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红堡的夜总带着股陈年石墙特有的凉,连风掠过雉堞的声响都透着沉稳o
戴蒙刚从自己情报大臣的情报室侧门出来时,指尖还沾着墨渍一那是方才假装翻看卷宗时,故意蹭在指腹的,好让旁人以为他真的埋首了一下午。
戴蒙点点头,目光扫过桌案上半空的蜜糕一那是盖蕊午后送来的,他偷偷藏了两块在卷宗下,此刻糕饼的甜香还混着墨味,成了这沉闷房间里唯一的暖意。
“辛苦你们了,”戴蒙声音放轻,就象是怕吵醒趁机休息的“弯足先生”和他的“长腿先生”一样,“剩下的明日再说,你也先歇歇吧。”
走出情报室,走廊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
这边走廊的石墙上挂着的坦格利安历代君主肖象,在月光通过高窗投下的光斑里,显得格外肃穆—
“征服者”伊耿一世的王者威严、“残酷的”梅葛一世的冷酷眉眼、“人瑞王”杰赫里斯一世如今银白的发,象一串串沉甸甸的传承,压得人心里发沉。
他本想绕去龙穴看看贪食者,却在拐向阳台的转角处,撞见了一道意料之外的身影。
深红色的天鹅绒外袍下摆被夜风吹得轻轻晃动,腰间的龙纹剑鞘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他似乎早已察觉到了戴蒙脚步声,却没回头,只是望着远处君临城外的方向,那里偶尔传来瓦格哈尔在黑水湾岸边低沉的龙吟,就象远古沉睡巨兽的呼吸。
戴蒙脚步一顿,下意识想退开—他自然知道这位“叔父”坦格利安的事心绪不宁,连御前会议上都少了往日的锐利。
可贝尔隆已缓缓转过身,深紫色的眼眸在月光下格外清淅,里面没有平日的威严,反倒带着几分难以言喻的疲惫,连鬓角新添的斑驳白发,都比上次见时更明显。
“躲什么?”贝尔隆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回避的温和,“怕我催你处理情报?”
戴蒙走上前,躬身行礼:“叔父。”
他瞥见贝尔隆按在肋下的手——那里是旧伤,上次在月门堡处理艾林家族丧事时就发作过,此刻大概又疼了。
贝尔隆没提伤势,只是指了指身旁的栏杆:“陪我站会儿。”
他望着远处君临的灯火,像撒在黑丝绒上的碎钻,“明日就是骑枪比武了,最后一项,也是最惹眼的一项。”
戴蒙点头。他记得去年此时,自己赢了长枪比武,却借着贪食者的龙吟躲了加冕“爱与美之王后”的环节——
那时他还没习惯这百年前的羁拌,总想着躲开不必要的纠葛。
可此刻想起盖蕊最近每次自己比武后递来蜜糕时的笑意、还有当初自己刚巡游时,她骑梦火追来罗斯比城时的坚定,心里竟泛起一丝异样的柔软。
“你知道你堂哥大戴蒙最近的荒唐事。”语气沉了下去,“雷娅·罗伊斯昨日派人来红堡,说他夜里宿在丝绸街,听人说连新婚的披风都扔在了妓院里;还有徒利家的莱莎小姐,被他带着去看团队比武,惹得雷娅当场难堪—这些,你该也听说了。”
戴蒙没接话。他何止听说,那日在团队比武场角落,他远远看见雷娅冷着脸离开,大戴蒙气得跳脚,莱莎躲在后面的样子,像幅荒唐的画。
