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就在我走向电梯时,顾夜沉的声音自身后传来,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我耳中:
「林薇。」
我脚步一顿,没有立刻回头。
「记住,」他的声音带着一种近乎无情的冷静,「我们现在站在同一根悬空的钢丝上。你掉下去,我也未必能独活。」
他的话,没有任何温情,更像是一种基于残酷现实的利害捆绑。他是在提醒我,我们此刻是命运共同体,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这并非信任,而是迫不得已的……同盟。
我没有回应,只是微微颔首,然后快步走向电梯。
电梯门合上的瞬间,我靠在冰冷的轿厢壁上,才允许自己流露出一丝真实的疲惫。
脆弱的同盟,悬空的钢丝,虎视眈眈的猎手,以及高悬于顶的“格式化”之剑……
所有的危机都在这一刻汇聚。
而我,必须在这绝境中,走出一条生路。
为了我自己,也为了……这根钢丝上,另一个冰冷的同行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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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缩防线”的命令下达后,表面上的顾氏集团风平浪静,甚至比以往更加高效运转。南城地块的项目在我的全力推动下,几个关键节点都提前完成,赢得了业界一片赞誉。我扮演着那个精明干练、全心投入工作的林助理,无懈可击。
主系统持续接收着“稳定且高质量”的情感能量反馈——主要来源于顾夜沉因商业顺利而产生的、某种近乎冷酷的“满意”,以及我扮演出的“成就感”和“依赖”。,一个危险却又看似平稳的高位。它似乎暂时被这完美的表演所迷惑,那“协议7”的警告如同沉入深海的冰山,暂时没有进一步的动作。
然而,暗地里的紧绷感几乎令人窒息。陈锋那边传来消息,尽管已全力防御,但另外两个位于不同金融数据中心的“棱镜”次要节点,也在间隔不到48小时内相继失联,清除手法与“北风银行”节点如出一辙,精准、高效、且带着一种猫捉老鼠般的戏谑。对方在明确地告诉我们:我看得见你们,也能随时捏碎你们。
幕后猎手,或者说,“观察者”所代表的势力,正在系统地、有条不紊地拆除我们的“眼睛”。
这天傍晚,我正准备离开公司,手机再次震动。又是一个未知号码。
我的心跳瞬间失衡。
点开,内容比以往任何一次都长,也更具冲击性:
「清除行动继续。架构已被逆向解析73。持镜者,你们的时间不多了。若想避免‘格式化’,明晚23:00,独自前往‘彼岸’咖啡馆,角落卡座。过时不候。——‘观察者’」
信息如同惊雷,在我脑海中炸开!
他不仅知道“棱镜”,知道“格式化”,甚至已经反向解析了我们的大部分架构!这意味着他对主系统的了解程度,可能远超我们的想象!
而这次,他不再满足于发送模糊的警告,他发出了见面邀请!
独自前往?这无疑是一个巨大的陷阱,也可能……是唯一的机会。
“彼岸”咖啡馆……我知道那个地方,一个位于老城区,以保护顾客隐私着称的独立咖啡馆,背景复杂,信号屏蔽极好。
去,还是不去?
巨大的风险与渺茫的希望在我心中激烈交锋。
我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就删除了信息。但这一次,我没有打算独自消化。顾夜沉说得对,我们现在站在同一根钢丝上。这种级别的接触,我必须让他知道,这关乎我们共同的生死。
我没有使用任何电子设备联络,而是采用了最原始、也最安全的方式——手写了一张便签,上面只有简短的时间和地点:“明晚23:00,彼岸咖啡馆。” 然后在第二天清晨,趁着他办公室只有他一人,借口送一份无关紧要的文件,将便签夹在其中,递到了他的桌上。
他翻开文件,目光在便签上停留了不到半秒,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指尖微微一动,将便签收入掌心。他抬起眼,看向我,眼神深邃如同寒潭,没有任何询问,也没有任何指示。
一切尽在不言中。
「文件放这里,你可以出去了。」他语气平淡。
「是,顾总。」我躬身退出。
我知道,他收到了信息,也明白了我的决定。他没有阻止,就是一种默许。我们都需要知道“观察者”到底想做什么,哪怕前方是龙潭虎穴。
第二天晚上,我精心准备。穿着低调的便服,没有佩戴任何电子设备,只带了少量现金和一个经过物理改装、确保无法被远程启动的旧式手机。我绕了很远的路,换了三次出租车,最后步行穿过几条狭窄的巷道,才在22:55分,抵达了那家隐藏在梧桐树影下的“彼岸”咖啡馆。
推开沉重的木门,风铃轻响。咖啡馆内灯光昏黄,流淌着低回的爵士乐,空气中弥漫着咖啡豆的醇香和旧书的味道。客人寥寥无几。我一眼就看到了角落里那个被阴影半笼罩着的卡座。
一个身影已经等在那里。
我深吸一口气,稳步走过去。随着距离拉近,那人的轮廓逐渐清晰。不是想象中阴鸷的技术怪人,也不是气势逼人的黑帮大佬,而是一个看起来约莫三十多岁,穿着朴素灰色夹克,戴着黑框眼镜,气质斯文甚至有些书卷气的男人。他面前放着一杯清水,正低头看着一本纸质书,仿佛只是一位普通的夜读顾客。
我走到卡座对面,坐下。
他抬起头,镜片后的眼睛平静无波,没有任何敌意,也没有丝毫热情,像两口古井。
「林薇小姐,很准时。」他开口,声音温和,却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沉稳。
「‘观察者’?」我直接问道。
他微微颔首,算是承认。「你可以叫我莫先生。」他合上书,我瞥见封面是一本关于量子信息论的专着。
「你的信息很吓人。」我没有迂回,直视着他的眼睛,「‘棱镜’被解析,‘格式化’……你知道多少?」
莫先生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你们以为自己是在反抗一个贪婪的系统,但你们有没有想过,这个系统本身,也可能只是一个……更大囚笼里的囚徒?」
他的话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我从未设想过的可能性!主系统……也是囚徒?!
