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位上，那位老将军缓缓闭上了眼睛。
他没有流泪，也没有嘶吼，只是那张布满风霜的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得干干净净。
他一生都在战斗。
和贫穷战斗，和饥饿战斗，和分裂战斗，最后，和整个宇宙的恶意战斗。
他从未输过。
但这一次，他的敌人是数学，是物理，是冷酷到不带任何感情的宇宙法则。
这仗，没法打。
屏幕的另一端，伏羲号的舰桥上，林宸静静地看着这一切。
他没有催促，也没有表现出任何不耐。
他给了他们足够的时间，去消化这个足以压垮一个文明的噩耗。
许久，他才重新开口。
“我们很钦佩你们的勇气。”
“建造一万两千座行星发动机，推着自己的家园在宇宙中流浪，这种决心和执行力，值得任何文明致以最崇高的敬意。”
“勇气永远是人类的赞歌。”
“但是，宇宙就是这样。”
“它充满了太多的不确定性，尤其是对于一场长达两千五百年的航行来说。”
“引力潮汐，伽马射线暴，一颗迎面而来的流浪小行星，甚至是一场突如其来的文明内部的瘟疫……”
“任何一个微不足道的意外，都足以让你们数千年的努力，化为泡影。”
“你们的计划，从一开始，就不是在和太阳赛跑。”
“你们是在和整个宇宙的随机性，进行一场胜率无限趋近于零的豪赌。”
联合政府指挥中心里，哭声渐渐停了。
所有人都抬起头，麻木地看着屏幕里那个穿着暗金色装甲的年轻人。
他们无法反驳。
因为他们刚刚才亲身体会到，宇宙的“意外”是多么致命。
那位一直沉默的老将军，重新睁开了眼睛。
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已经没有了绝望，只剩下一种沉寂的，深不见底的平静。
他看着林宸。
“所以，你们来这里，就是为了告诉我们，我们必死无疑？”
“不。”
林宸摇了摇头。
“我们之所以来到这里，是想给你们另一个选择。”
老将军的身体微微前倾。
他身边的所有人，也都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另一个选择？
林宸侧过身，他身后的全息屏幕上，画面瞬间切换。
不再是冰冷的星图和数据。
那是一颗蔚蓝色的，生机勃勃的星球。
大陆是绿色的，海洋是蓝色的，洁白的云层在星球表面缓缓流淌。
阳光明媚。
“这是我们的世界。”
画面拉近，穿过大气层。
一座座超现代化的城市拔地而起，反重力车辆在城市的立体交通网络中有序穿行，天空澄澈，街道整洁。
人们的脸上，带着轻松而自信的表情。
“我们统一了我们的星球，终结了内耗。”
画面再次切换。
这次是月球。
一座巨大的，覆盖着透明穹顶的城市，坐落在环形山的中央。
穹顶之下，绿树成荫，河流穿梭，俨然一个自给自足的生态圈。
“这是我们正在改造的月球，‘广寒宫’基地，目前已经可以容纳五十万人的正常生活。”
画面继续切换。
一颗红色的星球出现在屏幕上。
在这颗星球的赤道附近，数个更加庞大的穹顶基地群正在拔地而起，无数工程机械在地面上穿梭，巨大的反重力运输船在基地与轨道空间站之间往返。
“这是我们正在同步改造的火星，‘祝融’基地群。”
“它目前的规划容纳人口是一亿八千万。”
林宸的声音平静而有力，通过量子通信清淅地传递到联合政府指挥中心的每一个角落。
“我们还有一个可以同时维护十二支标准星际舰队的综合星港。”
屏幕上的画面最终定格在一座悬浮于宇宙中的庞大造物上。
它不是战舰，而是一座浮空的钢铁大陆。
那恢弘的尺寸，那密布的工业与防御设施，让刚刚还觉得伏羲号已经庞大到无法理解的众人，再次刷新了对“巨大”这个词的认知。
“我们不缺地方，不缺资源，不缺能源。”
“我们有能力，为你们所有人，提供一个真正的家。”
“一个不需要再担惊受怕，不需要在黑暗中流浪两千五百年，随时可能毁灭的家。”
“这就是我们给你们的，另一个选择。”
联合政府指挥中心里，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呆呆地看着屏幕上那颗生机勃勃的蓝色星球，看着月球和火星上拔地而起的城市雏形。
看着那座悬浮在宇宙中的神迹。
希望。
在绝望的尽头，他们看到了一个真实不虚的，触手可及的希望。
“为什么？”
那位一直沉默的老将军，终于开口了。
他的声音沙哑，布满了疲惫，但每一个字都充满了重量。
他没有质疑对方的能力，事实已经摆在眼前。
他只想知道，为什么。
“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
老将军撑着会议桌，缓缓站直了身体，那副被末日压弯了许久的脊梁，似乎重新注入了一丝力量。
“你们想要什么？”
屏幕的另一端，林宸的脸上露出了一丝赞许。
这才是一个文明领袖该有的样子。
即使身处绝望，也没有被巨大的诱惑冲昏头脑。
“我们来这里，首先是为了完成一个任务。”
林宸的回答直接而坦诚，没有任何遮掩。
“我们的任务目标，就是引爆木星。”
这句话，让刚刚才看到一丝曙光，气氛有所缓和的指挥中心，瞬间再次跌入冰点。
引爆木星。
那他们怎么办？
老将军的身体晃了晃，他身边的一位年轻参谋连忙扶住了他。
“我们的计划，会毁灭你们的引力弹弓。”
林宸继续说道。
“所以，在完成我们的任务之前，我们必须先解决你们的问题。”
“至于我们想要什么……”
林宸环视着舰桥，最后将视线落回屏幕上那位老将军的脸上。
“我们需要伙伴。”
“一个文明想要走向星辰大海，需要足够的人口，足够的新鲜血液，足够的思想碰撞。”
“我们的人口，不够。”
“远远不够。”
“我们看到了你们，一个和我们同根同源，拥有着不屈意志的文明。”
“所以我们来了。”
“我们给你们一个安稳的家园，而你们，将成为我们文明的一部分，成为我们走向更遥远未来的伙伴。”
“这不是施舍。”
“这是一场公平的交易，一次文明的融合。”
指挥中心里，所有人都愣住了。
他们设想过无数种可能。
对方是征服者，是殖民者，甚至是圈养他们的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