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
蚩遥慢吞吞地坐起身,银白色的长发睡得乱七八糟,其中几缕不服帖地翘在头顶和脸颊边,随着他的动作晃了晃。
他茫然地眨眨眼,眼神空蒙,像是还没从梦境里出来。
“早啊,小遥。”
许梓阳放大的脸凑了过来。
他眼下挂着淡淡的青黑,显然夜里也没睡踏实,但精神恢复得极快,像只早晨醒来急需主人关注的热情小狗。
“你睡得可沉了,像冬眠的小猪。”
蚩遥反应慢了半拍,对着近在咫尺的脸,慢悠悠地眨了第二次眼,才含糊地回应:“……你才是猪。”
“嘿嘿。”
“先吃点东西。”宋清让的声音响起,他半跪在床侧,递来个碗,里面是散发着热气的白粥。
递过碗时,他的目光极快地在蚩遥的脸颊,鼻尖,以及那一头乱翘的银发上扫过,随即视线又像羽毛般轻飘飘掠向石窟另一侧,谢衍靠坐在那里,背脊抵着冰冷的岩壁,脸色比昨夜火光下看到的更加苍白,几乎没什么血色,薄唇干燥。
他半垂着眼,睫毛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整个人散发着一种沉寂的病态感。
然而当宋清让的目光扫过时,谢衍恰好抬起眼皮,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里没有如任何惺忪,清明得吓人。
“谢谢。”蚩遥乖乖接过小碗,慢慢喝了起来。
……
洞口经过一夜的暴风雪后,封堵得严严实实。
谢衍率先站起身,径直走到被封住的洞口,抬腿,靴子狠狠踹在雪层上。
“砰!”
沉闷的撞击声在山洞里回荡,力道之大,洞壁都微微震颤,簌簌落下些许细小的冰晶。
堵门的积雪在这蛮横的冲击下崩裂塌陷,终于露出了一道缝隙。
缝隙出现的瞬间,一股更刺骨,更凛冽的寒气,像无数把细小的冰刀,咻地钻了进来,瞬间席卷了整个石窟内部,温度骤降。
蚩遥好奇地第一个走到已经打开的洞口,探头往外望去。
“嘶——!”
极致的寒冷瞬间淹没了他所有的感官。
他猛地倒抽一口冷气,整个人像是被无形的冰锤砸中,剧烈地哆嗦了一下,连肩膀都不自觉地缩了起来。
暴露在外的鼻尖和耳朵,几乎是肉眼可见地迅速充血变红,像熟透的樱桃,连长长的银色睫毛尖端,都飞快地凝结出一层剔透的白色细霜。
环绕他周身的淡紫色光晕应激般地猛然亮起,加速流转,释放出了更强的暖意。
但他的眼睛已经被冻得盈满了生理性的泪水,水汪汪的,配上通红的鼻尖和茫然的表情,看起来有点可怜兮兮的可爱。
【来了来了!我崽睡醒了!这翘毛awsl!】
【-70c??系统你做个人吧!这温度出去直接变冰棍啊!】
【注意看,这个银发美人叫小遥,他即将体验一秒变红鼻头小鹿斑比。】
【嘶,屏幕前的我跟着抖了一下】
【啊啊啊宝贝别出去!妈妈怕你冷!】
“我——的——老——天——爷——啊——!”
紧随其后的许梓阳刚把脑袋伸出去,整个人就像被烫到一样猛地缩了回来,夸张地抱着胳膊原地蹦跳,牙齿不受控制地咯咯打颤。
“这这这……这温度是要人死啊?!”他声音都变了调,手忙脚乱地调出系统面板,盯着上面猩红的数字。
【环境温度:-70c】
“抢钱啊!这么低的温度,维持正常体温积分消耗是平时的十倍不止!”他一边肉痛地咬牙切齿,一边飞快兑换了积分商店里最昂贵的道具。
兑换完后他才敢战战兢兢地再次踏出洞口,嘴里依旧骂骂咧咧,“这破地图!怪物呢?boss呢?搞半天最难缠的是这鬼天气!我看不用打,光在这儿站着,就能把大半玩家给冻没了!!”
四人陆续走出庇护的山洞,重新站到了悬崖边缘。
一夜暴风雪洗礼后的世界,呈现出一种极致纯净又残酷的美。
天空是压抑的铅灰色,阳光费力地穿透云层,洒在无边无际的雪原上,反射出冰冷刺眼的白光,毫无温度。
近处的雪地上,几具姿态各异的冰雕无声地嵌在那里,有的蜷缩着,有的伸着手仿佛想抓住什么,脸上凝固着最后一刻的惊恐,绝望或茫然,覆盖着厚厚的晶莹的霜雪,成了这雪原上最触目惊心的装饰。
而目光投向悬崖之下,那片广袤死寂的冰原,那栋散发着光晕的孤零零小屋周围……景象更是让人心底发寒。
像被随意丢弃的黑色石子,星星点点,密密麻麻,散落着更多这样的装饰品。
蚩遥安静地站在崖边,寒风拂动他银白的发丝和衣角。
他望着下方那些静止的黑点,眼里映着雪光与死亡的阴影,眉头轻轻蹙了起来,“这些人……”
“是怎么下去的?”
“被吹下去的。”谢衍在一边说道。
他不知何时站得离蚩遥很近,苍白的面容在雪光映照下几乎透明,只有那双黑沉沉的眼睛,依旧专注地落在蚩遥被冻红的侧脸上。
“或者,自己跳下去的。”
他目光没什么情绪地扫过冰原上那些尸体下方,一滩滩颜色深暗,早已与冰面冻结在一起的凝块,那是生命最后炽热的痕迹,在极寒中迅速冷却凝固,变成永恒丑陋的污渍。
“没什么区别。”
许梓阳也伸长脖子往下瞅,只看了一眼就飞快地缩回来,搓了搓胳膊上并不存在的鸡皮疙瘩,脸色有些发白。
“啧……摔得真惨。”
蚩遥收回目光。
他抬起手,无意识地挠了挠自己睡得翘起来的那撮呆毛,“所以是没有安全的路可以下去吗?”
寒风呜咽着卷起干燥的雪沫,扑打在他们的脸上,身上,阳光依旧苍白地照耀着这片纯白的死亡之地。
许梓阳有点烦躁地原地跺了跺脚,靴子踩在压实的新雪上咯吱作响,嘴里嘟嘟囔囔:“这鬼地方,连个台阶都没有……难不成真让咱们飞下去?”
他一边念叨,一边心不在焉地抬脚踢了踢身边一块从岩壁凸出来裹着厚厚冰壳的雪堆,纯粹是没事找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