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日谈·追忆(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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璃月港----往生堂

午后的阳光斜斜地穿过璃月港古旧的屋檐,在青石板上投下长长的、温暖的光影。

往生堂门前那两盏红灯笼,在微风中轻轻晃动着,为这静谧的午后增添了几分几乎要被遗忘的、微弱的暖色。

堂内,胡桃正趴在前厅的木桌上,下巴搁在手背上,指尖无意识地拨弄着算盘上的一颗珠子。算盘旁边摊着账簿,上面却干干净净,连个墨点都没有。她的目光没有焦点,只是空洞地望着门口那一方被阳光切割得明晃晃的光斑,看着灰尘在光柱中缓慢地、无声地舞蹈。

堂里很安静。钟离大概又去三碗不过港听书了,仪倌们各自在后堂忙碌,只有她一个人守在这过分安静的前厅。这份安静,在以前是天一喜欢的,她会安静地坐在角落里看书,或者摆弄她那些奇奇怪怪的毛笔,偶尔抬眼看看她,眼神清冷又专注。而现在,这份安静像某种粘稠的液体,无声地包裹着她,让她有些喘不过气。

胡桃想找点事情做,脑子里却空茫茫一片。以前这个时候,她要么兴致勃勃地策划着新的推销方案(虽然常常被天一无奈地制止),要么拉着天一跑去万民堂试吃新菜,要么就是故意捣乱惹天一皱眉然后自己哈哈大笑现在,所有这些“要么”,都失去了目标,也失去了意义。

就在胡桃盯着光斑,几乎要被那无边的寂静和回忆吞噬时——

咚咚咚。

敲门声响起。

不轻不重,规矩而克制,带着一种明显的礼仪性。

胡桃猛地回神,像是被从深水里捞出来,急促地吸了一口气。她眨了眨眼,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脸上瞬间挂起了那副属于往生堂堂主的、混合着职业性亲和与一丝古灵精怪的笑容,声音也拔高了几分,清脆而富有穿透力:

“来啦来啦!客户别着急,本堂主来了!”

她动作利落地从柜台后跳下来,理了理身上那件绣着往生蝶的深色外袍,又顺手正了正头上的卦帽,确保自己看起来精神又专业。不管来者是谁,往生堂的招牌不能丢,堂主的架势不能垮——这是她对自己的要求,尤其是在这种格外需要打起精神的时候。

胡桃快步走到门前,深吸一口气,伸手拉开了那扇厚重的朱漆大门。

吱呀——

门外的阳光比堂内更盛,一时有些刺眼。胡桃微微眯起眼睛,适应了一下光线,才看清站在门口的访客。

是两个人。

一男一女,并肩而立,仪态端庄,气质不凡。

男子身姿挺拔,穿着一身剪裁得体、面料考究的淡蓝色稻妻服饰,花纹精致而不显张扬,袖口与衣襟处绣着繁复的家纹。他面容俊朗,眉眼间带着温和的笑意,却又隐隐透着一股久居上位的从容与疏离。淡蓝色的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女子则站在他身侧半步之后,同样是一身稻妻风格的华美裙装,淡蓝渐变的色调如同远山晴空,银白色的长发在脑后挽成优雅的发髻,发间点缀着精致的椿花头饰。她的容貌美丽得令人屏息,肌肤白皙如瓷,气质温婉如水,只是那双冰蓝色的眼眸深处,似乎藏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忐忑与悲伤。

胡桃的目光飞快地在两人身上扫过,心中念头急转。

(嚯,好俊俏的两位客官,看着倒好生年轻嗯,这打扮,是稻妻那边来的贵客?稻妻锁国令不是刚解除没多久吗?这就有人远渡重洋过来了?看这气度,非富即贵啊)

胡桃脸上笑容不变,心中却已开始快速盘算:这么年轻,应该不是给自己“预定”业务的那多半是家中长辈有事了?嗯,稻妻来的客户,这可是往生堂拓展海外业务的好机会!得好好招待,展现我们璃月葬仪行业的专业水准!

这时,那位气质温婉的少女向前微微欠身,冰蓝色的眼眸望向胡桃,声音轻柔而清晰,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请问您是胡桃胡堂主吗?”

胡桃立刻挺直了小身板,双手叉腰,下巴微扬,露出一个自信满满、神采飞扬的笑容,脆生生地应道:

“没错!行不更名坐不改姓,往生堂第七十七代堂主——胡桃,正是在下!”

她说完,目光又在两人身上转了转,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带着职业化的热情,继续说道:

“看二位这身打扮不是璃月本地人吧?远道而来,辛苦了辛苦了!我们往生堂啊,那可是璃月港最老字号、服务最周全的葬仪铺子!不管您是家中长辈仙逝需要操办,还是想提前为将来做准备,我们这里都有最完善的「一条龙」套餐服务哦!从净身穿衣、灵堂布置、法事超度,到墓地挑选、碑文篆刻,甚至包括后续的祭祀安排,全都包圆了!价格绝对公道,童叟无欺,保证让逝者安息,生者安心!”

她语速很快,像倒豆子一样把业务介绍顺溜地背了出来,一边说还一边比划着,试图用热情感染这两位看起来有些拘谨的异国客人。

然而,胡桃注意到,在自己热情介绍的时候,面前这两位气质出众的访客,脸上并没有出现预想中那种“咨询业务”或“洽谈事宜”的表情。

那位年轻男子的笑容依旧温和,但眼底似乎多了一丝歉意和复杂。而那位美丽的少女,更是微微低下了头,双手不自觉地绞在一起,冰蓝色的眼眸中,那抹悲伤似乎更浓了。

(咦?怎么回事?难道不是来办业务的?)

胡桃心里嘀咕,脸上的热情笑容却丝毫未减。

只见那位少女抬起头,再次看向胡桃,眼神中带着一种恳切,然后,她微微侧身,从身旁男子手中接过几个包装精美的礼盒,双手捧着,似乎想要递过来。

胡桃一看,连忙摆手,头摇得像拨浪鼓:

“哎哎哎!使不得使不得!”她后退半步,义正辞严,“我们往生堂做生意,讲究的是公平交易,诚信服务!收礼是绝对不行的!二位有什么需求直接说,该多少钱就多少钱,这礼啊,您还是拿回去!”

