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颗拇指粗细的铅制锥形弹头在布满老茧的掌心里滚动,发出沉闷的摩擦声。
弹头并不光滑,上面清晰地印着两排细小的乳牙印,还沾着一点干涸的口水。
周辰坐在轻微晃动的车厢里,目光没有焦距地盯着这颗子弹。窗外,枯黄的树影被拉成了一条条模糊的直线,蒸汽机车独有的“况且、况且”声,像是一把锤子,不断敲打着他的耳膜。
这是几个时辰前,他的长子周乾送给他的“护身符”。
三个时辰前。京城,坤宁宫。
虽然前方战云密布,但为了安定人心,皇长子的周岁抓周礼依然如期举行。
宫殿内铺着厚厚的红毯,地龙烧得火热。
一张巨大的紫檀木长桌上,摆满了各式各样的物件:象征皇权的玉玺、象征文治的《论语》、象征财富的算盘(这是白玉霜特意放的)、象征武功的宝剑,还有胭脂、葱、蒜等寓意吉祥的小玩意儿。
白玉霜穿着一身宽松的常服,脸色虽然还有些苍白,但精神好了许多。她抱着刚满周岁的周乾,坐在软塌上。
小家伙长得很结实,虎头虎脑,戴着一顶虎头帽,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滴溜溜乱转,对周围的一切都充满了好奇。
“陛下,吉时到了。”
礼部尚书躬身提醒。
周辰点了点头,走到白玉霜身边,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儿子的脸蛋。
“去吧,儿子。”
周辰从腰间的子弹带里摸出一颗崭新的米尼弹,随手扔在桌角不起眼的位置,然后示意白玉霜把孩子放在桌子上。
“看看咱们的大周储君,将来是靠笔杆子治国,还是靠算盘理财。”
小周乾被放在了桌子中央。
周围的嫔妃、诰命夫人、以及特许入宫观礼的重臣们都屏住了呼吸,伸长了脖子。
小家伙并不怯场。他先是爬到玉玺旁边,拍了拍那个冰凉的石头疙瘩,嫌弃地推开了。
“哎哟”几个老臣发出一声惋惜的低呼。
接着,他又抓住了那本《论语》。
孔家的几个旁支儒生眼睛一亮,刚要开口称赞“斯文在兹”。
撕拉。
小周乾两只手一用力,把《论语》的封面给撕了下来,塞进嘴里嚼了嚼,又“呸”的一声吐了出来。
儒生们的脸瞬间绿了。
白玉霜忍不住捂嘴轻笑。
小家伙似乎对桌上的东西都不满意,他手脚并用,爬到了桌子的边缘。
那里放着一把装饰华丽的小木剑。
“要抓剑了!果然是将门虎子!”叶狂在旁边兴奋地搓手。
然而,周乾的手略过了木剑。
他的目光锁定在了桌角那颗灰扑扑、毫不起眼的铅弹上。
那是周辰随手扔下的。
小家伙伸出胖乎乎的小手,一把抓住了那颗子弹。他似乎对这个冰凉、沉重的小东西很感兴趣,拿在手里把玩了一会儿,然后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动作。
他张开嘴,把子弹塞进嘴里,用力咬了一口。
咯嘣。
也就是这一咬,留下了那两排牙印。
“这”
满殿的文武百官面面相觑。抓周抓了个暗器(在他们眼里子弹就是暗器)?这是什么兆头?
“哈哈哈哈!”
周辰却突然爆发出一阵大笑。
他大步上前,一把将儿子举过头顶。
“好!好儿子!”
周辰看着那张还沾着口水的小脸,眼中满是狂傲。
“他不爱财,不信儒,也不玩虚头巴脑的剑术。”
周辰从儿子手里抠出那颗子弹,高高举起。
“他抓的是真理!”
“在这个世道,什么玉玺,什么文章,都挡不住洋人的铁船。只有这个!只有这颗能打碎敌人骨头的铁花生,才是大周安身立命的根本!”
“这孩子,懂朕!”
周辰把孩子塞回白玉霜怀里,俯下身,在白玉霜的额头上用力亲了一下。
“照顾好他。”
周辰整理了一下战袍,脸上的笑容瞬间收敛,取而代之的是即将奔赴战场的决绝。
“朕去给这小子打个太平盛世回来。”
“等他懂事了,朕要让他看到的地图,上面没有红毛鬼的旗帜。”
说完,他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出了坤宁宫,留下一殿神色各异的臣子,和那对目送他远去的母子。
列车猛地一震,将周辰的思绪拉回现实。
速度慢了下来。
窗外的景色从荒野变成了密集的建筑。空气中那股熟悉的、带着咸腥味和煤烟味的气息越来越浓。
天津卫到了。
“陛下,进站了。”
温心怡推开车厢门,冷风灌入,“穆侯爷和石提督都在站台上候着。”
周辰收起那颗子弹,放进贴身的口袋里。
他站起身,走到车厢门口,整了整衣冠。
车门打开。
喧嚣的浪潮扑面而来。
并不是欢迎的欢呼声,而是沉重的搬运声、号子声、还有蒸汽吊机的轰鸣声。
,!
整个天津卫港口,此时已经变成了一座巨大的兵营。
数不清的弹药箱堆积如山,工人们赤着上身,在寒风中挥汗如雨。远处的海面上,上百艘战舰排成战列线,黑洞洞的炮口全部指向东方。
穆青寒和石香姑一身戎装,站在站台下。
“陛下!”
两人齐齐行礼。
周辰跳下车,靴子踩在坚实的地面上。
“情况如何?”
“回陛下。”
穆青寒递上一份海图,“西洋联合舰队的前锋已经抵达济州岛海域。根据‘海鬼’侦察船的回报,这次他们学乖了,没有直接冲进大沽口,而是在外海摆开了阵势,似乎在等我们出去。”
“想打大洋决战?”
周辰接过海图,看了一眼上面密密麻麻的敌舰标记。
足足三百艘。
除了英、法、荷的老底子,还加上了普鲁士的新式铁甲舰,甚至还有罗刹国的伪装商船。
这是一支足以横扫世界的舰队。
“他们以为在开阔海域,就能发挥数量优势,围死我们。”
石香姑冷笑一声,转动手里的两颗铁胆,“可惜,他们不知道,咱们的‘定远号’刚才换装了什么好东西。”
周辰看向港口最深处的船坞。
那里,经过紧急改造的定远号、镇远号和致远号,烟囱加高了一截,吃水线更深了。而在它们的侧舷下方,隐约可见一排排新开的发射口。
那是鱼雷发射管。
虽然还没有自航鱼雷,但工部搞出了一种“火箭助推鱼雷”——也就是在水雷屁股后面插个大号窜天猴,准头虽然感人,但胜在量大管饱,且射程能达到一千米。
“走,上船。”
周辰把海图卷起,握在手中,就像握着一把权杖。
“既然客人已经到了门口,主人家躲着不见,岂不是失了礼数?”
他大步走向码头。
“升龙旗!”
“全舰队出港!”
“朕要用这三百艘西洋战舰的残骸,给周乾的一周岁,放个最大的炮仗!”
喜欢。