“我是他父亲,”贝尔隆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斗,“阿莱莎走得早,韦赛里斯稳重,我便总想着,对这个小儿子宽松些。他小时候摔伤自己,我抱着他去找学士,夜里守在床边,想着等他长大,要给他最好的剑、最烈的马————却忘了,王室的孩子,从来没有“宽松”的馀地。”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戴蒙,带着几分复杂的期许:“韦赛里斯和爱玛,就是母亲促成的婚事,爱玛是艾林家的女儿,谷地需要这份羁拌;你父亲伊蒙和乔斯琳,是你祖父定的,拜拉席恩的力量,能稳住风暴地。我们坦格利安,纵使骑着龙,也逃不开联姻的责任一这不是个人喜欢不喜欢的事,是七国的安稳,是家族的根基。”
戴蒙想起伊蒙亲王的画象,想起乔斯琳如今在红堡里安静的样子,想起韦赛里斯抱着雷妮拉时的温柔,突然明白贝尔隆的沉重一王室的婚姻,从来都是裹着绸缎的责任,好看,却也扎人。
“既然大戴蒙接受了你们祖父和祖母的提议,联姻订婚娶了雷娅,那他就该担起这份责任。”贝尔隆的语气陡然坚定,“哪怕不爱,也不能羞辱。他是坦格利安的王子,不是跳蚤窝的浪荡子。明日的骑枪比武,我要你————全力以赴,不留馀力地赢了他。”
戴蒙猛地抬头,撞见贝尔隆眼底的决绝:“别像去年那样放水,也别让他有机会在加冕时,把爱与美之王后”的桂冠给旁人一那是对雷娅的再一次羞辱,也是对罗伊斯家的挑衅,更是对王室体面的践踏。小戴蒙,你是我兄长伊蒙的儿子,也是我寄予厚望的幼子”,你懂责任,也懂分寸,这事,只有你能做到。”
月光落在贝尔隆的脸上,映出他紧绷的下颌。
戴蒙忽然想起被关在龙石岛守夜塔的第一夜时,最先看自己的,其实不是把自己放出高塔的,同名曾祖父“堂兄”格利安,也不是维护自己公然宣言承认自己身份的“姐姐”雷妮丝,而是面前的这个男人—“春晓王子”坦格利安。
那夜贝尔隆用剑鞘轻轻敲他头顶,跟他说“坦格利安的血不能白流”;
想起在石阶列岛,三龙共同重现百烛之战,焚毁入侵的三城同盟海盗的舰队o
想起在寡妇嚎峡谷,为艾林一家复仇时,贝尔隆骑着瓦格哈尔与他的贪食者并肩喷火时的默契,和事后的拥抱。
这位“春晓王子”,从来都不是世人眼中只会打仗的武夫,作为御前首相监国,协理朝政、总理七国、统帅龙石岛王家舰队数载,他早已不是那个兄长伊蒙背后的男孩和手中最锋利的剑,他的心里装着整个家族的重量。
“我知道了,叔叔。”戴蒙轻声回应,声音里没有丝毫尤豫,“明日,我会参加,而且只会赢。”
贝尔隆紧绷的肩膀终于放松了些,嘴角甚至勾起一抹浅淡的笑:“好。其实我最近有时候也在想,若不是现在这王储的身份,我这个做父亲的真想亲自下场,用长枪把那逆子挑落马下,让他好好记着,到底什么是尊重,到底什么是责任。”
他拍了拍戴蒙的肩,力道不轻不重,带着长辈的期许,“到时候,就看你的了。替我好好教训你这个兄长,让他知道,不是所有错,都能用王子”的身份糊弄过去。”
戴蒙忍不住点头,心里竟泛起一丝期待一不是为了赢,有些责任,自己选择从回归坦格利安家族、回归王室时,就逃不掉了。
当然戴蒙同样也是希望自己那位同名的曾祖父“堂兄”能提前明白,有些责任生来在享受相应权利时,就已经注定了,更何况他已经接受了这份责任。
贝尔隆忽然话锋一转,此刻的目光里多了几分狡黠,就象个恶作剧得逞的长辈:“对了,你还记得年初你开始巡游七国,一开始的名义是什么吗?”
