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行裂变
汴梁城的夏天闷热得像口蒸锅。
朱温坐在节堂后的水榭里,赤着上身,只穿条绸裤,让两个侍女用蒲扇慢慢扇着风。面前的冰鉴里镇着西瓜,他却没碰,手里捏着份刚从幽州送来的军报。刘仁恭在信里哭穷,说契丹人又要岁贡,幽州府库空空,求梁王接济些钱粮。
“接济?”朱温把军报扔进冰鉴,看着墨迹在冰水里化开,冷笑,“喂条狗还知道摇尾巴,喂刘仁恭?转头就能咬老子一口。”
敬翔坐在下首的竹席上,正提笔批阅各镇文书,闻言抬头:“主公,幽州虽贫,却是遏制河东的咽喉。些许钱粮,给了也就给了,总比让李克用拉拢过去强。”
“给了也得听响。”朱温抓了块冰西瓜塞进嘴里,汁水顺着嘴角往下淌,“告诉刘仁恭,钱可以给,但下个月老子要看见他出兵打蔚州——做不做得到,让他自己掂量。”
话音刚落,节堂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不是寻常仆役那种轻手轻脚的步子,是牛皮战靴踩在青石板上的“咚咚”声,又重又急,像战鼓擂响。朱温独眼一眯,吐出两颗西瓜籽。
“主公!”
亲兵统领庞师古几乎是撞开竹帘冲进来的。
这个平日最重仪态的大将此刻盔歪甲斜,满头大汗,手里死死攥着一支箭,雕翎箭,箭杆上绑着个铜筒。
朱温坐直了身子。
“邢州……邢州急报!”庞师古声音发颤,不知道是跑得太急还是太过激动,“李存孝……反了!”
水榭里瞬间死寂。
只有蒲扇还在轻轻摇动的声音,还有远处池塘里的蛙鸣。
朱温慢慢站起身。他动作很慢,像怕惊扰了什么。一步,两步,走到庞师古面前,伸手接过那支箭。
箭杆上刻着个“孝”字。
他认得这字。七年前在潞州城下,李存孝单骑冲阵,连挑他麾下十三员偏将,最后那一箭擦着他头盔飞过去,箭杆上就刻着这个字。后来打扫战场,他特意让人把箭找回来,看了很久。
“说清楚。”朱温声音很平静。
“昨夜子时,邢州城头降下‘晋’字旗,升起……升起‘梁’字旗!”庞师古咽了口唾沫,“李存孝麾下三千飞虎军全部易帜,邢、洺、磁三州传檄而定!这是他的亲笔降表!”
“好……”朱温喃喃,“好一个李存孝……好一个飞虎将军!”
然后他猛地转身,赤脚踩过冰凉的石板,几步冲到水榭栏杆边,对着外面空旷的庭院,放声大笑!
“哈哈……哈哈哈!!”
笑声癫狂,嘶哑,像破锣在敲,在闷热的午后传出去老远。庭院里扫洒的仆役全都停下动作,惊恐地望向水榭方向。
敬翔已经站起身,快步走到朱温身侧,低声道:“主公,此事蹊跷。李存孝是李克用义子,骁勇冠绝河东,怎会突然……”
“突然?”朱温猛地收住笑,独眼盯着敬翔,“子振,你觉得突然?”
敬翔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朱温抬手打断。
“你不用劝。”朱温转身走回水榭中央,赤脚踩过刚才吐的西瓜籽,留下一个个湿漉漉的脚印,“老子打了三十年仗,什么人会反,什么时候会反,看一眼就知道!”
他在竹席上坐下,抓起酒壶直接对着嘴灌了一大口,酒液顺着脖颈往下淌,和汗水混在一起。
“庞师古。”
“末将在!”
“你部现在有多少兵马?”
“回主公,宣武本镇精锐五万,泰宁、天平新附兵马三万,共计八万,皆在汴梁周边。”
“氏叔琮呢?”
“氏将军率两万骑军驻守郓州,随时可动。”
朱温放下酒壶,手指在膝盖上快速敲击,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一下,两下,三下……
“八万加两万,十万。”他独眼里的光越来越亮,“李存孝手里有三州之地,三千飞虎军。李克用刚在幽州吃了败仗,元气大伤,要平叛至少得调五万人,晋阳现在还能抽出五万人吗?”
敬翔沉吟:“李克用虽败,但沙陀老营根基尚在。若全力征调,五六万人应当……”
“五六万?”朱温嗤笑,“打幽州死了八千,军中疫病又躺倒几千,后方代北还在闹叛乱,他现在能凑出四万精锐顶天了!而且李存孝是什么人?那是能在万军丛中取上将首级的猛虎!要打他,李克用得把棺材本都押上!”
