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的夜,总是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缱绻。月色如水,漫过小院的青石板,将桂树的影子拉得老长,细碎的金黄花瓣沾着夜露,在月光下泛着莹润的光。沈知意坐在窗边,手里捧着一杯温热的桂花茶,鼻尖萦绕着甜香,心里却隐隐浮起一丝莫名的悸动。
苍昀坐在她身侧,手里翻着一本从京城带来的旧书,目光却时不时落在她身上。他察觉到她的走神,放下书,伸手握住她微凉的指尖,轻声问:“在想什么?”
沈知意回过神,转头看他,眼底带着几分茫然:“不知道,就是心里忽然有点乱。好像……好像有什么事要发生。”
苍昀失笑,抬手揉了揉她的发顶,语气温柔:“不过是江南的夜太静,让你多思了。安心些,有我在。”
沈知意点头,靠在他肩头,鼻尖蹭到他衣襟上淡淡的墨香,心里的那丝悸动才渐渐平复。是啊,有他在身边,还有什么可担心的。
晚风吹过,带着桂香的气息,卷起窗棂上挂着的流苏,发出细碎的声响。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叩门声,不似寻常访客的急促,倒像是怕惊扰了这夜色的温柔。
三人皆是一愣。
这江南小院地处偏僻,他们回来的时日尚短,除了隔壁的老妇人,并未告知旁人。这般深夜,会是谁来访?
苍昀眼底闪过一丝警惕,缓缓松开沈知意的手,起身走到门边,压低声音问:“谁?”
门外沉默片刻,传来一道苍老却温和的声音,带着几分江南口音的软糯:“老朽冒昧来访,还望苍将军与沈姑娘莫怪。”
这声音陌生得很,却又透着几分说不出的熟悉。沈知意心头一动,快步走到苍昀身边,与他一同看向门外。
苍昀缓缓打开院门,月光下,站着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老者身着素色长衫,身形清瘦,手里拄着一根竹杖,眉眼间带着淡淡的笑意,周身透着一股与世无争的温润气息。
老者看到苍昀与沈知意,微微颔首,笑容愈发温和:“老朽灵虚,是灵族的守陵人。”
“灵族守陵人?”沈知意猛地睁大眼睛,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您……您是灵族的人?”
这些年,她与苍昀四处奔波,从未见过灵族的族人,只道灵族覆灭后,已是孑然一身。没想到,竟会在这江南的深夜,遇到灵族的守陵人。
灵虚老者点头,目光落在沈知意身上,眼底带着几分欣慰,又带着几分心疼:“老朽守在灵族的祖陵旁,已有数十载。前些时日听闻京城传来消息,灵族得以平反昭雪,苍将军揭露了萧宸的阴谋,老朽便猜到,定是少主归来了。”
少主?
沈知意愣住了。她看向苍昀,却见苍昀也是一脸震惊。
灵虚老者看着苍昀,躬身行礼,语气恭敬:“苍将军身上的灵犀玉,是灵族的圣物,唯有灵族的少主方能佩戴。当年老族长临终前曾言,灵犀玉会找到它的主人,带领灵族重见天日。如今看来,老族长的预言,果然应验了。”
苍昀浑身一震,低头看向心口的灵犀玉。这块玉,自他记事起便戴在身上,他只道是母亲留下的遗物,从未想过,竟与灵族的少主身份有关。
沈知意也回过神来,想起苍昀身上的灵族血脉,想起灵犀玉与灵犀令的呼应,心头的震惊久久无法平息。原来,苍昀竟是灵族的少主。
灵虚老者看着两人震惊的模样,轻轻叹了口气,缓缓道来:“当年灵族覆灭,老族长拼死护住了尚在襁褓中的少主,托付给忠心的部下,送往北疆。为了保护少主的安全,老族长抹去了少主关于灵族的记忆,只留下这块灵犀玉,作为日后相认的凭证。老朽守着祖陵,日日盼着少主归来,没想到,这一等,便是数十年。”