她可不想坏了往生堂的规矩,更不想让人觉得往生堂会借机收受贿赂。

少女的动作僵住了,捧着礼盒的手有些无措地停在半空。她看了看身旁的男子,眼中流露出更加明显的难过和歉意。

胡桃看着两人站在门口,一个捧着礼盒进退维谷,一个面带歉意沉默不语,气氛莫名地有些凝滞和尴尬。她眼珠转了转,心想可能是自己太严肃把客人吓到了?或者是他们有什么难言之隐?

“哈?”她故意用轻松的语气打破沉默,歪了歪头,“二位别傻站着呀!这大太阳晒着多热?要不先进来坐坐?我们往生堂虽然地方不大,但茶水还是管够的!正好,客卿刚泡好的上等伏龙茶,香气正浓呢!进来歇歇脚,喝口茶,有什么事慢慢说嘛!”

胡桃侧开身子,做出邀请的手势,脸上又重新挂起那种带着点俏皮、让人很难拒绝的笑容。

那位男子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温和悦耳,带着一种天生的优雅和沉稳,但语气却十分郑重:

“胡堂主盛情,心领了。不过,茶就不必了。”他微微躬身,行了一个标准的稻妻礼节,“在下神里绫人,来自稻妻,现任社奉行神里家家主。”

胡桃眨了眨眼,点点头:“哦哦神里家主?”她迅速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听过的传闻——稻妻三奉行,社奉行主管祭祀礼仪文化,地位崇高。眼前这位,竟然是那个神里家的家主?这么年轻?还亲自跑到璃月来看来事情不小啊。

胡桃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些,多了几分正式的客气:“原来是神里家主啊,失敬失敬。那这位是”她看向那位美丽的少女。

“这是舍妹,神里绫华。”神里绫人介绍道,同时轻轻握了握妹妹的手,似乎是在给予无声的安慰和支持。

神里绫华抬起头,冰蓝色的眼眸直视着胡桃,那双美丽的眼睛里,此刻水光潋滟,仿佛蕴藏着极大的悲伤和压力。她再次深深吸了一口气,像是鼓足了巨大的勇气,声音微微颤抖,却清晰地一字一句说道:

“胡堂主我们对不起”

对不起?

胡桃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了。

不是咨询业务,不是洽谈事宜,甚至不是寻常的拜访。

是道歉?

为什么道歉?对谁道歉?往生堂?还是她?

一个隐隐约约、却让胡桃心脏骤然缩紧的猜测,如同冰冷的藤蔓,悄然爬上心头。她的手指在身侧不易察觉地蜷缩了一下,脸上努力维持的镇定出现了一丝裂痕。

但长久以来应对各种场面的本能,让她迅速调整了过来。她眨了眨那双总是灵动的梅花瞳,故意露出一个带着点困惑和嗔怪的笑容,上前一步,从袖子里掏出一方干净的手帕(她总是随身带着,天一说她毛毛躁躁容易弄脏),作势要递给神里绫华:

“哎哎,这位神里小姐,你这是怎么了?怎么好好的突然就还哭了呢?快擦擦,快擦擦!这么漂亮的脸蛋儿,妆哭花了就不好看啦!”

她的动作和语气,依旧带着那种近乎夸张的、试图活跃气氛的熟稔,仿佛只是在安抚一个情绪激动、需要照顾的普通客户或朋友。

“有什么事,咱们进来说,好不好?站在门口像什么话。里面暖和,有茶,慢慢说,天大的事情,总有办法的,对不对?”

她一边说着,一边不由分说地侧身让开更多空间,眼神示意两人进来。这次,她的邀请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坚持。

神里绫人看着胡桃那双虽然带着笑,却隐隐透出某种紧绷和戒备的眼睛,沉默了一下,最终还是点了点头。他轻轻揽了一下妹妹的肩膀,低声道:“绫华,先进去吧。”

神里绫华用指尖拭了拭眼角,低低应了一声,跟着兄长走进了往生堂。

胡桃在他们身后关上了门,将那过分明媚的阳光和可能路过的视线隔绝在外。堂内瞬间变得安静,只有炉火上茶壶细微的沸腾声,以及三人清浅不一的呼吸声。

胡桃引着两人在前厅的茶桌旁坐下。茶桌上,果然摆着一套温润的白瓷茶具,旁边的小泥炉上,紫砂壶正袅袅冒着热气,伏龙茶特有的醇厚香气弥漫在空气中。

“坐,请坐。”胡桃一边说着,一边动作利落地提起茶壶,为两人各斟了一杯茶。琥珀色的茶汤注入白瓷杯中,色泽清亮,热气升腾。她的动作流畅自然,仿佛只是寻常待客。

她将茶杯轻轻推到两人面前,自己也坐了下来,双手捧起自己那杯茶,借着杯壁的温度暖着有些冰凉的手指。她抬起眼,看着坐在对面的神里兄妹,脸上重新挂起那种看似轻松、实则带着探究的笑容。

“好了好了,”她用一种哄劝般的语气说道,“茶也倒上了,地方也坐下了。现在可以说了吧?到底怎么了?有什么事情慢慢说,别着急,本堂主听着呢。”

胡桃的目光在神里绫人和神里绫华脸上来回扫视,看似随意,实则紧紧捕捉着他们每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

神里绫华双手紧紧捧着温热的茶杯,指节微微发白。她低着头,目光落在杯中晃动的茶汤上,似乎那微小的涟漪能给她一些开口的力量。酝酿了许久,她才极其艰难地、声音带着无法抑制的哽咽,吐出了那个让胡桃心脏骤然停跳的名字:

“胡堂主天一她”

名字说出口的瞬间,神里绫华的眼泪终于控制不住,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砸进茶杯里,漾开一圈小小的涟漪。

