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成办公室里,空气像是凝固的铅块,沉甸甸压在诸成胸口。电脑屏幕上那几个巨大猩红的感叹号,如同恶魔咧开的血盆大口:【突发!东郊‘惠民新村’拆迁工地发生严重事故!多名采访记者及住户代表惊魂奔逃!】配图上扭曲变形的摄像机镜头,泛着金属临死前的惨白光晕,还有那片刺眼的、印着“万隆地产”的蓝色围挡!
“操他大爷的赵庆!”诸成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声音低沉嘶哑,每一个字都裹着滚烫的岩浆,“这他妈哪里是事故?这分明是灭口!是给老子们下马威!刚掐了我们的线,转头就给我们扣一口死人塌楼的大黑锅!”他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像有蚯蚓在皮肤下疯狂扭动。惠民新村拆迁,正是他诸成分管领域里最敏感、最烫手的山芋!万隆地产的钉子户问题和补偿黑幕,他刚摸到点皮毛,还没来得及下手深挖,赵庆的板砖就已经带着呼啸的风声,冲着他的脑门狠狠拍过来了!
陈成的脸色同样阴沉得能滴出水。窗外的暴雨似乎完全浇不熄办公室里这两股交织的怒火与寒气。他目光死死钉在屏幕上那倾倒在地的万隆地产围挡上,脑子里飞速闪过几小时前漫天飞舞的举报材料、保洁员刘大姐那闪电般扫视的眼神、档案室里神秘消失的“794”号文件、赵美娟办公室门缝里一闪而过的浪琴表手腕……最后,定格在监控录像里那只精准捞走纸团的、涂着透明指甲油的手上。
环环相扣,步步紧逼!
赵庆的反击不是单点突破,而是一套凶狠的组合拳!先精确掐断陈成手上赵庆本人的罪证线索(举报材料和海外账户),紧接着就在诸成分管的领域引爆一颗针对万隆地产(赵庆白手套)的定时炸弹!干净利落,毫不拖泥带水。这一手“祸水东引”外加“围魏救赵”,玩得堪称教科书级别。万隆地产出事,诸成这个分管副市长必然是首当其冲的问责对象!调查组?舆情压力?光是想想那些蜂拥而至、唯恐天下不乱的各路记者,还有那些背后不知藏着多少魑魅魍魉的“住户代表”,诸成就觉得头皮发麻。
“马上!”陈成的声音像淬了冰的刀锋,瞬间劈开窒息的空气,“联系现场!不是那些官样文章的报告!要我们的人,现在!立刻!给我弄清楚几个事:受伤的记者是哪个媒体的?重伤的那个到底是死是活?被砸毁的摄像机,内存卡在谁手里?还有,那几个所谓的‘住户代表’,名单!背景!一个都不能漏!特别是那个组织者!”
诸成猛地一个激灵,从滔天的愤怒和憋屈中惊醒。是啊,愤怒解决不了问题,只会让对手躲在暗处笑掉大牙!他立刻掏出手机,手指翻飞,动作快得几乎带出残影。几个加密电话瞬间拨了出去,对着话筒低吼,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急迫:“老马!惠民新村工地!你的人到了没有?…少他妈废话!给老子盯死!受伤记者身份!被砸的摄像机!内存卡!…对!想办法拿到!…那几个住户代表名单,背景,特别是带头的!…动作要快!…别让人截胡了!” “小刘!给老子查!第一时间出现在现场拍照发新闻的都是哪些媒体?源头是哪家?背后跟万隆或者赵庆那边有没有猫腻?…查!现在!立刻!”
放下电话,诸成长长吐出一口浊气,胸口那股憋闷的邪火稍微泄了一点,但寒意却更深了。他看向陈成,眼神里混杂着担忧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后怕:“妈的,差点着了道!光顾着生气了!老陈,你这脑子是真他娘的快!现在怎么办?这脏水眼看就要泼过来了!万隆要是咬死是意外,再甩锅给分包的小施工队,我们就被动了!调查组一来,我这分管帽子怕是要被风吹跑!”
陈成没说话,目光重新落回屏幕上那条触目惊心的新闻。他操作鼠标,点开了新闻配图的高清大图,将那张砸毁摄像机的画面放到最大。冰冷的屏幕上,扭曲的金属、碎裂的镜头玻璃碎片,在飞扬的尘土中定格成一个充满暴力美学的定格画面。
“意外?”陈成的嘴角勾起一丝极其冰冷的弧度,那弧度里没有半点笑意,只有洞穿一切的锐利,“老诸,你信吗?早不倒,晚不倒,偏偏在有记者扛着摄像机搞暗访的时候倒?还那么精准地砸了摄像机?这墙是赵庆他们家养的狗吗?这么听话?”
