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只枯黄如腊肉的手掌，稳稳地握着长柄木勺，从巨大的陶缸中舀起一勺亮黄色的晶体粉末。
粉末在空气中扬起微尘，落在操作工的眉毛、睫毛和露在口罩外的皮肤上，将一切都染成了那种病态的焦黄。
空气里飘浮着一股怪味。
不是硫磺的臭味，而是一种极其苦涩、仿佛能顺着鼻腔直接钻进苦胆里的味道。
“轻放。”
凌素的声音透过厚重的棉纱口罩传出来，显得有些闷，“这东西脾气不好，受不得撞，也受不得热。上次三号车间炸了，到现在还没拼齐那个学徒的尸首。”
操作工点了点头，屏住呼吸，将勺子里的黄色晶体缓缓倒入一旁的蜡纸筒中。
动作慢得像是在绣花。
这里是京城西郊最偏僻的一处山坳，皇家第四号禁区。
周辰站在玻璃墙后，看着里面那些浑身蜡黄的工人。他们被称为“黄鬼”，拿着全大周最高的工钱，却随时可能在这个封闭的空间里化为灰烬。
“这就是‘苦味酸’？”
周辰看着那鲜艳的黄色，手指在玻璃上轻轻划过。
“是。原本是用来给丝绸染色的染料。”
凌素摘下护目镜，眼圈周围因为长期佩戴而勒出了深红色的印子，“但我发现，经过硝化处理后，它的爆炸威力是黑火药的十倍以上。而且……”
她顿了顿，从旁边的架子上拿过一块只有指甲盖大小的黄色固体，放在铁砧上，然后举起小铁锤。
“您看。”
叮。
铁锤轻轻落下。
啪！
一声清脆的爆响，如同鞭炮在耳边炸开。虽然只有一点点，但爆发出的冲击波竟然震得铁锤反弹了起来，凌素的手腕微微一抖。
“这东西太敏感了。”
凌素放下锤子，“而且它有个致命的弱点：它会腐蚀金属。一旦装进铁质炮弹里，生成的苦味酸铁比它本身还要敏感。到时候不用发射，炮弹在搬运的时候就能把整艘战舰送上天。”
这就是为什么西方列强虽然也知道这种化学物质，却迟迟不敢用于军事的原因。
不可控的力量，比敌人更可怕。
“既然不能碰铁，那就把它们隔开。”
周辰看着那些黄色的粉末，“还没解决吗？”
“解决了。”
凌素走到另一张桌子前，拿起一颗已经组装好的炮弹。
这颗炮弹的内壁涂着一层厚厚的黑色物质，散发着刺鼻的沥青味。
“我们尝试了清漆、树脂，最后发现，这种提炼石油剩下的沥青渣最好用。”
凌素指着炮弹内部，“涂上三层，彻底隔绝。引信也做了钝化处理。现在，它是一颗成熟的‘下濑火药’（此处借用历史名词概念，但在书中为凌素研发）。”
“走，去靶场。”
周辰转身，披上大氅，“朕要看看，这‘黄色死神’到底有多大的胃口。”
……
靶场位于深山之中。
一块厚达五寸的钢板竖立在两百步外。这块钢板是用西山钢厂最好的钢材铸造的，强度远超西洋战舰的橡木船壳，甚至比他们仿制的劣质装甲还要硬。
“装填！”
炮兵千夫长挥动红旗。
一门120毫米线膛炮昂起炮口。
炮手们小心翼翼地抱起那枚涂着黄色标记的炮弹，推入炮膛。
周辰举起望远镜。
“放！”
轰！！！
炮口喷出的不再是浑浊的黑烟，而是一团更猛烈、更迅疾的火光。
炮弹撕裂空气，发出的尖啸声比以往更加凄厉。
眨眼间。
远处的钢板上爆开了一团刺目的黄绿色火球。
这火球不像黑火药那样只是单纯的冲击和燃烧，它带着一种极高的温度和猛烈的爆轰波。
当烟尘散去。
在场的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那块五寸厚的钢板，并不是被击穿了一个洞，而是直接被撕碎了。
就像是一张被顽童撕烂的纸片，边缘卷曲、熔化，呈现出诡异的放射状撕裂痕迹。钢板周围的岩石被高温烧成了琉璃状，地面上留下了一个深达数尺的弹坑。
“这就是高爆弹。”
周辰放下望远镜，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黑火药靠的是气浪推，这东西靠的是爆轰切。西洋人那些用坩埚钢造出来的脆皮船，在这种威力面前，还没等进水，就会先散架。”
他转头看向身后的叶狂。
“叶狂，看清楚了吗？”
“看……看清楚了。”
叶狂咽了口唾沫，独眼里满是震撼，“陛下，这玩意儿要是打在人堆里……”
“那就是一阵血雨。”
周辰拍了拍叶狂的机械臂，“但这东西主要是给海军用的。陆军嘛……”
他指了指旁边的一箱小号炮弹。
“给你的野战炮也配上。以后遇到罗刹人的木头车，不用瞄准缝隙，直接往车上砸。一发过去，连人带车都给他扬了。”
“谢陛下！”叶狂激动得满脸红光。
“凌素。”
周辰看向这位大周的首席科学家。
“全力生产。朕要让大黑舰队的每一门炮，都喂饱这种‘黄粮’。”
“另外，注意工人的防护。朕不想看到还没炸死敌人，朕的工匠先被毒死了。”
“臣明白。”
凌素点头，在本子上记下，“我们会加强通风，强制工人每天洗澡，还有……牛奶解毒。”
周辰看着那还在冒烟的弹坑，目光投向了遥远的西方。
神圣同盟正在没日没夜地建造他们的仿制舰队，以为靠着数量和偷来的（假）图纸就能翻盘。
但他们不知道，战争的规则已经变了。
这不是冷兵器的对砍，也不是黑火药的互射。
这是化学能的降维打击。
当他们的“复仇女神”号战列舰，遇到大周的“黄色死神”时，他们会发现，所谓的钢铁装甲，不过是一层薄薄的蛋壳。
“三个月。”
周辰竖起三根手指。
“三个月后，这批新式炮弹必须装船。那时候，差不多也是西洋联合舰队再次出发的时候了。”
“朕会在海上，给他们准备一场盛大的‘黄色烟花’。”
山风吹过靶场，卷起地上的焦土。
那个被撕碎的钢板，静静地躺在废墟中，仿佛在预示着旧世界霸主即将到来的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