胡桃捧着茶杯的手,猛地一颤。

滚烫的茶水溅出几滴,落在她的手背上,带来一阵细微的刺痛,她却恍若未觉。

她最不愿意、也最害怕被提及、被触碰的这件事。

胡桃脸上的笑容,像是被瞬间抽走了所有支撑,骤然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空白的茫然,以及迅速弥漫开的、冰冷而坚硬的防御。

她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只发出一个短促的、无意义的单音:“呃”

神里绫人见状,适时地接过了话头。他的声音依旧温和沉稳,但语气中的歉意和沉重更加明显:

“抱歉,胡堂主,贸然前来打扰,实在唐突。”他看了一眼泣不成声的妹妹,继续说道,“天一小姐是舍妹在稻妻结识的朋友,也是我们神里家非常重要的恩人。”

胡桃的目光有些空洞,她机械地点了点头,嘴里下意识地重复着:“哦哦”像是在确认,又像是在给自己时间消化这突如其来的、直指核心的对话。

神里绫人看着她失神的样子,心中叹息,但还是将话说完:“此次稻妻锁国政策的解除,眼狩令的废除天一小姐在其中,帮了我们很大的忙。她是一位非常勇敢、也非常了不起的人。”

勇敢?了不起?

这些词,像是一把把带着倒钩的钝器,狠狠刮过胡桃早已鲜血淋漓的心。她知道天一勇敢,知道她了不起,知道她为了朋友、为了目标可以不顾一切可正是这份勇敢和了不起,最终将她从自己身边带走了啊!

胡桃低着头,长长的睫毛垂下,遮住了眼中翻涌的情绪。她没有回应,只是沉默。茶杯在她手中,温度仿佛在迅速流失。

神里绫华努力止住哭泣,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胡桃,声音破碎而充满自责:“都怪我如果不是为了帮我,天一她就不会她就不会胡堂主,真的对不起是我们没有保护好她”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根针,扎在胡桃心上。

她猛地站起身!

动作幅度很大,带得身下的椅子都向后挪动,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嘎吱”声。

“我知道了。”胡桃的声音响起,异常的平静,甚至带着一种刻意营造出来的、近乎漠然的冷静。

胡桃转过身,背对着神里兄妹,不再看他们,只是用那种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的语气,快速地说道:

“你们不必道歉。”

“天一她是自己选择那么做的。”

“我尊重她的选择。”

她说得斩钉截铁,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客观存在的事实。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晰,像是在说服自己,也像是在划清界限。

然而,胡桃手上的动作,却与她口中平静的话语截然相反。

她依旧背对着他们,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努力维持着那份虚假的平静:

“二位还有别的事吗?”

这已经是逐客令了。最直接、最不留情面的那种。

神里绫华看着胡桃僵硬的背影,看着她那微微颤抖的肩膀,她心中更加难过,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什么,想再解释,想再道歉

“绫华。”神里绫人轻轻按住了妹妹的手臂,对她摇了摇头。

他明白,眼前的胡桃,并非真的冷漠,也并非不近人情。那刻意平静的话语,那背对的身影,那颤抖的肩膀,无一不在诉说着她内心正在经历的、比任何痛哭流涕都更加剧烈的风暴。

她的心门,因为天一的离去,已经紧紧关闭,甚至可能用最坚硬的东西封死了。任何试图靠近、试图安慰、试图道歉的行为,此刻对她而言,都无异于一种侵扰,一种对她用尽全部力气才维持住的、脆弱平衡的破坏。

继续停留,说更多的话,只会让她更加痛苦,让那份强撑的平静崩碎得更加彻底。

神里绫人站起身,对着胡桃僵硬的背影,再次深深行了一礼,语气充满了理解和歉意:

“胡堂主,抱歉。我们就不多打扰了。”

绫人拉着一脸悲伤、欲言又止的绫华,转身,朝着往生堂的大门走去。

胡桃走到茶桌旁,看也没看那两杯几乎没动过的、还冒着热气的伏龙茶,伸手,一把抓起神里绫人那杯茶,毫不犹豫地,走到旁边的垃圾桶旁——

哗啦。

琥珀色的茶汤连同几片舒展开的茶叶,被干脆利落地倒进了垃圾桶。

然后,是神里绫华那杯。

哗啦。

第二杯茶也步了后尘。

她的动作很快,很用力,带着一种近乎发泄般的决绝。倒完茶,她甚至没有放下杯子,就那么紧紧攥着两个空了的白瓷杯,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手臂微微颤抖。

脚步声在空旷寂静的前堂里回荡,格外清晰。

胡桃始终没有回头。

她紧紧攥着那两个空茶杯,仿佛那是她此刻唯一能抓住的东西。她的背挺得笔直,像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像。

直到——

咔哒。

一声轻响。

那是大门被轻轻合拢、门栓落下的声音。

很轻,却像是一记重锤,敲在了胡桃紧绷的神经上。

她的身体,终于控制不住地,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攥着茶杯的手指,因为过度用力而骨节泛白,几乎要将那薄脆的白瓷捏碎。

胡桃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如同一尊突然被时光凝固的剪影。

午后的阳光,依旧透过窗棂,在她脚边投下温暖的光斑。堂内,伏龙茶的余香还在空气中若有若无地飘散。炉火上的水壶,发出细微的、持续不断的沸腾声。

一切都和刚才一样。

又好像,什么都不一样了。

胡桃缓缓地、极其缓慢地低下头,看着手中那两个空空如也、还残留着一点温热触感的茶杯。

然后,她慢慢松开手指。

啪嗒。啪嗒。

两个白瓷杯,从她手中滑落,掉在坚硬的地面上,发出清脆的碎裂声响。

洁白的瓷片四散开来,像一地无法拼凑的月光。

胡桃依旧没有动,只是怔怔地看着那一地碎片,看着那曾经盛满琥珀色茶汤、此刻却空空如也的杯壁内侧,仿佛那里面,也倒映着她同样空荡荡的、破碎的内心世界。

阳光无声地移动着,将她孤零零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风声掠过无妄坡高耸的树木,发出如同叹息般的呜咽。黄昏的光线穿透层层叠叠的枝叶,在林间投下破碎而斑驳的金红色光影,将这片本就寂静幽深的坡地渲染得更加神秘莫测。

