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老窖’?!廖秃子这老小子是馋酒了还是准备泡药酒啊?真是病得不轻!”诸成瞪着牛眼,指着大屏幕上那三个瘆人的字,嗓门大得能震落指挥中心天花板的灰,“这老狐狸,跑路还不忘惦记他那点猫尿?都啥时候了还惦记着窖藏好酒,咋不直接泡自己进去腌成腊肉呢!”
指挥中心里原本针落可闻的凝重气氛,被他这破锣嗓子一搅和,差点破了功。几个技术员憋着笑,肩膀直抖。
韩卫东没好气地踢了他一脚,压低声音:“死胖子,闭上你的坑!‘老窖’未必就是指酒窖!书记都说了,可能是代号、地名!”
“代号?地名?”诸成一梗脖子,满脸写着“我不信”,“那‘药’呢?总不能是去老窖里抓药吧?我看就是廖秃子虚,肾亏,跑路前想带点土特产壮阳药酒路上喝!肯定是哪个山旮旯里有他相好的酿的药酒,叫什么‘老窖’!”
陈成没理会诸成的胡搅蛮缠,目光如冰冷的探针,死死锁定在屏幕上那三个字。他转向负责信息检索的技术员,声音沉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力:“重点排查范围,西南山区,邻省交界地带。名称、代号含有‘窖’字的地点,尤其是废弃工厂、矿洞、仓库、酒庄,具备一定封闭性和隐蔽性的地方。同时,交叉关联廖志勇近三个月内的行程轨迹、消费记录,看他名下或关联账户有无异常采购记录,特别是…药材类!”
“是!”技术员十指如飞,键盘敲击声如同骤雨。
指令迅速传达下去。
“交通指挥中心,锁定西南方向邻省交界所有陆路通道,国道、省道、县乡道、无名山路,增加临检密度!”
“无人机侦察集群,加大西南山林可疑区域红外扫描频率,重点扫描地表热源异常及隐蔽洞穴入口!”
“技术科,继续深挖廖志勇所有关联通讯记录、消费数据、名下及亲属名下不动产信息,交叉匹配‘窖’字关键词!”
整个指挥中心如同精密的战争机器,轰然运转起来,庞大的信息流开始朝着“窖”这个字眼疯狂汇聚、筛选。
时间在压抑的忙碌中一分一秒流逝。主屏幕上,代表着搜索范围的西南山区地图被不断放大、细化,一个个标注着“废弃矿洞”、“林场仓库”、“倒闭酿造厂”的红点被标记出来。技术员面前的屏幕上,数据瀑布般刷下。
诸成焦躁地在指挥台前踱来踱去,像一头困在笼子里的熊,嘴里不停地嘟囔:“妈的,这廖秃子属耗子的吗?钻洞钻得这么深…药…老窖…药…老窖…”他反复咀嚼着这两个词,试图从里面榨出点油星。
韩卫东则紧盯着各方汇总的信息,眉头紧锁,大脑飞速运转:“书记,邻省交界的西南山区,地形复杂,山高林密,废弃的点位少说也有几十个,真要一个一个摸排,无异于大海捞针。对方既然敢把人藏在这种地方,外围的警戒和眼线肯定少不了,大规模搜索很容易打草惊蛇。”
就在这时,负责数据分析的技术员猛地抬头,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报告!交叉比对有发现!”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过去!
技术员语速极快:“根据廖志勇秘书行程备忘录碎片恢复记录显示,大约两个月前,他曾连续三天驱车前往本市西南方向靠近邻省边界的天屏山镇!名义是‘考察乡村特色旅游项目’!同时,从他个人一张不常用的信用卡附属卡消费记录里,查到了同一天在天屏山镇‘山野人家’土菜馆的消费记录,金额…远高于当地正常消费水平!另外,关联其司机手机基站定位数据碎片,那几天其活动轨迹多次指向天屏山镇以北、深入山区的一个叫‘老鼠沟’的废弃区域!”
“老鼠沟?”韩卫东皱眉。
“地图调出来!”陈成命令。
主屏幕地图迅速切换、放大,锁定一片位于两省交界、被蜿蜒山脉包裹的狭长谷地。地图上清晰地标注着——老鼠沟。
技术员继续汇报:“根据卫星图叠加历史地理信息检索,‘老鼠沟’区域内,曾存在一个规模不大的私营酒厂,二十年前因经营不善倒闭。当地老人回忆,酒厂依山而建,挖有较深的地窖用于储酒,民间俗称…‘老猫窖’!”
老猫窖!
“老猫窖”对上了“老窖”!