他越说越兴奋,站起身在水榭里来回踱步,赤脚踩得石板啪啪响。
“这是天赐良机!”他猛地停住,转头盯着庞师古和敬翔,“李存孝一叛,太行山这道口子就撕开了!邢州往北是潞州,往西是晋阳。老子要是李克用,现在睡觉都得睁一只眼!”
敬翔终于开口:“主公想趁机北伐?”
“不是北伐。”朱温咧嘴笑了,那笑容狰狞得像要吃人,“是摘桃子!”
他走回竹席,抓起一支笔,在摊开的地图上刷刷画了两条线。
“庞师古,你率五万主力,出汴梁,攻黎阳渡口!打下黎阳,沿永济渠北上,直逼魏博的卫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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庞师古躬身:“遵命!”
“氏叔琮!”朱温笔尖往东一划,“你从郓州出兵,自临清渡黄河,给我拿下博州!魏博东线门户一开,李烨那小儿腹背受敌,看他怎么守!”
他扔下笔,双手按在地图两侧,俯身盯着那一片密密麻麻的城池、河流、关隘。独眼里的光像烧着的炭,滚烫,灼人。
“李存孝在太行山西边点火,老子就在太行山东边添柴!”他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如刀,“李克用要平叛,就得倾巢而出。李烨要守魏博,就得把家底都押上……”
他直起身,深吸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两个字:
“天下。”
庭院的蝉还在拼命叫。
闷热的风穿过水榭,吹动竹帘轻轻摇晃。
敬翔看着主公那张因为兴奋而扭曲的脸,看着地图上那两条像毒蛇一样指向北方的箭头,忽然觉得后背发凉。
他知道朱温在赌。赌李存孝能拖住李克用,赌庞师古和氏叔琮能速战速决,赌李烨来不及反应。
赌赢了,河北之地尽入囊中,太行天险一朝破碎,河东、魏博皆成瓮中之鳖。
赌输了……
敬翔没敢往下想。
而此刻,八百里外,晋阳城。
李克用把自己关在王府正堂里,已经关了两个时辰。
门外跪了一地的人。将领、谋士、亲卫,甚至他的几个儿子。李嗣源、李嗣昭、李嗣本,全都跪在青石板地上,头顶是毒辣的太阳,汗水把铠甲浸得透湿,没人敢动。
堂内一点声音都没有。
没有摔东西的声音,没有咆哮的声音,什么都没有。
死寂。
跪在最前面的李嗣源抬头,看了看紧闭的堂门,又看了看身旁的李存信。李存信低着头,看不清表情,但李嗣源注意到,他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害怕,是兴奋。
终于,堂门开了。
李克用走了出来。
他没穿甲,只一身深紫色的常服,头发胡乱束着,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那只独眼扫过跪了满地的人,目光空洞,像在看一群石头。
“都听见了?”他开口,声音嘶哑得像砂纸磨铁。
没人敢应。
“老子的飞虎将军,”李克用继续说,语气平静得吓人,“老子的好儿子,在邢州……降了朱温。”
他顿了顿,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很怪,像哭。
“三千飞虎军,邢、洺、磁三州……说没就没了。”他走下台阶,走到李存信面前,低头看着他,“老四,你告诉老子,李存孝,为什么要反?”
李存信猛地抬头,脸上瞬间挤出一副悲愤交加的表情:“义父!十一哥他……他狼子野心!孩儿早就看出他有二心,只是念在兄弟情分,一直不忍说……”
“不忍说?”李克用打断他,“那现在怎么忍说了?”
李存信噎住了。
李克用没再理他,转身走到李嗣源面前:“老大,你说。”
李嗣源额头抵着石板,声音发闷:“孩儿……不知。”
“不知?”李克用笑了,“好一个不知。”
他直起身,望向南方的天空。晋阳的夏天也很热,热得空气都在扭曲,远处的城墙像在水里泡过一样模糊。
“幽州打了两个月,没打下来。”他像是在自言自语,“死了八千人,病了三千人,后方叛乱,粮草被劫……老子这辈子没打过这么窝囊的仗。”
他转过身,独眼里终于有了情绪——那是一种混合着暴怒、耻辱、还有更深处的……疲惫的东西。
“现在好了。”他说,“仗没打赢,儿子反了。天下人现在怎么看老子?嗯?是不是都在笑,笑独眼龙众叛亲离,笑河东李家要完蛋了?!”
最后一句是吼出来的。
声浪在庭院里炸开,震得梁柱上的灰尘簌簌往下落。
所有人把头埋得更低。
李克用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他盯着地上跪着的人们,盯着他们低垂的后颈,盯着他们因为紧张而绷紧的肩背。
良久,他缓缓吐出一口气。
“周德威。”
老将抬起头:“末将在。”
“点兵。”李克用的声音恢复了平静,那种冰冷的、死寂的平静,“晋阳所有能动的兵马,老营骑军,沙陀精锐,汉军步卒——全给我点齐。三日之内,我要五万大军。”
周德威喉咙滚动了一下:“主公,幽州新败,军中疲惫,粮草……”
“粮草不够就去抢!”李克用厉声打断,“兵马不够就去征!老子不管你们用什么办法。三日!三日之后,老子要亲自去邢州!”