胡桃独自一人,踩着脚下松软的落叶和湿润的泥土,一步步走向无妄坡的深处。她身上那件绣着往生蝶的深色外袍,在昏黄的光线下几乎融入了背景的阴影。头上的卦帽依旧端正,却遮不住她微微泛红的眼眶和脸上显而易见的疲惫。

她没有特定的目的地,只是凭着某种直觉,或者说,是一种无法排遣的、想要靠近某种虚无缥缈之物的渴望,向那片被普通人视为禁地、唯有往生堂历代堂主才知晓如何开启的领域走去。

门扉之内,是与外界截然不同的景象。

胡桃没有丝毫犹豫,抬脚踏入。

「边界」。

生与死的交界,记忆与执念的归宿,时间与存在概念都变得模糊不清的奇异领域。

外界黄昏的暖光瞬间被明亮却并不刺眼、仿佛无处不在的柔和光芒所取代。这里没有日月星辰,光线仿佛从每一寸空气、每一片“地面”、每一株奇异的植物中自行散发出来。

空气清澈得不含一丝杂质,带着一种微凉的、如同雨后清晨般的清新感,却又隐隐弥漫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属于无数往昔岁月沉淀下来的、淡淡的哀伤与宁静。

胡桃踏入其中,身后的“门”悄然隐去,与周围流动的光影融为一体。

她漫无目的地向前走着。

道路两旁,生长着外界从未见过的植物,它们的叶片并非翠绿,而是呈现出半透明的、流转着微光的银白色或淡金色,随着不知何处来的微风轻轻摇曳,发出细微的、如同无数细语呢喃般的“簌簌”声响。

这声音,平日里能让她心境平和,此刻却仿佛无数根细针,轻轻刺着她紧绷的神经。

周围的光景静谧而美丽,却空无一人——或者说,空无一“魂”。大多数被引渡至此的魂灵,在执念消解后,便会融入这片光海,回归地脉循环。只有少数执念深重、徘徊不去的,才会偶尔显露出模糊的形影。

胡桃没有去寻找那些残影。她只是走着,眼神有些空洞,脚步也有些虚浮。脑海中不受控制地回放着白天神里兄妹来访的情景,回放着他们歉疚的眼神,回放着天一的名字被提及时的刺痛,回放着那些关于“勇敢”、“了不起”、“选择”的话语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又酸又胀,几乎要喘不过气。

胡桃走到一株格外高大、枝叶如同银色火焰般向上燃烧的奇异树木旁,终于停下脚步。背靠着冰凉而光滑的树干,她缓缓滑坐下来,将脸埋进了并拢的膝盖之间。

不想哭。

她告诉自己。

作为往生堂的堂主,看惯了生死离别,本应比任何人都更能坦然面对。天一只是完成了她的旅程,去往了她该去的地方她尊重她的选择是的,尊重

可是,道理懂得再多,心却不受控制。

那些一起胡闹的午后,那些深夜并肩看星的呢喃,那些她恶作剧成功后对方无奈又纵容的眼神,那些只有彼此才懂的细小默契所有的画面,所有的声音,所有的温度,如同潮水般汹涌而来,将她淹没。

胡桃仰起头,用力地睁大眼睛,死死盯着上方那片流动的、柔和的光之穹顶,试图将眼眶里翻涌的热意逼回去。

“不能哭胡桃,你是堂主你不能”胡桃低声呢喃着,像是在给自己下命令。

然而,伤心到了极处,眼泪又岂是意志能够留住的?

眼眶终究是承受不住那沉重的酸涩。

两行温热的、清澈的液体,毫无预兆地,冲破了最后一丝倔强的堤防,从胡桃通红的眼角滑落。它们沿着她光滑的脸颊,划出两道蜿蜒的、闪烁着微光的轨迹,最终悄无声息地滴落,在她深色的衣袖上晕开两小片更深色的、潮湿的印记。

胡桃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她抬起手,动作有些粗鲁地用袖子胡乱擦着脸颊上的泪痕。布料摩擦着皮肤,带来细微的刺痛,但她毫不在意,只是用力地、反复地擦着,仿佛这样就能将那份脆弱和不争气一同抹去。

擦了好一会儿,她才停下动作。

眼睛因为用力的揉搓和泪水的浸泡而更加通红,甚至有些肿痛。她眨了眨眼,视野因为泪水而有些模糊。

就在这模糊的视野中,在她正前方的光雾里,一道极其淡薄、几乎透明的虚影,毫无征兆地,缓缓“走”过。

那虚影走得不快,步态平稳,身姿挺拔,穿着一身简单的衣物,长发在背后轻轻飘动。即便只是一个轮廓模糊的影子,那熟悉的身形,那走路的姿态

胡桃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彻底停止了。

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然后猛地炸开!

“天一?!”

胡桃失声叫了出来,声音因为极度的震惊和不敢置信而变形。她猛地从地上弹起,甚至顾不上因为动作太快而带来的眩晕感,几乎是连滚爬地冲向了那道虚影!