霎时间,一股冰冷的电流从陈成的脊椎直冲头顶!“药”字带给他的不祥预感瞬间被无限放大!
“就是这个!”陈成一拳砸在指挥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药’,恐怕不是指药材,更大可能是指交易的东西!或者…是某种行动的代号!廖志勇在通知境外,东西或人,藏在‘老猫窖’!他自身难保,这条信息很可能是他的保命符,或者…陷阱!”
诸成的眼睛唰地亮了,刚才的焦躁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猎犬闻到猎物踪迹的凶狠光芒:“妈的!老猫窖!廖秃子这外号‘肥猫’,藏东西的地方叫‘老猫窖’?还真是猫鼠一窝!没跑了!书记!让我带人过去!端了这耗子窝!”
“等等!”韩卫东立刻泼了盆冷水,“对方引我们去‘老猫窖’的可能性同样存在!如果是陷阱,贸然闯进去就是送死!而且老鼠沟地形极其复杂,山高林密,沟壑纵横,很多地方车辆根本无法通行。我们大规模调动警力,对方居高临下,一眼就能发现!强攻风险太大!”
“那怎么办?干看着?”诸成急了,“那俩王八蛋说不定正在洞里分赃呢!再磨叽黄花菜都凉了!”
陈成盯着屏幕上那地形险恶的老鼠沟区域,眼神锐利如刀,大脑在电光火石间权衡着利弊。大规模强攻,动静太大,极易被察觉,一旦对方有准备,占据有利地形,必将是一场苦战甚至遭遇伏击,伤亡不可控。而且,目标罗文斌和廖志勇都已是惊弓之鸟,稍有风吹草动,很可能被提前转移或灭口。
他目光扫过地图上老鼠沟周边稀稀拉拉的村落标记,一个大胆而隐蔽的计划瞬间成型。
“强攻不行,那就‘渗透’。”陈成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一股冰封千里的决断,“诸成!”
“在!”诸成条件反射般挺直腰板,脸上的油汗都闪着光。
“你亲自带队!人数要精!伪装身份…”陈成的目光如同实质,落在诸成那张极具特色的脸上,“目标:老鼠沟所属的天屏山镇镇政府!身份:省应急管理厅地质灾害防治联合检查组!名义:突击检查冬季山区地质灾害隐患点排查整改情况!重点检查区域——老鼠沟废弃矿区、厂房安全状况!”
诸成一愣,随即那张大黑脸上绽放出如同偷腥猫般的狡猾笑容:“嘿嘿嘿!妙啊书记!高!实在是高!拿着红头文件,打着官腔,名正言顺地往他耗子洞门口戳!看哪个不长眼的敢拦‘省里下来的领导’!顺便还能摸摸当地衙门口的底细,省得他们跟耗子穿一条裤子!”
这伪装,简直是为他诸成量身定做的!他最擅长什么?就是跟基层官僚摆谱、打官腔、挑毛病!这活儿,简直挠到了他的痒处!
“我会协调省应急管理厅,立刻出具正式的检查通知和人员名单传真给天屏山镇。”陈成语速极快,“你们动作要快!半小时内必须出发!韩卫东!”
“在!”
“你坐镇指挥中心,协调三件事:第一,技术组,我要老鼠沟区域最清晰的实时卫星图,尤其是‘老猫窖’酒厂废墟的详细结构和周边地形!第二,调动一支精干的特警突击队,携带山地作战装备,由直升机秘密投送至老鼠沟外围指定集结点待命!作为诸成他们的后手和攻坚力量!第三,严密监控天屏山镇主要干部,尤其是镇党委书记、镇长、派出所长的通讯及动向!一旦诸成行动受阻或发现重大情况,突击队立刻强攻支援!同时,外围所有交通要道设卡,防止目标趁乱外逃!”
“明白!”韩卫东眼神凌厉,立刻着手安排。
“诸成!”陈成再次看向诸成,语气凝重如铁,“你的核心任务有两个:第一,确认‘老猫窖’是否藏有目标!第二,尽可能摸清内部情况、守卫力量!为后续行动提供精确指引!记住,你是‘检查组领导’,不是特战队员!不到万不得已,不得暴露!更不准蛮干!一切以安全带回情报为优先!你的脸就是最好的掩护,也是最大的目标!给我机灵点!”
诸成咧嘴一笑,拍了拍胸脯,震得灰尘簌簌往下掉:“放心吧书记!装大尾巴狼,打官腔挑毛病,那是兄弟我的祖传手艺!保证让他们觉得我这个‘省里来的胖子领导’,比真的还真!就算看到耗子洞里有金砖,我也先忍着,等咱的人马到了,再关门打狗!”
