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智远的话让会议室的空气凝固。
这番评价，不带任何情绪，却比任何尖锐的指责都更具杀伤力。
它直接否定了“星语者”文明赖以维系社会信任的根基。
绮萝的身体轻微颤动，她那张精致的面孔上浮现出被触犯的神情。
绮一抬手，拦住了想要反驳的妹妹。
“那么，你们的文明，用什么来保证承诺？”
绮一没有争辩，而是反问。
王智远推了推眼镜，调出一份文档。
“我们有《星际探索公约》、《文明接触基本准则》……以及超过三千七百部细分法案。”
“每一项条款都经过了我们文明内部最高权力机构的表决，由遍布全球的暴力机关强制执行。”
“任何违背行为，都会受到从物理隔离到社会性死亡的全方位惩罚。”
绮一安静地听完。
“也就是说，你们的约束，来自于外部的惩罚。”
“我们的约束，来自于内部的崩塌。”
“我们交换了各自文明的发展史，你们应该能理解。”
林宸开口了。
“老王，先别急着下定论。”
他转向屏幕中的绮一。
“我们确实交换了历史，但那只是宏观的叙事。我们需要了解细节。”
“你的意思是？”
“我想知道，如果一个‘星语者’决定违背誓言，会发生什么？具体的，物理层面的过程是怎样的？”
林宸的问题，让王智远停下了准备继续补充的手。
这不是质疑，而是探究。
绮一沉默了。
她身边的绮萝忍不住开口。
“不会有如果！”
“‘灵语之誓’是我们存在的基石，违背它，就是否定自己的生命！”
“绮萝。”
绮一制止了她，然后重新面对龙国的三人。
“如果一个族人产生了违背誓言的念头，‘星语’网络会立刻侦测到这种灵魂层面的不谐波。”
“其他族人会对他进行劝导与共鸣，帮助他平复混乱的意志。”
“如果他坚持违背，并付诸行动。那么，在他做出行动的瞬间，铭刻在他灵魂内核的誓言烙印就会被激活。”
“他的灵魂会从最基础的结构开始瓦解，这个过程不可逆。”
“他的身体，构成这艘战舰的生物质，会失去灵魂指令，变成无序的有机物，最终彻底分解。”
王智远的数据板上，分析模型飞速刷新。
“一种基于种族级精神网络的自毁协议。”
“听起来很完美，但依然存在一个悖论。”
他抬头。
“如果，有一个足够强大的个体，能屏蔽‘星语’网络的侦测呢？或者，如果整个长老议会，集体决定背叛盟约呢？”
“当所有人都同意说谎时，谎言本身，就成了你们新的‘真实’。”
绮一没有反驳，而是反问道:
“同理，如果有一天，你们的文明决定撕毁这份协议，你们的法案会惩罚你们的决策者吗？”
“你们的法案，由人来制定，也由人来执行。如果有一天，掌握了暴力机关的决策者，决定撕毁这些法案呢？”
“又或者，你们的文明出现了更强大的个体，强大到可以无视你们的暴力机关，那这些法案对他而言，又有什么意义？”
王智远卡住了。
他无法回答这个问题。
因为答案是否定的。当国家意志决定违约时，法律只会为这种违约行为服务。
绮一继续说道。
“你们的法案，甚至不如我们的‘灵语之誓’。”
“至少，我们的誓言，不会因为掌权者的更迭而失效。”
王智远张了张嘴。
他无法反驳。
因为和她们交换的历史数据里，人类背信弃义的案例，罄竹难书。
“我们创建了监督机制，权力被分割，互相制衡……”
“制衡，也需要人来执行。”
绮一打断了他。
“当一个足够强大的个体，或者一个足够庞大的利益集团，可以同时影响到你们所有的‘暴力机关’与‘监督机制’时，你们的法案，还剩下什么？”
“一张废纸。”
会议室里一片寂静。
王智远的数据板上，风险评估模型正在以超高速运转，但得不出任何可以反驳的结论。
因为绮一所说的，是人性，是文明发展中永远无法根除的bug。
“我们帮你们，是冒着被瑞泽拉帝国几百万艘战舰找上门的风险。”
林宸开口了，打破了僵局。
“我们承担了巨大的风险，自然需要一份足够牢固的保障。”
“同样的，我们向你们求援，也是将整个文明最后的希望，交到你们手上。”
绮一回应道。
“我们也需要一份保障，来确保你们不会在得到我们的技术后，将我们当成献给其他高等文明的投名状。”
双方再次陷入对峙。
这是一个死结。
两个文明，两种截然不同的信任体系，根本无法兼容。
帮，肯定要帮。
林宸和龙老都很清楚，一旦让瑞泽拉帝国得到“星语者”这种舰人合一的技术，后果不堪设想。
但怎么帮？
盟约怎么签？
谁来做担保？
就在这时。
一种无法形容的感觉，突兀地降临在会议室里的每一个人，以及“火种”号舰桥上的绮一与绮萝心中。
它不是声音，也不是图象，更象是一段信息被直接写入了意识的最深层。
宏大，古朴，带着不容置疑的厚重感。
下一秒，零号会议室巨大的全息会议桌中央，光影汇聚。
一个只有巴掌大小，散发着柔和光芒的人形光影，凭空出现。
它背后，烙印着一个古朴厚重的“稳”字。
胸前，则是一个由无数复杂线条构成的，充满了毁灭与新生气息的标志。
绮一和绮萝的影象，出现了瞬间的呆滞。
她们无法理解眼前发生的事情。
这个光影是如何穿透她们战舰的层层防御，直接将影象投射到她们面前的。
龙老放下了茶杯，脸上没有丝毫意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