“天一!天一!是你吗?!你看我啊!我是胡桃!”她张开双臂,想要拦住那道影子,想要抱住她,想要确认这并非自己悲伤过度产生的幻觉。

然而,那道天一的虚影,仿佛根本感知不到她的存在,也听不到她的呼喊。

她依旧以那种平稳的、不疾不徐的步伐,向前走着。

在胡桃张开双臂扑到面前的瞬间——

虚影,没有丝毫阻碍地,径直穿过了胡桃的身体。

没有触感,没有温度,没有碰撞,就像穿过一片虚无的空气。

胡桃只觉得一股微凉的、带着奇异能量波动的微风拂过身体,然后,那道她朝思暮想的身影,就已经在她身后了。

“不不要走!”胡桃猛地转过身,声音里带上了哭腔和恐慌。她伸出手,拼命地向后抓去,手指徒劳地在空气中挥舞,试图抓住什么,哪怕只是一片衣角,一缕发丝。

可是,什么都没有。

她的手指,只抓住了「边界」里那微凉的、流动的光线和空气。

虚影继续向前,渐行渐远,背影在柔和的光雾中显得愈发朦胧。

胡桃伸出的手僵在半空,然后,无力地、缓缓地垂落下来。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空空如也的掌心,一股巨大的、冰冷的绝望感席卷而来,比之前的悲伤更加彻底,更加令人窒息。

“也对”胡桃听到自己用嘶哑的、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喃喃自语,脸上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自嘲般的笑容,“不是提瓦特的人魂魄都不会被地脉记录连成为「边界」常客的资格都没有我怎么怎么还会抱有这种可笑的幻想”

她以为,在这里,至少能感受到一丝与天一相关的痕迹,哪怕只是地脉无意中记录下的、属于她的能量残响。但现在看来,连这最后一点渺茫的希望,都是奢望。

那个来自异世的灵魂,就像她出现时一样神秘,离开时也干干净净,仿佛从未在这片大陆上留下过任何可供追溯的印记。

就在这绝望的念头即将把她彻底吞没时,胡桃猛地抬起了头!

不对!

如果「边界」真的容不下天一,如果她的存在真的无法被地脉记录,那么眼前这道清晰的、属于天一的影像,又是从何而来?!

难道天一她?!

这个念头如同一道闪电,劈开了胡桃心中浓重的绝望迷雾,点燃了一丝微弱却执拗的探究火焰。

她看着前方那道即将融入光雾深处的、天一的虚影背影,心脏再次剧烈地跳动起来。这一次,不是因为悲伤,而是因为一种莫名的激动和一种强烈的直觉——跟着她!

胡桃不再犹豫,她立刻迈开脚步,朝着天一虚影消失的方向追去。她的脚步起初还有些踉跄,但很快变得坚定而迅速。

她追上了那道虚影。

没有试图再去触碰或呼喊,她只是默默地、放缓了脚步,走到了虚影的旁边,与她保持着肩并肩的距离,一同向前走去。

胡桃侧过头,目光贪婪地、近乎贪婪地,描绘着身旁这张近在咫尺、却又遥不可及的侧脸。

虚影的脸部轮廓比真人更加模糊一些,却依旧能清晰地辨认出那熟悉的线条——清秀的眉眼,挺直的鼻梁,总是微微抿着的、显得有些冷淡的唇形。此刻的“她”,脸上没有什么表情,眼神平视前方,显得格外专注,仿佛在执行某项重要的任务。

这是胡桃从未见过的、属于工作状态的天一。冷静,专注,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的威严?

胡桃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她就这样,像个无声的、渴望靠近却又不敢打扰的幽灵,陪伴着天一的虚影,在「边界」这片光怪陆离、静谧无声的领域里穿行。

周围的景色不断变换,胡桃对这里并不陌生,但此刻,她所有的注意力都在身旁这道虚影上,外界的一切都成了模糊的背景。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的光雾渐渐散去,显露出一处格外静谧、与「边界」其他地方的“明亮”截然不同的庭院。

庭院仿佛独立于这片光之领域,笼罩在一层淡淡的、灰蓝色的薄暮之中。地面是光滑的黑色石板,缝隙间生着发出幽蓝微光的苔藓。庭院中央,矗立着一棵异常高大的树木,但这棵树已经彻底枯死,树干扭曲皲裂,没有一片叶子,只剩下光秃秃的、如同鬼爪般伸向灰蓝天空的枝桠,透着一股沉沉的死寂与苍凉。

而在那棵枯槁的古树下,石板地上,坐着一道男子的身影。

他穿着一身样式古旧、早已褪色的衣袍,身形清瘦。最让胡桃惊讶的是他的面容——眉眼轮廓,竟然与她认识的申鹤有七八分相似!只是他的脸色是一种不正常的、近乎透明的苍白,周身萦绕着极其淡薄、却真实存在的魂灵气息。他低垂着头,黑发散落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整个人笼罩在一股浓得化不开的忧郁、悔恨与无尽的等待之中。

天一的虚影,目标明确地,径直走向了那个树下枯坐的男子。

胡桃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屏住呼吸,悄无声息地跟了过去,在距离他们几步远的一处石柱阴影后停下,紧紧盯着前方。

只见天一的虚影走到男子面前,缓缓地、在他身前蹲了下来。

这个动作让胡桃微微一怔。她记忆中的天一,虽然不冷漠,但也很少会主动与人如此贴近,尤其对方还是一个陌生的魂灵。

蹲下身后,天一虚影向男子伸出了手。

她的手掌摊开,掌心向上。

就在掌心完全张开的刹那——

并非实体,却比任何实体景象都更加震撼人心——从天一虚影的掌心之中,一团深邃的、仿佛能吞噬光线的「深渊」缓缓涌现!

那团深渊并未扩散或攻击,而是迅速开始变形、编织、构筑如同一支无形的画笔,以黑暗为墨,以虚空为纸,在掌心上方勾勒出一幅清晰而连贯的——动态画面!

画面之中,出现的正是胡桃也熟悉的场景——群玉阁高处的露台。背景是璃月港璀璨的夜景与无垠的星空。

画面中央,站着两个人。

一个是空,而另一个,正是申鹤。

画面里的申鹤,依旧是一身清冷的打扮,气质疏离。但她的脸上,少了往日在山中修行时那种近乎断绝尘缘的冰冷,眉眼间虽然依旧带着清寂,却多了一丝极其细微、几乎难以察觉的柔和。她正微微侧头,听着身边的空说着什么,眼神专注,唇角甚至有一丝几乎看不见的、向上的弧度。

她看起来很好。不再是被红绳束缚、强行压抑情感的“工具”,而是一个活生生的、有了牵挂、有了人间气息的人。

树下,那个始终低垂着头、仿佛与枯树融为一体的男子,像是感应到了什么,猛地抬起了头!