诸成凑近屏幕,死死盯着那照片:“操!老子当然不信!这他妈比秃子头上的虱子还明显!就是针对记者的!就是灭口!就是毁灭证据!”
“光我们不信没用。”陈成的声音沉静如深潭,“要让这堵‘听话的墙’,自己开口说话!”
他拿起桌上另一部保密电话,直接拨通了市公安局长,也是他一手提拔的绝对心腹,刑侦专家出身的崔铁山的直线。
“铁山,”陈成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直达骨髓的重量,“东郊惠民新村工地,墙倒了,人伤了,摄像机砸了。你亲自带人过去。带上技术队,最精干的人手。不是去处理事故,是去勘查一个‘犯罪现场’!仔细查那堵墙!每一块砖头!倒塌的痕迹!受力点!断茬!还有那块砸中摄像机的关键砖头或者预制板!给我找出来!用勘查命案现场的标准来!我要知道,它到底是自然脱落的,还是被人‘推了一把’!有没有人为破坏的痕迹?比如…关键的承重部位是不是被提前动过手脚?有没有…新鲜的、非施工造成的撬痕、凿痕?倒塌瞬间,周围有没有可疑的人员活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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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话那头的崔铁山显然瞬间明白了事态的严重级别和书记的深层意图,声音斩钉截铁,带着铮铮铁骨的锐气:“明白!书记!刑技马上出发!您放心,只要有人动过手脚,就算他把指纹舔干净了,我也能给他抠出点骨头渣子来!这墙,它要是哑巴,我崔字倒着写!”
放下电话,陈成的眼神没有丝毫放松。他知道崔铁山的能力,但对方既然敢做,必然也做了精心的伪装。痕迹可能很微弱,甚至没有。他需要更多维度来锁定目标、还原真相。
“老诸,”陈成转向诸成,“你亲自给我盯死万隆地产!尤其是他们那个老总,钱大富!他不是喜欢玩‘土特产’吗?查他最近所有的‘土特产’往来!电话记录、银行流水、名下所有房产车辆酒店入住记录!还有,他手底下那几个专门负责‘跑腿’和‘处理麻烦’的马仔,这两天都干了什么!见了谁?去了哪儿?特别是事发前几个小时!一个细节都不要放过!”
“没问题!”诸成眼中厉色一闪,立刻拿出手机再次下达指令。他分管住建,对万隆这种地产公司上点非常规手段,有的是渠道。
陈成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节奏越来越快,脑中飞速组合着各种信息和可能性。赵庆…赵美娟…刘大姐…周秘书…钱大富…暗访记者…被砸的摄像机…倒塌的墙…
碎片!无数的碎片!
突然,一个极其微小的细节如同黑暗中的萤火虫,在他脑海里猛地一闪!哪天监控画面!走廊尽头,那个女人!
他猛地站起身,几步冲到连接监控系统的电脑前,手指如飞,再次精准地调取回放!画面锁定在周秘书身上!当时他的注意力被赵美娟那只“捞纸团”的手吸引,对周秘书只是惊鸿一瞥,只记住了她旗袍开衩似乎比平日高了些…但现在,另一个同样微小的细节被他捕捉到了!
他将监控画面放大,聚焦在周秘书那只扶着文件夹的左手手腕内侧!高清摄像头下,在她白皙的手腕内侧,紧贴着那块小巧浪琴表的边缘,赫然露出一小块极其不起眼的、边缘规整的暗红色印记!形状…像是一个小小的、没有完全撕干净的创可贴!
电光火石间,陈成脑中如同炸开一道惊雷!
在401章那场诡异的“穿堂风”发生时,那份举报材料漫天飞舞,其中一张纸片锋利的边缘,似乎…似乎就在混乱中划过了周秘书的手腕!
这个念头如同野火燎原!
周秘书!这个平日里低调谨慎、几乎毫无存在感的市委书记大秘!她当时看似无意地站在风暴边缘,难道真的只是巧合?那道不起眼的划痕…真的是意外吗?她有没有可能…也在那一瞬间,如同那个保洁员刘大姐一样,闪电般地扫过了某一张飘飞的纸片?她看到了什么?她又在风暴中扮演了什么角色?那只精致浪琴表下的手腕,是否也藏着通往深渊的密码?
这个女人,绝不简单!她可能是一条比赵美娟更靠近核心、更危险的暗线!