话糙理不糙。陈成深知,诸成看似莽撞,实则粗中有细,尤其是在这种需要“表演”的场合,他那身混不吝的官威和挑刺找茬的本事,往往能收到奇效。
“出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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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小时后,两辆沾满泥点、风尘仆仆的黑色帕萨特,挂着省城牌照,晃悠着驶入了天屏山镇镇政府简陋的大院。
车门打开,诸成第一个钻了出来。他换上了一身笔挺但明显绷得有点紧的藏青色行政夹克,腋下夹着一个鼓鼓囊囊、印着“省应急管理厅”字样的黑色公文包,头顶微秃的脑门在冬日惨淡的阳光下油光锃亮。他板着那张极具官威的大黑脸,眉头紧锁,眼神挑剔地扫了一眼镇政府那栋略显陈旧的三层小楼和坑洼不平的水泥院子,鼻腔里发出一声清晰可闻的冷哼。
身后,几名同样穿着行政夹克、神情严肃的“检查组工作人员”(都是市局刑侦、技术骨干伪装)鱼贯下车,迅速分散站位,无形中营造出一种压迫感。
院子里几个晒太阳、闲聊的镇政府工作人员被这突如其来的阵仗吓了一跳,看清车牌和那几身“厅里”标配的夹克,顿时噤若寒蝉,手忙脚乱地往里跑,显然是去报告了。
很快,一个戴着金丝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穿着灰色西装却掩不住小肚腩的中年男人,带着几个人几乎是连滚带爬地从楼里小跑出来,脸上堆满了近乎谄媚的惶恐笑容。正是天屏山镇党委书记,马德福。
“哎呀呀!欢迎欢迎!热烈欢迎省厅领导莅临我镇检查指导工作!”马德福隔着老远就伸出了双手,声音热情洋溢得有点假,“您看您看,这也不提前通知一声,我们一点准备都没有,实在是失礼,太失礼了!我是镇党委书记马德福,这位是我们镇长刘前进…”
他身后一个面色黝黑、身材敦实的汉子也赶紧上前,略显拘谨地跟着点头哈腰:“领导好,领导好!”
诸成眼皮都没抬一下,只用鼻腔“嗯”了一声,算是回应了马德福伸过来的手,自顾自从公文包里慢条斯理地掏出一份盖着鲜红大印的文件,“啪”地一声拍在腋下的公文包上,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威严:“谁是负责人?”
马德福的手僵在半空,笑容有点挂不住,讪讪地缩了回去,赶紧回答:“是我,马德福,镇党委书记!”
“马书记是吧?”诸成这才撩起眼皮,用审视的目光上下扫了马德福一圈,那眼神就像在菜市场挑拣一块不太新鲜的猪肉,看得马德福后背发毛,“省厅联合检查组,突击检查冬季山区地质灾害隐患点排查整改情况。这是通知。”
他将那份文件往前一递,马德福慌忙双手接过,飞快地扫了一眼那鲜红的印章和省应急管理厅的大名,额头瞬间就见了汗。
“这…这…”马德福挤出比哭还难看的笑容,“领导,您看…这…这也太突然了…我们…”
“突然?”诸成眉毛一竖,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浓浓的不满和训斥的意味,“地质灾害防治关系到人民群众的生命财产安全!是能提前打招呼让你们‘准备准备’的吗?!要的就是突击检查!要的就是看真实情况!怎么?马书记,你们平时都是靠临时抱佛脚应付检查的?!”
他这一嗓子,中气十足,震得院子里所有人都一哆嗦。马德福更是脸色发白,连连摆手:“不不不!领导您误会了!我们绝对重视!绝对重视!就是…就是…唉,我们基层条件有限,工作可能还有不到位的地方,怕怠慢了领导…”
“少来这套!”诸成粗暴地打断他,一副油盐不进、铁面无私的青天大老爷派头,“我们是来检查工作的,不是来享福的!材料!把你们全镇地质灾害隐患点排查清单、风险等级评估报告、应急预案、整改方案、整改进度台账,全部拿出来!现在!立刻!马上!”他每说一句,就用手指用力地点一下空气,气势咄咄逼人。
“诶!好!好!小王!快去!把地质灾害防治的所有资料都报到小会议室!快!”马德福被训得满头大汗,赶紧吩咐旁边一个脸色发白的年轻工作人员。
“其他人!”诸成目光如电,扫过马德福身后的一群人,“该干嘛干嘛去!围在这里像什么样子!影响镇政府正常办公秩序!”