当他看清天一掌心上方构筑出的画面时,那双与申鹤极为相似的、原本空洞死寂的眼眸,瞬间爆发出难以置信的、近乎撕裂般的震动!

他的目光死死地、贪婪地、一寸一寸地烙在画面中申鹤的脸上,仿佛要将那容颜刻进灵魂深处,带去永恒的虚空。

“这这是”男子的声音响起,嘶哑,干涩,充满了长久未曾开口的滞涩感,但每一个音节都因为极致的激动而剧烈颤抖,“阿阿鹤?她她还活着?她她看起来”

他哽住了,眼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泛红,大颗大颗透明的魂泪,不受控制地从苍白的脸颊上滚落,滴在身下的黑色石板上,却瞬间蒸发,不留痕迹。但那泪水中的情绪,却是如此真实而汹涌——是震惊,是狂喜,是如释重负,更是深不见底的、迟来了不知多少年的愧疚与思念。

天一虚影的手依旧稳稳地平举着,掌心的画面持续播放,直到露台上的场景自然结束,画面缓缓黯淡、消散,那团构筑画面的黑暗能量也悄然收回她的掌心,仿佛从未出现过。

整个过程,天一虚影没有说一句话,脸上也没有什么表情,只是静静地、近乎漠然地看着男子激烈的反应。

待画面彻底消失,男子依旧沉浸在巨大的情绪冲击中,肩膀不住地颤抖,双手紧紧抓住自己的衣襟,仿佛不这样就会崩溃。

这时,天一虚影才缓缓收回了手,重新站直身体。她低头看着沉浸在悲痛与喜悦交织中的男子,淡淡地开口,声音透过虚影传来,有些失真,却清晰地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

“现在,你满意了?”

这句话,像是一把钥匙,彻底打开了男子心中封锁了无数岁月的闸门。

“是我对不起阿鹤是我对不起她们母女啊!!”男子猛地抬手,用尽全身力气般捶打着身下冰冷的石板,发出沉闷的“砰砰”声。他再也无法抑制,放声痛哭起来,那哭声嘶哑、破碎,充满了无尽的懊悔与自责,在这寂静的庭院中凄厉地回荡。

他语无伦次,断断续续地诉说着,像是在对天一倾诉,更像是在对自己那充满了错误与遗憾的过去进行最后的审判。

“这些年我盼着能有一天,能得到她们一丝半点的消息想知道她们过得好不好想知道阿鹤有没有恨我入骨”

“如今如今看到阿鹤好好的看到她身边有了能让她放下冰冷、露出笑容的同伴看到她真的走出了过去的阴影”

男子的哭声渐渐低了下去,转化为一种深沉的、带着释然的啜泣。他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向天一,脸上却奇异地浮现出一丝扭曲的、却无比真实的笑容。

“我我终于没了牵挂可以安心地”

他的话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然明了。长久支撑他滞留于此的执念——对女儿下落的担忧与愧疚——在看到申鹤安好的画面后,终于得到了解脱。

天一虚影静静地立于一旁,自始至终没有打断他,只是用一种近乎观察的、平静的目光,看着男子眼中那浓郁得化不开的执念,随着他的哭诉和最后的释然,如同阳光下的冰雪,一点点消融、溃散。

待男子絮絮叨叨的诉说终于停歇,哭声渐止,只剩下低微的抽泣时,天一虚影终于再次有了动作。

她抬起手,不是之前展示画面时的那种平举,而是一个极其简洁、甚至带着某种仪式感的轻挥。

没有光芒大作,没有能量奔涌。

随着她手指轻挥的动作,男子的身影,从边缘开始,化作了无数细碎的、闪烁着微光的淡蓝色光屑。光屑如同被微风卷起的萤火,缓缓向上飘散,融入庭院上方那片灰蓝色的、仿佛永恒暮色的“天空”之中。

男子的脸上,最后定格的表情,是混合着泪水、愧疚,却又无比释然、甚至带着一丝欣慰的笑意。他就这样,带着对女儿最后的祝福与放下,彻底消散在「边界」的流转之中。

庭院重归寂静,只剩下那棵枯死的古树,和树下空荡荡的石板。

胡桃紧紧捂着嘴,躲在石柱后,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她的心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震撼。

就在胡桃心潮澎湃、试图消化这惊人发现时,她看到,完成了“任务”的天一虚影,并没有立刻离开。

天一站在原地,静静地看了一会儿男子消散的地方,仿佛在确认什么。

然后,她的身影,也开始变得透明、模糊。

就像完成了使命的投影,能量即将耗尽,影像即将消散。

“不不要!”胡桃心中的恐慌瞬间压倒了一切!她再也顾不上隐藏,从石柱后冲了出来,踉跄着扑向那道即将消失的虚影!

“天一!天一你别走!你看看我!我是胡桃啊!”她哭喊着,张开双臂,用尽全身力气,想要拥抱那道淡薄的影子。

可是,她的双臂,依旧只能穿过一片虚无的空气,徒劳地环抱住自己。

天一的虚影变得更加透明,几乎快要看不见了。

胡桃绝望地看着,泪水模糊了视线。

然而,就在虚影即将彻底消散的最后一刹那——

那道已经淡得如同晨曦薄雾的身影,竟然缓缓地转过了头。

她“看”向了胡桃冲过来的方向。

尽管那面容已经模糊不清,但胡桃无比确信,就在那一瞬间,她看到虚影中的天一,嘴角极其轻微地、向上弯起了一个柔和的弧度。

那双即使只是虚影也仿佛蕴藏着星光的眼眸,似乎也微微弯了弯。

一个浅浅的、却无比清晰、无比真实的——

笑容。

一个甜甜的、带着释然、仿佛完成了某件重要事情后、心满意足般的笑容。

然后,在胡桃彻底呆滞、泪水汹涌的注视下,在那个昙花一现却仿佛永恒定格的笑容里——

天一的虚影,如同被风吹散的蒲公英,化作最后几点微不可见的光尘,彻底地、无声无息地,消散在了这片「边界」

风声掠过无妄坡高耸的树木,发出如同叹息般的呜咽。黄昏的光线穿透层层叠叠的枝叶,在林间投下破碎而斑驳的金红色光影,将这片本就寂静幽深的坡地渲染得更加神秘莫测。

胡桃独自一人,踩着脚下松软的落叶和湿润的泥土,一步步走向无妄坡的深处。她身上那件绣着往生蝶的深色外袍,在昏黄的光线下几乎融入了背景的阴影。头上的卦帽依旧端正,却遮不住她微微泛红的眼眶和脸上显而易见的疲惫。