就在这时,诸成的手机急促地震动起来。他立刻接通,听筒里传来派去工地现场的心腹急促而压抑的声音:“诸市长!情况…有点邪门!记者是省台《深度聚焦》栏目的!重伤昏迷的那个是他们的首席调查记者李锋!摄像机砸得稀烂…但…但工地那边的人说,内存卡好像在现场混乱中被一个‘热心工友’捡走了!现在死活找不到人!那几个住户代表,带头的老家伙叫孙有才,是那片有名的刺头,平时就为补偿款闹得凶,但…我们查到就在事发前一天下午,他儿子银行卡突然进了一笔三十万的款子!汇款方是个空壳贸易公司!还有个女的代表,叫王彩凤,是孙有才的远房表妹,但她老公…就在万隆旗下的一个物业公司当个小主管!”
内存卡被“热心工友”捡走?关键证人前一天收到巨款?代表里还混着万隆的人?
诸成的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拳头捏得咔吧作响:“妈的!这特么是组团来演戏给老子看了?连环仙人跳啊!”
陈成的眼神却在这一连串坏消息中陡然亮了起来!邪门?邪门就对了!越是精心编织的戏码,破绽就越多!对手太急了!急得露出了马脚!
“内存卡是关键!”陈成一锤定音,“找到它!活要见卡,死也要见到碎片!那个‘热心工友’,掘地三尺也要给我挖出来!老诸,让铁山的人重点找!崔铁山搞刑侦的,找东西是看家本事!”
他看着诸成:“还有那个孙有才和他收了三十万的儿子,王彩凤和她那个物业老公…这些人,就是赵庆和钱大富塞给我们的‘鱼饵’,想把我们的视线牢牢钉死在万隆地产和所谓的‘拆迁纠纷’上!让我们疲于应付他们的戏台子!然后再给我们扣个无能、监管不力的屎盆子!”
“那我们就将计就计!”诸成眼中凶光一闪,他已经嗅到了反击的味道,“陪着他们把这出戏唱得轰轰烈烈!老子倒要看看,这戏台子下面,到底藏着多少牛鬼蛇神!调查组要来?好啊!让他们来!场面越大越好!人越多越热闹!老子要当着所有人的面,把他们的戏台子连根拔起!”
陈成点了点头,这正是他想要的局面。把水搅浑,让隐藏在幕后的手忍不住伸出来!他拿起电话,直接拨通了市委秘书长,语气不容置疑:“秘书长,关于惠民新村工地所谓的‘安全事故’,舆论发酵很快,群众质疑很大。我建议,立刻成立市级联合调查组!规格要高!我亲自挂帅!成员涵盖纪委、公安、安监、住建!邀请省里相关部门派员指导!同时,即时召开新闻发布会,向全社会公布事故初步情况和我们市委市政府坚决调查到底的决心!记住,发布会基调就是:震惊!痛心!高度重视!严肃追责!一查到底!绝不姑息!…对,现在就去通知!”
主动出击!高举高打!
你不是要泼脏水、转移视线吗?老子直接把聚光灯打到最亮!把舞台搭到最大!把调查级别抬到最高!把“高度重视”、“严肃追责”的口号喊得震天响!看你们在刺眼的聚光灯下,还怎么安心地演你们的独角戏、搞你们的小动作!
放下电话,陈成走到窗前。窗外的暴雨不知何时已经停歇,被冲刷过的城市夜空,透出一种诡异的清澈。但陈成知道,真正的风暴,才刚刚在他一手掀起的惊涛骇浪中酝酿。脚下的深渊依旧黑暗涌动,但这一次,他要把深渊里的魑魅魍魉,全都拉到阳光下来晒一晒!
他拿起手机,拨通了一个极其隐秘的号码。那是他布局多年、埋在省城最深的一颗钉子,代号“夜枭”。
“是我。”陈成的声音压得极低,每一个字都带着千钧分量,“风口浪尖,大鱼躁动。我需要‘塘底’的动静。重点关注两个人:赵美娟,还有…周秘书。她们最近接触过什么‘泥土味’重的人?异常的‘土特产’?尤其是…周秘书手腕上那道‘小伤口’,是怎么来的?查清楚!要快!要无声!”
夜枭那头沉默了一下,只有极其微弱、几乎不可闻的敲击声传来,似乎在记录指令。“明白。塘泥松动,必有痕迹。等我消息。”
电话挂断,办公室里陷入短暂的沉寂。
诸成看着陈成,眼神复杂。他知道“夜枭”的分量,那是陈成手上最后、最致命的底牌之一。不到万不得已,绝不轻易唤醒。现在陈成动用了“夜枭”,而且目标直指周秘书这个市委书记身边的人,意味着这场风暴的中心,比他想象的还要凶险百倍,刀刃已经抵在了真正的要害上!
