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就是他的母亲,那个被万众期待的殿下,就是他。
这份联系深入骨髓,根本无法轻易割裂。
可另一方面,理智与现实又在拼命地拉扯着他。
他的记忆不会骗人,他在现实世界长大,拥有着作为普通人的父母。
他的童年是在现实的阳光下度过的,与这个瑰丽而危险的神秘世界格格不入。
那是前世……那是别人的人生,不是我的。
我的妈妈……只是一个很爱我的普通人,不是什么世界神。
两种截然不同的认知在他脑海中激烈碰撞,互不相让。
一种是被动接受的,沉重而陌生的宿命。
另一种是他亲身经历,无法抛弃的自我认同。
承认前者,仿佛就否定了自己过去十几年的人生。
坚持后者,却又无法解释那如影随形的血脉呼唤和围绕在他身边的种种异常。
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迷茫和割裂感,仿佛被撕扯成了两半,一半属于这个神秘莫测的世界,另一半则牢牢扎根于他熟悉的现实。
哪一种才是真实的我?
哪一种人生,才是他真正所经历的?
他静静地站在那片由阳光折射出的瑰丽光斑中,身影却显得格外脆弱孤寂。
缩成黑色小球的「蜃」飘到他手边,那些细微的触须小心翼翼地地蹭了蹭他的指尖,传递来一阵模糊的,依恋又难过的情绪波动,好似在安慰着他。
紧接着紫球也凑了过来,亲昵地贴了贴他的脸颊,光芒流转间,带着暖意。
它们或许无法理解蚩遥内心复杂的挣扎,却能最直接地感受到他情绪的低落,并用它们最本能的方式靠近他,安慰他。
这无声的亲近,像是温水,轻轻滴落在蚩遥冰冷纷乱的心湖上。
他抬起眼,看着环绕在自己身边的一黑一紫两个光球,又看向身旁面露关切的三人,深深吸了一口气。
无论如何……先往前走吧。
至少,弄清楚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轻轻用手摸了摸「蜃」和紫球,算是回应了它们的安慰,然后迈开脚步,向着大厅的深处走去。
看见蚩遥抬手回应,脸色稍霁,站在他身后的三个男人才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
天知道刚才蚩遥那副快要碎掉的样子,让他们连呼吸都不自觉地放轻了,生怕一点动静就会加剧他的难过。
还有他们刚才那干巴巴的安慰,恐怕是他们这辈子说过最词穷又最紧张的话了。
见蚩遥重新迈开脚步,褚君染立刻跟上。
“前面能量波动最为纯粹祥和,与记载中描述的一致,里面应该就是母神的沉眠之地了。”
蚩遥的心脏不受控制地加快了跳动。
终于……要直面那个或许是他前世的母亲,也是这个世界传说中至高存在的沉眠之地了。
随着他们的靠近,周围钻石墙壁折射的光斑逐渐被前方那自发的,温暖而不刺眼的光芒所取代。
空气仿佛都变得粘稠而温暖,流淌着一种令人心安却又忍不住想要落泪的熟悉气息。
穿过一道如同水波般荡漾的光幕,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
他们进入了一个圆形穹顶的殿堂。
殿堂中央,并非预想中的棺椁或床榻,而是一个由无数纯净光点汇聚而成的,缓缓旋转的光之旋涡。
漩涡中心,隐约可见一个安宁的沉睡身影,她的面容笼罩在圣洁的光辉中看不真切,但那温暖包容,孕育万物的气息,与蜃景中出现的母神一般无二,只是更加沉静,如同进入了最深沉的梦境。
浩瀚,宁静,悲伤,温暖……种种复杂的情绪交织在一起,冲击着在场的每一个人。
这里,就是一切的起点与归宿,是世界神「母神蚩婉」的沉眠之地。
褚君染和颜徊几乎是本能,再次向着那光漩中心沉睡的身影,弯腰行礼。
直起身后,褚君染仔细感知着四周,眉头却微微蹙起,“奇怪……之前在外面明明感知到了波动,为什么现在看来,沉眠之地却没什么异常。”
颜徊也凝神观察了片刻,“母神的沉眠状态很稳定,并没有即将苏醒的迹象。”
蚩遥闻言,下意识追问:“短时间内……不会醒来吗?”
“对。”
……还好。
一股莫名的松懈感悄然浮上心头,他还尚未准备好如何面对这位可能是他前世母亲又是世界神的存在。
他定了定神,再次问,“那之前感受到的波动是怎么回事?总该有个原因吧?”
颜徊摇了摇头,“能量残留很微弱,且并非源自母神本身……暂时不清楚具体缘由,需要进一步探查。”
湛澪一直静静地站在稍后一些的位置,他的目光紧紧锁在那光漩中沉睡的身影上,右手不自觉地按住了自己发烫的心口。
那里,古老的咒语烙印正散发着前所未有的灼热,仿佛要与前方的存在产生共鸣。
原来……一直在我梦中出现,请求我,指引我去寻找小遥的那个影子……
就是你吗?
是在沉眠之前,或者说在某种力量消散之前?
她留下了这道蕴含着最后意志与委托的咒语,跨越了时空,被他这个幸运儿所获得,只为确保她的孩子,能够被找到,能够平安。
殿堂内陷入短暂的沉默。
蚩遥看着那沉睡的身影,转向褚君染,“如果……她一直不醒,会怎么样?”
“……短期内并无大碍。”他顿了顿,似乎意有所指。
“我们始终相信,殿下您的归来才是唤醒母神的契机。”
蚩遥抿了抿唇。
这时他注意到湛澪一直按着心口,脸色不太对:“湛澪,你怎么了?不舒服吗?”
湛澪还未回答,褚君染二人冰冷的目光就已经扫了过来。
他放下手,直接看向蚩遥:“我没事,只是我身上的咒语,似乎与母神同源,我梦中那个指引我寻找你的影子,应该就是她吧。”
“哦?”
褚君染眉头微挑,脸上依旧挂着得体的微笑,语气却带着质疑,“我一直很好奇,母神为何会选中一位……与冬日喑并无渊源的朋友,来交付如此重要的委托?”
他将“朋友”二字咬得微妙的轻,隐隐将湛澪划于他们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