她没有特定的目的地,只是凭着某种直觉,或者说,是一种无法排遣的、想要靠近某种虚无缥缈之物的渴望,向那片被普通人视为禁地、唯有往生堂历代堂主才知晓如何开启的领域走去。

门扉之内,是与外界截然不同的景象。

胡桃没有丝毫犹豫,抬脚踏入。

「边界」。

生与死的交界,记忆与执念的归宿,时间与存在概念都变得模糊不清的奇异领域。

外界黄昏的暖光瞬间被明亮却并不刺眼、仿佛无处不在的柔和光芒所取代。这里没有日月星辰,光线仿佛从每一寸空气、每一片“地面”、每一株奇异的植物中自行散发出来。

空气清澈得不含一丝杂质,带着一种微凉的、如同雨后清晨般的清新感,却又隐隐弥漫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属于无数往昔岁月沉淀下来的、淡淡的哀伤与宁静。

胡桃踏入其中,身后的“门”悄然隐去,与周围流动的光影融为一体。

她漫无目的地向前走着。

道路两旁,生长着外界从未见过的植物,它们的叶片并非翠绿,而是呈现出半透明的、流转着微光的银白色或淡金色,随着不知何处来的微风轻轻摇曳,发出细微的、如同无数细语呢喃般的“簌簌”声响。

这声音,平日里能让她心境平和,此刻却仿佛无数根细针,轻轻刺着她紧绷的神经。

周围的光景静谧而美丽,却空无一人——或者说,空无一“魂”。大多数被引渡至此的魂灵,在执念消解后,便会融入这片光海,回归地脉循环。只有少数执念深重、徘徊不去的,才会偶尔显露出模糊的形影。

胡桃没有去寻找那些残影。她只是走着,眼神有些空洞,脚步也有些虚浮。脑海中不受控制地回放着白天神里兄妹来访的情景,回放着他们歉疚的眼神,回放着天一的名字被提及时的刺痛,回放着那些关于“勇敢”、“了不起”、“选择”的话语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又酸又胀,几乎要喘不过气。

胡桃走到一株格外高大、枝叶如同银色火焰般向上燃烧的奇异树木旁,终于停下脚步。背靠着冰凉而光滑的树干,她缓缓滑坐下来,将脸埋进了并拢的膝盖之间。

不想哭。

她告诉自己。

作为往生堂的堂主,看惯了生死离别,本应比任何人都更能坦然面对。天一只是完成了她的旅程,去往了她该去的地方她尊重她的选择是的,尊重

可是,道理懂得再多,心却不受控制。

那些一起胡闹的午后,那些深夜并肩看星的呢喃,那些她恶作剧成功后对方无奈又纵容的眼神,那些只有彼此才懂的细小默契所有的画面,所有的声音,所有的温度,如同潮水般汹涌而来,将她淹没。

胡桃仰起头,用力地睁大眼睛,死死盯着上方那片流动的、柔和的光之穹顶,试图将眼眶里翻涌的热意逼回去。

“不能哭胡桃,你是堂主你不能”胡桃低声呢喃着,像是在给自己下命令。

然而,伤心到了极处,眼泪又岂是意志能够留住的?

眼眶终究是承受不住那沉重的酸涩。

两行温热的、清澈的液体,毫无预兆地,冲破了最后一丝倔强的堤防,从胡桃通红的眼角滑落。它们沿着她光滑的脸颊,划出两道蜿蜒的、闪烁着微光的轨迹,最终悄无声息地滴落,在她深色的衣袖上晕开两小片更深色的、潮湿的印记。

胡桃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她抬起手,动作有些粗鲁地用袖子胡乱擦着脸颊上的泪痕。布料摩擦着皮肤,带来细微的刺痛,但她毫不在意,只是用力地、反复地擦着,仿佛这样就能将那份脆弱和不争气一同抹去。

擦了好一会儿,她才停下动作。

眼睛因为用力的揉搓和泪水的浸泡而更加通红,甚至有些肿痛。她眨了眨眼,视野因为泪水而有些模糊。

就在这模糊的视野中,在她正前方的光雾里,一道极其淡薄、几乎透明的虚影,毫无征兆地,缓缓“走”过。

那虚影走得不快,步态平稳,身姿挺拔,穿着一身简单的衣物,长发在背后轻轻飘动。即便只是一个轮廓模糊的影子,那熟悉的身形,那走路的姿态

胡桃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彻底停止了。

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然后猛地炸开!

“天一?!”

胡桃失声叫了出来,声音因为极度的震惊和不敢置信而变形。她猛地从地上弹起,甚至顾不上因为动作太快而带来的眩晕感,几乎是连滚爬地冲向了那道虚影!