“周秘书…”诸成的声音有些干涩,“她…真有问题?那可是书记身边…”
“位置越要害,破坏力越大。”陈成打断他,语气没有一丝波澜,“那道伤口太巧合。401章那场风,吹落的不仅是纸,恐怕还有人心里的鬼。赵庆的反击环环相扣,靠赵美娟和刘大姐这种外围棋子,做不到如此精准、干净利落。必然有更高层级、更核心的眼睛在盯着我们的一举一动,甚至…在引导风暴的方向!”他顿了顿,眼神锐利如刀,“周秘书的位置,恰好就在风暴眼的中心。”
诸成倒吸一口凉气。如果连书记的大秘都是赵庆的人…那这市委大楼,简直就是个四处漏风的筛子!不,是赵庆精心打造的堡垒!
“妈的!”诸成狠狠地骂了一句,感觉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就在这时,崔铁山的保密电话打了进来,声音带着一种刑侦人员特有的、发现线索时的亢奋与凝重:“书记!现场有重大发现!”
办公室里瞬间落针可闻。
“说!”陈成的声音依旧平稳。
“那堵墙,倒塌方式极其诡异!大部分是自然老化松动,但最关键的一处承重连接点,我们找到了新鲜的、非施工造成的破坏痕迹!”崔铁山语速极快,“是人为的撬杠痕迹!断口很新!手法非常专业,直接作用于最薄弱的受力点!而且…非常重要的是,我们在废墟边缘,距离被砸毁摄像机位置大概三米远的地方,找到了这块东西!”
崔铁山稍微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确认手里的物品。“一块…半截红砖。”他的声音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兴奋,“但这砖头很邪门!它上面沾着大量摄像机的黑色塑料外壳碎片!还有碎裂的镜头玻璃!更重要的是…我们在它的一个棱角上,提取到了几枚非常清晰的、叠加的指纹!不是完整掌纹,就是用力抓握棱角时留下的指尖螺纹!非常清晰!而且…这块砖头的位置,和墙体主要的倒塌方向不符!像是…被人从另一个方向,额外扔过去或者砸过去的!”
人为撬松承重点!还有一块带着清晰指纹的“飞来横砖”?!
诸成听得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这他妈哪里是意外事故?这简直就是精心设计的杀人现场!双重保险!
陈成的眼神瞬间锐利如鹰隼:“指纹!立刻比对!范围锁定在万隆地产所有在册人员,尤其是钱大富和他那几个核心马仔!还有,工地当时所有在场的保安、工头!一个都不能漏!要快!”
“已经在做了!技术队正在全力提取和比对!”崔铁山回答,“还有一个情况,书记,那块砖头本身…不像是工地上那种批量的旧砖或者新砖。颜色更深,质地也更粗糙一些。像是…从别的地方特意带过来的旧砖!”
特意带过来的凶器?!
诸成感觉自己的血都涌到了头顶:“操!这是铁了心要砸死那个记者啊!还他妈自带‘凶器’!够狠!”
“不止要砸死记者,”陈成的声音冷得像冰,“还要确保彻底毁掉摄像机里的东西!那块砖头,就是专门冲着摄像机去的‘狙击子弹’!通知技术队,那块砖头,还有提取到的所有指纹、附着物,列为最高等级物证!派专人看守!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接触!”
“明白!”崔铁山肃然领命。
电话刚挂断,诸成派去盯万隆地产和钱大富的心腹也传回了消息,声音带着一丝惊疑:“市长…钱大富那边…有动静!就在事故新闻爆出来不到半小时,他名下一辆平时很少用的黑色奥迪a8,从公司地下车库开出,没有去他家,也没去任何常去的会所,而是…直接上了通往邻省的高速!开车的是他的贴身司机兼保镖,绰号‘黑熊’的那个!副驾上坐着一个人,戴着帽子口罩,裹得严严实实,但看体型…有点像孙有才的儿子,孙小兵!”
钱大富的车,带着关键“演员”孙小兵,跑路了?!
这简直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做贼心虚!不打自招!
“拦住他!”诸成对着电话吼道,“通知交警高速支队!给我在省界收费站设卡!秘密抓捕!别惊动人!”
“不行啊市长!”心腹的声音带着焦急,“黑熊那孙子反侦察意识极强!车开到半路一个服务区,换了辆早就准备好的、挂着邻省套牌的旧桑塔纳!我们的人跟丢了!最后信号消失在邻省江州市郊结合部的一片棚户区里!那片地方鱼龙混杂,摄像头覆盖不全!”
“操!”诸成气得一拳砸在墙上。煮熟的鸭子…飞了?!
线索似乎又一次要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