他顿了顿,独眼里的光像淬毒的刀子。
“去问问李存孝,”他一字一顿,“老子到底哪点……对不起他。”
命令传下去了。
晋阳城像一口被烧开的锅,瞬间沸腾。征兵的告示贴满大街小巷,粮仓被打开,武库被搬空,战马从各个牧场紧急调集。士兵们拖着疲惫的身体重新披甲,将领们红着眼睛清点人马,整个城市弥漫着一股绝望的、疯狂的气息。
而在更东边,魏州城。
李烨坐在节度使府的书房里,面前摊着三份军报。
一份来自邢州——李存孝叛变,举三州降梁。
一份来自汴梁——朱温兵分两路,庞师古攻黎阳,氏叔琮攻临清。
还有一份来自晋阳——李克用暴怒,集结大军准备平叛。
蜡烛烧了半截,蜡油堆在铜盘里,像凝固的血。
高郁站在书案旁,脸色凝重:“主公,朱温这是要趁火打劫。庞师古攻黎阳,意在卫州;氏叔琮渡黄河,意在博州,两路并进,是要把我军主力牵制在东部防线,无暇他顾。”
李烨没说话。他手指在地图上移动,从邢州划到晋阳,从晋阳划到魏州,又从魏州划向黎阳和临清。
三条线,三个方向,像三把刀,同时刺过来。
“李克用会怎么做?”他忽然问。
高郁沉吟:“以晋王性情,必倾全力平叛。但幽州新败,河东元气大伤,他若把精锐都调去邢州,晋阳就空了……”
“朱温不会。”李烨摇头,“他的目标是魏博。”
他抬起头,看向窗外。夜色已深,魏州城很安静,能听见更夫打梆子的声音从远处传来。这座城,这片土地,这三个州,是他花了两年时间,一点一点打下来、稳下来的。
现在,有人要抢。
“葛从周。”他开口。
“末将在。”书房阴影里,葛从周跨出一步。这个老将像尊铁塔,站在那里就让人觉得踏实。
“命你率殿前侍卫步军,即刻开赴卫州。”李烨声音平静,“黎阳渡口不能丢。丢了,庞师古就能沿永济渠直插魏州腹地,我要你像钉子一样,把他钉在卫州城下。”
“末将领命。”葛从周抱拳,转身就走,铁甲叶片碰撞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赵猛。”
“末将在!”赵猛的声音像打雷。
“你率殿前侍卫马军,进驻博州。”李烨盯着他,“氏叔琮的两万骑军是朱温的精锐,擅长野战。我不要你出城和他硬拼,我要你守住建水防线,让他过不了河。”
赵猛咧嘴笑了,露出森白的牙齿:“主公放心,氏叔琮那老小子敢过来,末将把他脑袋拧下来当夜壶!”
两个将领领命而去。
书房里只剩下李烨和高郁。
蜡烛又烧短了一截。
“主公,”高郁低声道,“我军主力尽出,魏州就空了。万一……”
“万一有人趁虚而入?”李烨接过话头,手指轻轻敲着桌面,“我知道。”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漆黑的夜空。
“朱温在赌。”他轻声说,“赌李克用会和李存孝拼个两败俱伤,赌我挡不住他两路大军,赌魏博内部……有人会坐不住。”
高郁心头一凛。
“罗隐那边,”李烨转身,“有什么消息?”
“谛听都刚刚报上来。”高郁从袖中抽出一张纸条,“魏博旧将中,确实有人……和汴梁有来往。”
李烨接过纸条,就着烛光看了一眼。
纸上只有一个名字。
他看了很久,然后慢慢把纸条凑到蜡烛上。
火苗窜起,吞没了那个名字,也吞没了最后一点犹豫。
“传令。”李烨说,声音像结了冰,“魏州全城戒严。没有我的令牌,任何人不得调动一兵一卒。”
“是。”
“还有,”他顿了顿,“让刘知俊的玄甲军,今夜开始巡城。告诉兄弟们——眼睛放亮点。”
高郁深深躬身,退出书房。
门关上了。
李烨独自站在黑暗里,望着窗外。
远处,晋阳的方向,邢州的方向,汴梁的方向,三个方向,三团火,正在同时燃烧。
而他站在火堆中间。
风吹进来,吹得烛火疯狂跳动,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扭曲,拉长,像一个随时要扑出去的野兽。
他缓缓坐下,手按在腰间刀柄上。
刀很凉。
但握久了,总会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