“天一!天一!是你吗?!你看我啊!我是胡桃!”她张开双臂,想要拦住那道影子,想要抱住她,想要确认这并非自己悲伤过度产生的幻觉。

然而,那道天一的虚影,仿佛根本感知不到她的存在,也听不到她的呼喊。

她依旧以那种平稳的、不疾不徐的步伐,向前走着。

在胡桃张开双臂扑到面前的瞬间——

虚影,没有丝毫阻碍地,径直穿过了胡桃的身体。

没有触感,没有温度,没有碰撞,就像穿过一片虚无的空气。

胡桃只觉得一股微凉的、带着奇异能量波动的微风拂过身体,然后,那道她朝思暮想的身影,就已经在她身后了。

“不不要走!”胡桃猛地转过身,声音里带上了哭腔和恐慌。她伸出手,拼命地向后抓去,手指徒劳地在空气中挥舞,试图抓住什么,哪怕只是一片衣角,一缕发丝。

可是,什么都没有。

她的手指,只抓住了「边界」里那微凉的、流动的光线和空气。

虚影继续向前,渐行渐远,背影在柔和的光雾中显得愈发朦胧。

胡桃伸出的手僵在半空,然后,无力地、缓缓地垂落下来。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空空如也的掌心,一股巨大的、冰冷的绝望感席卷而来,比之前的悲伤更加彻底,更加令人窒息。

“也对”胡桃听到自己用嘶哑的、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喃喃自语,脸上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自嘲般的笑容,“不是提瓦特的人魂魄都不会被地脉记录连成为「边界」常客的资格都没有我怎么怎么还会抱有这种可笑的幻想”

她以为,在这里,至少能感受到一丝与天一相关的痕迹,哪怕只是地脉无意中记录下的、属于她的能量残响。但现在看来,连这最后一点渺茫的希望,都是奢望。

那个来自异世的灵魂,就像她出现时一样神秘,离开时也干干净净,仿佛从未在这片大陆上留下过任何可供追溯的印记。

就在这绝望的念头即将把她彻底吞没时,胡桃猛地抬起了头!

不对!

如果「边界」真的容不下天一,如果她的存在真的无法被地脉记录,那么眼前这道清晰的、属于天一的影像,又是从何而来?!

难道天一她?!

这个念头如同一道闪电,劈开了胡桃心中浓重的绝望迷雾,点燃了一丝微弱却执拗的探究火焰。

她看着前方那道即将融入光雾深处的、天一的虚影背影,心脏再次剧烈地跳动起来。这一次,不是因为悲伤,而是因为一种莫名的激动和一种强烈的直觉——跟着她!

胡桃不再犹豫,她立刻迈开脚步,朝着天一虚影消失的方向追去。她的脚步起初还有些踉跄,但很快变得坚定而迅速。

她追上了那道虚影。

没有试图再去触碰或呼喊,她只是默默地、放缓了脚步,走到了虚影的旁边,与她保持着肩并肩的距离,一同向前走去。

胡桃侧过头,目光贪婪地、近乎贪婪地,描绘着身旁这张近在咫尺、却又遥不可及的侧脸。

虚影的脸部轮廓比真人更加模糊一些,却依旧能清晰地辨认出那熟悉的线条——清秀的眉眼,挺直的鼻梁,总是微微抿着的、显得有些冷淡的唇形。此刻的“她”,脸上没有什么表情,眼神平视前方,显得格外专注,仿佛在执行某项重要的任务。

这是胡桃从未见过的、属于工作状态的天一。冷静,专注,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的威严?

胡桃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她就这样,像个无声的、渴望靠近却又不敢打扰的幽灵,陪伴着天一的虚影,在「边界」这片光怪陆离、静谧无声的领域里穿行。

周围的景色不断变换,胡桃对这里并不陌生,但此刻,她所有的注意力都在身旁这道虚影上,外界的一切都成了模糊的背景。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的光雾渐渐散去,显露出一处格外静谧、与「边界」其他地方的“明亮”截然不同的庭院。

庭院仿佛独立于这片光之领域,笼罩在一层淡淡的、灰蓝色的薄暮之中。地面是光滑的黑色石板,缝隙间生着发出幽蓝微光的苔藓。庭院中央,矗立着一棵异常高大的树木,但这棵树已经彻底枯死,树干扭曲皲裂,没有一片叶子,只剩下光秃秃的、如同鬼爪般伸向灰蓝天空的枝桠,透着一股沉沉的死寂与苍凉。

而在那棵枯槁的古树下,石板地上,坐着一道男子的身影。

他穿着一身样式古旧、早已褪色的衣袍,身形清瘦。最让胡桃惊讶的是他的面容——眉眼轮廓,竟然与她认识的申鹤有七八分相似!只是他的脸色是一种不正常的、近乎透明的苍白,周身萦绕着极其淡薄、却真实存在的魂灵气息。他低垂着头,黑发散落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整个人笼罩在一股浓得化不开的忧郁、悔恨与无尽的等待之中。

天一的虚影,目标明确地,径直走向了那个树下枯坐的男子。

胡桃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屏住呼吸,悄无声息地跟了过去,在距离他们几步远的一处石柱阴影后停下,紧紧盯着前方。

只见天一的虚影走到男子面前,缓缓地、在他身前蹲了下来。

这个动作让胡桃微微一怔。她记忆中的天一,虽然不冷漠,但也很少会主动与人如此贴近,尤其对方还是一个陌生的魂灵。

蹲下身后,天一虚影向男子伸出了手。

她的手掌摊开,掌心向上。

就在掌心完全张开的刹那——

并非实体,却比任何实体景象都更加震撼人心——从天一虚影的掌心之中,一团深邃的、仿佛能吞噬光线的「深渊」缓缓涌现!

那团深渊并未扩散或攻击,而是迅速开始变形、编织、构筑如同一支无形的画笔,以黑暗为墨,以虚空为纸,在掌心上方勾勒出一幅清晰而连贯的——动态画面!

画面之中,出现的正是胡桃也熟悉的场景——群玉阁高处的露台。背景是璃月港璀璨的夜景与无垠的星空。

画面中央,站着两个人。

一个是空,而另一个,正是申鹤。

画面里的申鹤,依旧是一身清冷的打扮,气质疏离。但她的脸上,少了往日在山中修行时那种近乎断绝尘缘的冰冷,眉眼间虽然依旧带着清寂,却多了一丝极其细微、几乎难以察觉的柔和。她正微微侧头,听着身边的空说着什么,眼神专注,唇角甚至有一丝几乎看不见的、向上的弧度。

她看起来很好。不再是被红绳束缚、强行压抑情感的“工具”,而是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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