月光下,老者的声音带着几分沧桑,几分感慨。那些被尘封的往事,随着他的话语,一点点浮现在三人眼前。
苍昀的手紧紧攥着,指尖微微颤抖。他看着灵虚老者,眼底满是复杂的情绪。原来,他并非无家可归,他的根,在灵族的祖陵里,在那些被萧宸残害的族人血脉里。
沈知意握住他的手,指尖传递着温热的力量。她能感受到他的激动与茫然,轻轻靠在他肩头,无声地给予他安慰。
晚晴端着刚沏好的热茶走过来,听到老者的话,也是一脸震惊。她将茶盏递给老者,轻声道:“老人家,您先喝杯茶,暖暖身子。”
灵虚老者接过茶盏,道了声谢,轻轻抿了一口,才继续说道:“这些年,老朽一直在暗中关注着朝堂的动向。赵承业与萧宸的恶行,老朽都看在眼里,却苦于势单力薄,无法为族人报仇。直到苍将军出现,揭露了他们的阴谋,为灵族平反,老朽才终于看到了希望。”
他放下茶盏,看着苍昀,眼神恳切:“少主,灵族的祖陵还在,灵族的血脉还在。老朽此次前来,是想请少主随我回祖陵一趟,祭拜族人,认祖归宗。”
苍昀沉默了。
认祖归宗。这四个字,像一块巨石,重重砸在他的心上。他从未想过,自己竟会是灵族的少主。这些年,他背负着前世的仇恨,背负着守护阿辞的使命,却从未想过,自己还有这样一重身份。
沈知意看着他眼底的挣扎,轻声道:“苍渊,这是你的根,你该去的。”
苍昀转头看她,眼底满是犹豫:“可我走了,你怎么办?”
“我陪你一起去。”沈知意毫不犹豫地说,眼底满是坚定,“你的族人,也是我的族人。我想陪你一起,去祭拜他们,告诉他们,灵族的冤屈,已经洗清了。”
灵虚老者看着两人相视而望的模样,眼底露出欣慰的笑容。他知道,少主找到了可以相伴一生的人,灵族的未来,定然会充满希望。
苍昀看着沈知意坚定的眼神,心里的犹豫渐渐消散。他握紧她的手,看向灵虚老者,语气郑重:“好,我随您去祖陵。”
灵虚老者脸上的笑容愈发灿烂,连连点头:“好,好!老朽这就带你们去。”
灵族的祖陵,在江南城外的一座深山里。山路崎岖,却草木繁盛,月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下斑驳的光影。灵虚老者拄着竹杖,走在最前面,苍昀与沈知意手牵手跟在后面,晚晴提着一盏灯笼,小心翼翼地照亮前路。
山路寂静,只有脚步声与虫鸣声交织。沈知意紧紧握着苍昀的手,能感受到他掌心的微凉与颤抖。她知道,此刻他的心里,定然是百感交集。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忽然出现一片开阔地。月光下,一座古朴的石碑矗立在那里,石碑上刻着“灵族祖陵”四个大字,字迹苍劲有力,透着几分沧桑。石碑后方,是一排排整齐的坟墓,墓碑上没有名字,只有简单的刻痕。
这里,便是灵族族人的安息之地。
苍昀看着那一排排坟墓,脚步忽然顿住,眼眶瞬间泛红。他仿佛看到了前世灵族覆灭的惨状,看到了族人们倒在血泊中的模样,看到了老族长临终前的期盼。
他松开沈知意的手,一步步走到石碑前,缓缓跪下,额头重重磕在地上。
“不孝子孙苍昀,今日归宗。”他的声音沙哑,带着浓浓的哽咽,“列祖列宗在上,孙儿已为灵族洗清冤屈,那些残害族人的恶人,都已得到应有的惩罚。孙儿不孝,未能早日归来,还望列祖列宗,恕罪。”
一声又一声的叩拜,一声又一声的哽咽,在寂静的山林里回荡。
沈知意站在他身后,看着他挺直的背影,眼泪也忍不住滚落下来。她走上前,跪在他身边,对着石碑重重磕了三个头:“灵族的列祖列宗在上,沈知意愿与苍昀相伴一生,守护灵族,永不背弃。”
晚晴也跟着跪下,磕了三个头,眼眶泛红:“晚晴愿追随小姐与将军,守护灵族。”
灵虚老者站在一旁,看着眼前的一幕,老泪纵横。他等了数十年,终于等到了少主归宗,终于等到了灵族的冤屈得以洗清。他对着石碑深深鞠躬,声音带着哽咽:“老族长,少主回来了。灵族,有希望了。”
