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送着那诡异的身影消失,蚩遥又等了一会,直到空气里那股若有若无的沉闷气味也彻底散去,才缓缓吐出一口气,白雾在阴冷的空气中瞬间逸散。
【???家人们你们看见没?消失了!那门都没打开就消失了!穿墙过去的?!】
【遥宝救命——有鬼啊!】
【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赶紧下楼吧宝,这里也太阴森了……】
弹幕的惊悸未平,蚩遥已经调整好呼吸,沿着来路悄然退回。
路过那幅少女肖像时,他感到画中那双忧郁的碧蓝眼眸似乎又扫了过来,但他克制住了回头的冲动,加快脚步,匆匆走向楼梯。
旋转楼梯在脚下发出叹息般的吱呀声,每一级台阶都覆盖着厚厚的灰尘,吸收了不知多少年水汽,踩上去绵软无声。
扶手雕花的缝隙里塞满了絮状的积尘,在昏黄壁灯映照下,如同干涸的血管脉络。
越往下,空气越发湿冷,那股陈腐的味道里,开始混杂着石材本身散发出的,略带腥气的凉意。
踏上一楼大厅的地面,空旷的回音几乎要将心跳放大。
大厅大得惊人,穹顶高远,饰有褪色的彩绘,但大多已斑驳难辨,数盏小型水晶壁灯在墙壁上投下摇曳不定的光晕,却无力驱散弥漫在整个空间里牛奶般的薄雾。
雾气并非静止,而是以一种缓慢的速度流淌着,盘旋着,让那些披着白布的家具雕塑和巨幅肖像都仿佛在微微晃动,活了过来。
大厅正中央垂下的巨型水晶吊灯如同一只冻结的怪兽,千百个棱面折射着微弱的光,在地面投下破碎摇曳的光斑。
几幅比二楼更加巨大的先祖肖像居高临下地俯瞰着,画中人的目光穿过时光与雾霭,冰冷地落在闯入者身上。
琴声曾传来的方向,在大厅东侧。
蚩遥穿过一道装饰着断裂天使浮雕的拱门,进入一个相对私密的空间。
这里似乎曾是个舒适的起居室或小沙龙,如今却一片破败。
丝绒沙发塌陷变形,露出里面发黄的海绵,边几上镀金的装饰氧化发黑,而那架三角钢琴,就静立在落满灰尘的厚重窗帘前。
钢琴是胡桃木的,但岁月和潮湿已让漆面失去了光泽,呈现出一种暗淡的深褐色,表面布满蛛网般的细微裂纹。
半开的琴盖内,黑檀与象牙制成的琴键排列整齐,却无一例外地蒙着一层至少有毫米厚的积尘,琴凳上的天鹅绒坐垫塌陷下去,颜色晦暗,同样覆盖着厚厚的灰尘,没有任何压痕或体温残留的迹象。
蚩遥伸出食指,在中央c键旁边的象牙白键上,轻轻地按了一下。
没有声音。
只有指尖传来冰冷的触感,以及抬起时带起的一小蓬细腻灰尘,在微光中缓缓飘散。
可是,刚才那琴声……那忧伤的,仿佛浸透了泪水的琴音,他听得真真切切。
【灰……全是灰……这得多少年没人弹了?】
【所以刚刚是鬼在弹吗?鬼弹琴不需要碰琴键吗??】
【这比直接看见阿飘还瘆人……看不见的才最可怕。】
【艾莉诺会弹琴吗?那个穿墙的仆人会不会?】
【宝……我总感觉这里有东西在看着你……】
退出这间房后,蚩遥又快速查看了相邻的几个房间:一个堆满缺腿椅子和裂口油画框架的储物间,灰尘厚得能留下清晰的脚印,一条通向厨房区域的狭窄仆人通道,里面飘出食物彻底腐败后的甜腻恶臭。
“呕——好臭。”他扇了扇风,赶紧捏住鼻子退了出来,来到了大厅那镶嵌着彩色玻璃的巨型橡木门前。
玻璃上的图案描绘着一些宗教场景,但色彩暗沉,细节模糊,如同隔着一层毛玻璃观看褪色的梦境,黄铜门把手被打磨得光滑,在最下方不起眼的位置,他摸到了一处类似插销的金属卡榫。
轻轻拨开卡榫,再用力拉动把手。
“嘎————吱————”
沉重的门轴发出了沉睡百年后被强行唤醒的悠长呻吟,一股远比室内潮湿的空气,瞬间涌入,吹动了门内的薄雾,也掀起了蚩遥额前的碎发。
他跨过高高的门槛,来到室外。
眼前是一个被精心规划过,如今却荒废破败的前庭。
石板铺就的小径缝隙里,枯黄的野草顽强地钻出,沾满了露水,几个巨大的石雕花盆分散在庭院中,里面曾经名贵的灌木早已枯死,只剩下虬结干枯的枝干,像伸向灰白天空的绝望手臂。
雾气在这里浓郁得如同实质,能见度被压缩到不足十米,庭院边缘那高大的黑色铁艺围栏在雾中若隐若现,更远处则完全被翻涌的灰白吞没。
而就在主宅大门两侧,矗立着两名巨大的……守护像?
它们比蚩遥高出至少两个头,全身覆盖着样式古老的深灰色板甲,关节处有粗糙的铆钉加固,盔甲表面布满了暗红色的锈迹和青黑色的水渍,仿佛经历了无数个潮湿的春秋。
面甲是完全封死的,只有眼部位置开了细密的竖条形观察孔,里面是深不见底的黑暗。
当蚩遥的身影完全出现在门口时,两具盔甲守卫瞬间发出了“咯…咯…”声,它们那沉重的头颅此刻正缓慢低下,看向了他。
面甲眼孔后的黑暗深处,两点针尖大小的暗红色光芒悄然亮起,左侧的守卫率先开口,声音如同生锈的齿轮强行转动。
“尊贵的……客人……日安。”每一个词都像是从铁皮罐子里挤出来,“迷雾……深重,室外……寒凉,您……需要什么?”
……客人?
蚩遥压下心头的异样,摇了摇头,“只是出来透透气。”他抬手指向雾气翻涌的庭院之外,“那边是什么地方?”
右侧的守卫头颅也咯吱作响地转动,用同样干涩的腔调回答着:
“庄园领地之外……是厄尔小镇。”
“世代……侍奉格洛斯特家族的镇民……居所。”它顿了顿,斧戟的柄端微微锤了一下地面,发出沉闷的“咚”声,“迷雾常年不散,尊贵的客人,若无必要……还请留在庄园内,更为稳妥。”
蚩遥没再多问,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