镇长刘前进和几个副职干部被噎得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却又不敢有半分不满,只能唯唯诺诺地应着:“是,是,领导批评得对…”尴尬地散了开去,却也不敢走远,只敢远远地站着观望。
马德福擦了把汗,小心翼翼地赔着笑:“领导,您看…这外面风大,要不…先进会议室坐坐?喝口热茶?材料马上就到…”
“坐什么坐?”诸成大手一挥,一副雷厉风行、分秒必争的架势,“时间紧迫!资料让他们送来会议室。你!马书记!还有那个…刘镇长!你们两个一把手,现在就带我们下去看现场!看整改落实情况!就从…最偏远、最容易出问题的点开始看!”
他故意顿了顿,目光如鹰隼般盯住马德福有些躲闪的眼睛,一字一句地吐出那个关键地名:“听说你们老鼠沟那边,废弃矿洞不少?还有当年那个倒闭的酒厂老窖?这种地方,最容易出问题!就先去那儿!”
“老鼠沟?!”马德福的脸色瞬间白了三分,眼神里闪过一丝极其细微的慌乱,虽然被他迅速用笑容掩盖了过去,但那一刹那的失态还是被诸成和他身后的“工作人员”敏锐地捕捉到了。“领…领导…那地方…太偏了!路也不好走!而且都是废弃了很多年的地方,没啥好看的…要不…咱先看看镇子附近几个村的边坡…”
“马书记!”诸成的脸彻底沉了下来,声音冷得像冰,“你这是要替检查组安排行程?还是说…老鼠沟那边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怕我们去检查?!”
这话太重了!像一记闷棍狠狠砸在马德福和刘前进的心上!
“没有!绝对没有!”马德福魂飞魄散,冷汗唰地就下来了,“领导您言重了!言重了!老鼠沟那边…就是路太难走了…怕耽误领导时间…既然领导要去,我们这就安排!这就安排!”他语无伦次,赶紧对旁边一个干部吼道:“快!去叫司机!准备车!要底盘高的!快去!”
刘前进也在一旁紧张地补充:“对…对…路太烂,小车进不去,得用我们镇里那辆老越野…”他的眼神也带着掩饰不住的紧张。
“哼!”诸成冷哼一声,不再看他们俩,“资料送到会议室,留两个人看材料核对!其他人,上车!去老鼠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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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往老鼠沟的山路,与其说是路,不如说是被雨水冲刷出来的烂泥沟壑夹杂着嶙峋的碎石坡。坑坑洼洼,蜿蜒盘旋在陡峭的山岭之间,狭窄处仅容一车勉强通过。一侧是陡峭的山壁,另一侧就是深不见底、雾气缭绕的幽谷。
镇里那辆饱经沧桑的绿色猎豹越野车,底盘不断发出痛苦呻吟,艰难地在泥泞中跋涉,颠簸得如同怒海中的一叶扁舟。车内,伪装成司机的市局特警驾驶员紧握方向盘,眼神锐利地扫视着前方及两侧山林的动静。
诸成坐在副驾驶,身体随着颠簸左右摇晃,脸上却看不出半点不适,反而带着一种巡视自家后花园般的悠闲。他时不时还指着窗外某些看起来摇摇欲坠的山体或堆积的碎石,用极其专业的口吻对后座脸色发白、死死抓着扶手的马德福和刘前进进行“点评”:
“看看!看看那边!马书记!那个坡面植被破坏这么严重,碎石堆积!典型的表层滑坡隐患!你们排查记录里怎么写的?风险等级评估几级?防护措施呢?怎么没见警示标识?这要是雨季,滚块石头下来砸到人算谁的?嗯?”
“还有那儿!那条冲沟!一看就是洪水冲刷出来的,沟岸这么陡,土质这么松!你们应急预案里针对这种点位的疏散路线规划了没有?有没有组织过演练?我看你就是纸上谈兵!”
马书记和刘镇长被他训得汗流浃背,只能小鸡啄米般地点头:“是,是…领导火眼金睛…我们工作…确实有疏漏…回头一定整改!一定整改!”
诸成心里冷笑,表面上却依旧板着脸,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整改?光嘴上整改有什么用?要落实!要行动!我看你们基层,就是缺乏这种防微杜渐的意识和担当!一点责任感都没有!”
车子越往里开,山路越发崎岖难行,周围的植被也越发茂密阴森。手机信号彻底消失。空气仿佛都带着深山老林特有的阴冷潮湿气息。马德福和刘前进的脸色也越来越难看,眼神里的不安几乎掩饰不住,频繁地交换着眼神,却又不敢在诸成面前交头接耳。
当车子绕过最后一个险峻的山坳,前方豁然出现一片相对开阔的谷地。谷地尽头,依着一片陡峭的石崖,显露出一片破败的建筑废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