月光温柔地洒在三人身上,洒在一排排坟墓上。山林里的风轻轻吹过,像是族人们的回应,带着几分欣慰,几分温柔。
苍昀磕完头,缓缓站起身,转头看向沈知意。月光下,她的脸上还带着泪痕,眼神却格外坚定。他走到她身边,紧紧将她拥入怀中,声音沙哑:“谢谢你,阿辞。”
谢谢你,陪我走过这一路的风雨。谢谢你,陪我认祖归宗。谢谢你,成为我生命里的光。
沈知意靠在他怀中,轻轻拍着他的背,轻声道:“我们是夫妻,本就该同生共死,荣辱与共。”
灵虚老者看着相拥的两人,脸上露出了释然的笑容。他知道,灵族的未来,在少主与沈姑娘的手中,定然会越来越好。
祭拜完祖陵,四人缓缓走下山。天色渐渐泛起鱼肚白,东方的天际,露出一抹淡淡的鱼肚白。山林里的雾气渐渐散去,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下温暖的光芒。
回到小院时,已是清晨。院中的桂花,在晨光中愈发娇艳。灵虚老者看着满院的生机,笑着对苍昀说:“少主,灵族的族人,并非只有老朽一人。这些年,有不少族人隐姓埋名,散落在江南各地。等时机成熟,老朽便将他们召集起来,重振灵族。”
苍昀点头,语气郑重:“辛苦您了。重振灵族,并非一朝一夕之事。我们不必急于求成,慢慢来。”
他知道,重振灵族,需要时间,需要耐心。但他有信心,只要他与阿辞携手,只要有族人们的支持,灵族定能重见天日,恢复往日的荣光。
灵虚老者欣慰地点头:“少主能有这份心,老朽便放心了。老朽在山中住了数十年,如今少主归来,老朽也该下山,去见见那些散落的族人了。”
苍昀挽留道:“老人家,不如在小院多住几日,也好让我们尽尽孝心。”
灵虚老者笑着摇头:“不必了。老朽还有许多事要做。等他日灵族重振,老朽再与少主和沈姑娘,共饮庆功酒。”
说完,他对着苍昀与沈知意微微颔首,转身缓缓走出小院。晨光洒在他的身上,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渐渐消失在街巷的尽头。
沈知意看着老者离去的背影,轻声道:“他真是一位可敬的老人。”
苍昀点头,握住她的手:“是啊。是他,守住了灵族最后的希望。”
阳光渐渐升高,暖融融地洒在小院里。桂香依旧浓郁,鸟儿在枝头叽叽喳喳地叫着,满院的生机与活力。
晚晴走进厨房,开始准备早饭。炊烟袅袅升起,带着饭菜的香气,弥漫在小院的上空。
苍昀拉着沈知意的手,走到院中的桂花树下。金黄的花瓣落在他们的肩头,带着甜香的气息。他低头看向她,眼底满是温柔的笑意:“阿辞,京城的公务,我已向陛下请辞。往后,我们便守着这座江南小院,守着灵族的族人,安稳度日,好不好?”
沈知意仰头看他,眼底满是笑意,用力点头:“好。我早就想好了,江南的风景这么好,我们就在这里,看遍四季的花开,听遍四季的雨声。”
苍昀俯身,轻轻吻住她的唇。桂花的甜香,混合着她发间的清香,在口中蔓延开来。
过往的恩怨,过往的磨难,都在这一吻中,烟消云散。
从今往后,他们不再是背负着仇恨的苍昀与沈知意。他们是灵族的少主与少主夫人,是彼此生命里最重要的人。
他们会守着这座江南小院,守着灵族的族人,看桂花一年年盛开,看红梅一年年绽放。他们会将这份历经两世的情意,融入江南的山山水水,融入灵族的血脉传承,岁岁年年,永不分离。
晨光正好,桂香满园。江南的风,温柔地吹过,卷起两人的衣袂,像是在为他们祝福。
小院里的石桌上,放着那幅绣好的红梅图。阳光洒在图上,红梅愈发艳丽,透着一股傲然的风骨。
那是他们的情意,历经风雨,坚韧如初。
那是他们的未来,繁花似锦,岁岁长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