经触碰到了聂云竹的后背。
“去死!”
柳无相眼中满是狂喜。
然而下一刻。
一道金红色的火焰从聂云竹背后的伤口喷涌而出。
那是她体内被压缩到极致的大日血气。
“轰!”
火焰瞬间吞噬了柳无相的手臂。
“啊!!”
柳无相发出凄厉的惨叫。
这火焰不仅烧肉身,还烧灵魂!
聂云竹拔出长剑,转身横扫。
一颗大好的头颅飞起。
柳无相的惨叫声戛然而止。
无头尸体被火焰包裹,片刻间化为灰烬。
院子里,终于安静了下来。
只剩下满地的尸体,和粗重的喘息声。
!聂云竹拄着剑,半跪在地上。
她的青衣已经变成了血衣,身上大大小小十几处伤口。
但她的眼神,却前所未有的明亮。
那是经过鲜血洗礼后的锋芒。
陈玄走到她面前,递过去一块干净的手帕。
“擦擦。”
聂云竹接过手帕,胡乱擦了擦脸上的血迹。
“先生,我赢了。”
陈玄点了点头:“赢了。”
他看了一眼满地的尸体,又看了看聂云竹摇摇欲坠的身体。
“要不要休息一下?”
聂云竹深吸一口气,借助剑身支撑,缓缓站直了身体。
“不用。”
她的声音虽然虚弱,却异常坚定。
“小宝还没找到,我不能休息。”
陈玄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赞赏。
“既然如此,那便走吧。”
“去哪?”聂云竹问。
陈玄转身,目光投向南川城的方向。
那里,灯火通明,宛如一头盘踞在黑暗中的巨兽。
“南川罗氏。”
陈玄的声音很轻。
聂云竹一愣:“先生也要去?”
陈玄点了点头。
他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掌纹。
“我这具身体,这副皮囊,跟南川罗氏有些因果。”
“而且”
“我来之前,在南川城里转了一圈。”
陈玄的语气变得有些低沉。
“整个大周王朝的百姓,日子都过得苦。”
“但在这南川城,在这罗氏的治下,却更为苦难。”
陈玄转头,看向聂云竹。
“我虽然不是什么圣人,也不想当什么救世主。”
“但有些事,既然看见了,就觉得恶心。”
“既然恶心,那就得清理干净。”
“明日一早,我们进城。”
“去罗家,杀人。”
聂云竹握紧了手中的剑,重重地点了点头。
“是,先生。”
夜风吹过,卷起地上的血腥气。
陈玄负手而立,青衫猎猎。
他抬头望向夜空。
那里的星辰有些黯淡。
翌日。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洒在南川城的城楼上。
罗氏因为青衣女剑的缘故,最近整个南川城查的很严,甚至出现了封闭情况。
守城的士兵打着哈欠,正准备换岗。
忽然。
有人指着远处的官道。
“那是谁?”
众人顺着手指的方向看去。
只见官道尽头,两人两骑,缓缓而来。
前面一人,一身青衫,气质出尘,宛如谪仙。
后面一人,一身血衣,背负双剑,煞气冲天。
两匹马不急不缓,踏着晨光,朝着南川城的大门走来。
没有千军万马。
只有两个人。
但那股扑面而来的压迫感,却让守城的士兵感到一阵窒息。
“那是青衣女剑!”
有人认出了聂云竹。
“她旁边那个男的是谁?”
“不知道,没见过。”
“快!快去禀报罗家主!”
城楼上一片大乱。
陈玄勒住缰绳,停在城门下。
他抬头看着那高悬的南川二字,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云竹。”
“在。”
“叫门。”
聂云竹策马而出。
她拔出背后的长剑,对着那厚重的城门,遥遥一斩。
青色的剑光横扫而出,大门骤然间被击穿。
烟尘四起。
精铁城门,在这一剑之下,轰然倒塌。
巨大的声响,惊醒了整座南川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