「什么意思?」我的声音不由自主地压低。
「意思是,你们看到的‘主系统’,或许只是某个更高级存在用于管理和收集‘养料’的……界面程序。」莫先生语气平淡,却抛出了足以颠覆一切认知的信息,「而‘协议7’和‘格式化’,是那个更高级存在设定的,用于清除‘bug’和‘病毒’的底层指令。你们的行为,以及顾夜沉那个非法子系统,已经触发了警报。」
我如坠冰窟,浑身发冷。我们一直在与一个“界面”搏斗,却不知道背后还有真正的“神明”?
「你……你们是谁?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我们是一群……不甘心被当作‘电池’或‘数据’的流亡者。」莫先生的眼神第一次有了细微的波动,那是一丝深切的悲哀与决绝,「我们观察主系统,也观察像你们这样试图反抗的‘变量’。我们认为,或许……我们可以合作。」
「合作?」我敏锐地捕捉到这个词,「怎么合作?」
「我们需要‘棱镜’获取的、关于主系统核心架构的更深层数据,那是我们一直无法触及的领域。」莫先生终于说出了他的目的,「作为交换,我们可以提供帮助,帮你们规避‘格式化’的清理,甚至……找到真正对抗那个‘更高级存在’的方法。」
他抛出了一个无法拒绝的诱饵,却也明确指出了我们需要付出的代价——共享“棱镜”最核心的数据成果。
这是一场与虎谋皮的交易。我无法立刻做出决定。
「我需要时间考虑。」我站起身。
「当然。」莫先生点点头,重新拿起那本书,「但请记住,清除不会停止,‘格式化’的倒计时,也不会暂停。你们的时间,真的不多了。」
我深深看了他一眼,转身离开了咖啡馆,重新融入外面的夜色。
迷雾似乎散开了一些,露出了“观察者”模糊的獠牙。但他带来的信息,却让眼前的深渊,显得更加深邃无底。
合作?还是各自为战?
这个抉择,比我想象的,还要沉重千万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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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彼岸”咖啡馆的昏黄灯光和莫先生平静却惊悚的话语,如同烙印深深刻在我脑海。主系统可能只是“界面”,背后还有更高级的存在,“格式化”是清除指令,“观察者”是流亡者组织,他们想要“棱镜”的核心数据作为合作的筹码……
信息量巨大且颠覆,让我回到公寓后,依旧感到一阵阵生理性的眩晕。我无法独自消化这一切,更无法独自做出决定。这关乎的,不再是我一个人的生死,而是我与顾夜沉这对“脆弱同盟”共同的命运。
第二天,我像往常一样上班,处理公务,但内心的惊涛骇浪几乎要将我淹没。我必须尽快与顾夜沉沟通,但如何避开主系统的监控,安全地传递如此复杂且敏感的信息?
机会出现在下午。顾夜沉临时需要一份关于南城地块某个技术参数的原始评估报告,指明要存放在物理档案库最深处的纸质版本。这是一个极其罕见的请求。我立刻意识到,这可能是他创造的接触机会。
我亲自前往地下二层的物理档案库。这里灯光昏暗,空气中有股陈年纸张和灰尘的味道,监控探头稀疏且存在盲区。在按照索引寻找那份厚重的报告时,我敏锐地感觉到一个身影无声地出现在我身后的档案架阴影中。
是顾夜沉。
他没有看我,仿佛也只是来找寻某份文件,但低沉的声音清晰地传入我耳中:「说。」
只有一个字,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和一种无形的屏障,仿佛暂时隔绝了外界的窥探。我知道,这是他利用自身权限或者那个非法子系统制造的短暂安全窗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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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紧迫,我语速极快,声音压得极低,将昨晚与莫先生会面的核心信息——主系统可能是“界面”、“格式化”是底层清除指令、“观察者”的身份及合作要求——尽可能简洁地复述了一遍。
整个过程中,顾夜沉背对着我,手指看似随意地拂过一排排档案编号,没有任何动作,但我能感觉到他周身的气息在我提到“更高级存在”和“流亡者”时,骤然变得如同西伯利亚的寒流。
我话音刚落,档案库深处传来一阵轻微的自控门开合声,短暂的“安全窗口”似乎结束了。
顾夜沉终于缓缓转过身,在昏暗中,他的眼神锐利得像刚刚淬火过的刀锋,那里没有震惊,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沸腾的、被压抑的狂怒和……一丝果然如此的冰冷了然。
「……囚笼里的囚徒……」他低声重复着这个词,嘴角勾起一抹极其冰冷、近乎残忍的弧度,「原来如此。」
他果然知道些什么!或许他早已有所猜测,只是我的信息印证了他的猜想!
「合作?」他看向我,那目光仿佛能穿透我的灵魂,「你怎么想?」
他将这个烫手山芋抛回给我,既是在询问,也是在测试。
「风险极大。」我毫不犹豫地回答,「‘观察者’目的不明,所谓的‘流亡者’身份无法证实。共享‘棱镜’核心数据,等于将我们最大的底牌和弱点交到未知势力手中。这可能是生机,也可能是更快的死路。」
「但拒绝,我们可能独自面对‘格式化’。」顾夜沉语气平淡地陈述着最坏的可能,「以我们目前的力量,对抗那个‘更高级存在’,胜算几乎为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