戴蒙一愣,随即耳根微微发烫。他当然记得一看到他这幅表情贝尔隆也缓缓念出奥托·海塔尔当时递上的奏折提醒自己的这位“幼子”道。
当时奏折上面白纸黑字写着“王子年后已近十三,当择贤淑以固邦本。盖蕊公主亦需早做打算,巡游之举,既能彰显王室威仪,亦能遍访才俊,实乃两全之策”。
说白了,戴蒙之前的七国巡游就是一场打着巡游旗号的相亲。
可后来盖蕊骑着梦火追了上来,一路跟着戴蒙,从罗斯比城到女泉镇,再到蟹爪半岛,那些本想凑上来的诸候,见公主寸步不离,自然没人敢再提联姻的事。
戴蒙那时候只觉得轻松,此刻被贝尔隆点破,倒有些不好意思。
“看来是记起来了。”贝尔隆笑着摇头,语气里满是了然,“盖蕊是我最小的妹妹,父亲母亲的冬之子”,从小就怯生生的,连见了陌生贵族都要躲在母亲身后。可你看她现在一敢在丝绸街跟大戴蒙对峙,敢骑梦火追你到罗斯比城,敢把你的事,当成自己的事。”
他的声音放得更柔,象在说给戴蒙听,又象在自言自语:“她为你改变了很多。我这个做哥哥的,看在眼里。我聪明的“幼子”,不会看不出来你小姑姑的心意吧?”
戴蒙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他想起比武大会以来比武后盖蕊递来的每一块蜜糕,每一块都带着她的温度;
想起她在女泉镇夜里,钻进他被窝说“怕你胡思乱想”;
想起她在卵石城,因为了梅莎丽亚的事,替自己跟雷娅据理力争的样子。
那些细碎的瞬间,像撒在心里的糖,早就在不知不觉中,甜了整个心房。
“她是个好姑娘。”贝尔隆拍了拍他的肩,目光里满是托付的郑重,“照顾好她,别让她受委屈。我知道你心里装着很多事—一三城同盟、七国的贵族、家族未来可能的矛盾,可有些幸福,错过了,就再也回不来了。”
戴蒙望着贝尔隆的眼睛,那里映着月光,也映着自己的身影。
他再次忽然想起自己战死重生穿越初到龙石岛的地牢,那时他以为自己是孤身一人,以为这百年前的时光只是一场需要纠正的错误。
可如今,有贪食者的龙吟,有盖蕊的笑容,又有贝尔隆这样的长辈期许,还有雷妮丝、乔斯琳的温暖,他早已不是那个只想改写历史的旁观者,而是真正融入这里的“戴蒙·黑火·坦格利安”。
“叔父,”戴蒙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前所未有的坚定,“明日的骑枪比武,我会参加,不会躲避,只会得胜。”
贝尔隆眼中闪过一丝惊喜,随即化为欣慰的笑:“好,好。不愧是伊蒙的儿子,我的“幼子”,你没让我失望。”
他转身,准备离开,又想起什么,回头补充道,“对了,别学你父亲当年一伊蒙当年赢了比武,非要嘴硬不把桂冠给乔斯琳,惹得父亲笑了半个月。你要是想给盖蕊,就大大方方的,没人会说什么。”
戴蒙的脸颊微微发烫,却用力点头。
贝尔隆的身影渐渐消失在走廊的阴影里,深红色的外袍下摆最后扫过石墙,象一道温柔的告别。
“记住你的身份,永远不要忘记自己的荣耀与责任,你最近确实辛苦了不少,有时你的成熟,会让我们这些长辈忘记你今年也只是个十三岁的孩子,早点休息,我的幼子————”
戴蒙独自站在阳台,望着头顶的满月,月光洒在他身上,贝尔隆最后的话语飘入他的耳畔,仿佛与月光杂糅在一起,带着一丝暖意。
远处丘陵似乎传来贪食者的龙吟,这次不再是沉闷的沉睡,反而带着几分轻快,象在呼应他此刻的心情。
他摸了摸腰间熟悉的黑火剑,剑柄的冰凉通过皮革传来,却让他心里格外踏实。
明日的骑枪比武,他会赢。
不仅是为了贝尔隆的嘱托,也不仅是为了阻止大戴蒙的荒唐,更是为了那个总带着蜜糕、骑着梦火追来的“冬之子”—
他要亲手为盖蕊戴上那顶“爱与美之王后”的桂冠,让所有人都知道,这百年前的时光里,他找到了值得守护的温暖。
夜风再次吹过,带着龙穴的硫磺味,却也带着一丝甜—
那是盖蕊午后送来的蜜糕,馀味还在戴蒙舌尖,象这场即将到来的比武,充满了期待。
今夜红堡的石墙沉默矗立,见证着这位来自未来的黑龙,在月光下许下的、
关于责任与心意的承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